赤足（十七）

  江東那次小小的反抗，最終無力收場。還是祁梵出面，親自把他拉開了。那天祁梵來找林泉，那還是他們相識後，他第一次對林泉提出請求。

  「泉哥，我知道組合解散後你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現在很多事情你沒有必要參與，」祁梵期期艾艾地說，「但還是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求你的幫助。就當是看在大家一起同期出道的情分上……」

  

  「有什麼需要的就直說！」林泉心裡其實猜到了七八分，「差錢？」

  祁梵漲紅了臉點頭，然後說出了一個數字。

  「不是違約金？」林泉好奇，「那是什麼錢？」

  「為了蘇起，」祁梵說，「他的病情已經惡化到最後階段了，雖然知道在這時候花了錢也救不回人，但或許可以讓他減少一些痛苦，還有他的身後事、他家人也需要錢……」

  林泉明白，祁梵是打算用這樣的方式來完全取代巔星娛樂公司該做的事。年少氣盛的時候，他們對於合同、保險這些事務全然不放在心上，等到現在出了事才發現，已經在不知不覺之中落入了巔星的陷阱——合同里漏洞百出，且條款苛刻，他們四個根本就是得不到保障的「搖錢樹」，只要負責被榨乾即可。

  在那種情況下，去報警、去打官司，都未必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再加上蘇起急速發展的病情，其它方案都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還不如現在直接想辦法搞到錢。

  「算是我借的，泉哥，」祁梵真誠地說，「我向你保證，一定在五年之內還清。這五年，我一定會拼命工作的！」

  林泉感到一陣心酸，但表面上還是笑著說，「好啊，你這麼紅，不用五年，三年就能賺得到。可不像我，估計五年之後還是一樣要靠我老爸呢。」

  那筆錢的確是林家出了。不過不是以林氏集團的名義，林泉他們都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所以只是以林泉個人的名義。在醫院裡，祁梵認認真真給林泉寫好了借條，還按了手印。林泉把借條扯爛，被旁邊的江東撿起來收在口袋裡，嘴上說，「要還的，我也一起還。」

  那時林泉意識到，即便在蘇起死後，江東依然會繼續完成合同，用在社交網絡上發言的方式繼續「扮演」活生生的蘇小白，然而不會有人知道，這個人物已經被抽走了一半，而且是用最殘忍的那種方式。

  他們幾個人開始拒絕跟巔星公司溝通，一心想著儘快把告別演唱會的事情搞定，然後各奔東西。經紀人邱姐來找過他們幾次，布雷暴怒，直接摔門而去，林泉乾脆不理，只有祁梵的態度逐漸軟化下來。

  後來還外出跟邱姐去參與過幾次飯局，從他回來後的臉色來看，想必並不愉快，但祁梵還是堅持在做。林泉忍不住問他：既然不開心，為什麼還要逼自己去做？不如大家一起離開巔星，違約金他來想辦法！

  祁梵默然無語，旁邊的布雷來了火氣，諷刺林泉自認為有錢就可以擺平一切，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說到底還是看不起他們。兩人在宿舍大吵一架，最終以林泉宣布搬走而告終。他憤憤地在臥室里收拾行李，布雷站在門口說，「我不會攔你的，本來這裡已經夠亂了，早走早好。」

  林泉看了他一眼，他想問這裡怎麼亂了？可是話沒能問出口去，他的視線越過布雷，看見了仍舊縮在客廳沙發上的祁梵。那一刻祁梵臉上的表情直接刻進了他心裡，太悲傷了。林泉想，那不是他第一次見識到心碎的表情，只是這種表情浮現在那樣一張精美的臉上，讓看的人也忍不住傷心。

  「從布雷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很了解祁梵的苦衷，」十三仙好奇地問，「有粉絲告訴我說，在你們組合里，大家最喜歡的就是『布梵cp』，這是真的嗎？他們兩個之間，是不是真的有點什麼？」

  林泉深吸了一口氣，「他們倆之間，我看好像還真的沒有。祁梵對布雷比較依賴，大概只是因為布雷年齡最大，而且性格很強，屬於團隊裡的主心骨吧……」

  「你說他們倆之間沒有，那言外之意？」沈天青插嘴，「你覺得祁梵跟別人之間有？」

  林泉皺起鼻子，沒說話。

  「剩下的人很有限，他總不會對你有什麼吧？」十三仙難以置信。

  林泉抬手往她胳膊上捶了一下，「姐，我也很受歡迎的好嗎？只是祁梵跟我的接觸真的不多，相比較而言，他更多是跟『蘇小白』待在一起。」

  「那是兩個人啊，」沈天青再度插嘴，「你是想說他們三個是三角關係？」

  「不是！我只是說他們關係很好！」林泉的臉色驟然嚴肅，「在公司眼中，我們不過是商品，推出去給粉絲們消費。不僅要消費我們單個人，還要消費我們之間的關係。所以大家都會幻想整個組合之間有什麼愛恨糾葛，其實這真的很氣人！難道男人之間不能有真的友情嗎？不要輕視男人之間的友情！」

  片刻靜寂之後，十三仙開口，「那這種友情可以深入到為了對方而殺人嗎？」

  林泉抬起眼睛看著她，姐弟兩人之間目光灼灼地對視著，過了好半天，一絲詭異的笑容從林泉一側的嘴角漸漸蔓延出來，看得沈天青渾身一陣酥麻。

  「如果那個人真的該死，那殺了也沒關係吧？」林泉說，「姐，你本人也是認同這個觀點的吧？」

  十三仙也笑了，今天她仍舊戴著變色瞳片，看不出她真正的眼神。「那你覺得誰該死？」十三仙問，「祁梵？布雷？在我看來，你們都是巔星娛樂的受害者，不應該彼此之間殘殺。」

  「有道理哦，」林泉調開眼神，「這句話我建議你找兇手去說，今天的會面時間也差不多了？再會吧。」

  沈天青小心地觀察著十三仙，看她起身，自己也跟著乖乖起身。只聽十三仙壓低了聲音，「沒多久警方應該就會來聯繫你，希望你能接受警方的保護，不要擅自行動。記住，如果有個姓白的警官來找你，他是值得信任的。」

  林泉好像沒聽見，只是笑嘻嘻地揚起臉來，滿臉開朗地說，「拜拜了姐，有時間回家看看吧，兔兒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沈天青默默跟著十三仙走出房間，直到進了電梯才敢問，「感覺你跟兩個弟弟的關係還不錯啊，你平時很少回家嗎？」

  「嗯，我不回去，」十三仙回答，「因為那裡對我來說很危險。你剛才也聽見他怎麼說了，如果一個人真的該死，那殺了也沒關係。這不是隨口說的，而是對我的警告。」

  「有人要殺你？」沈天青大驚失色。

  「哈哈，準確來說，是有人要捕獵我。」十三仙被他激烈的反應逗笑了，「你怎麼還沒想到，這世界上認為我們該死的人可真是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