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十六）

  十三仙嘗試著擺出姐姐的姿態，然而發現自己肢體僵硬，最後還是決定隨意一點，抱緊雙臂，上下打量了林泉一番，「新髮型不錯。」

  「主要是臉足夠漂亮！」林泉誇張地笑著，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行了姐，你就直接說吧，要多少？」

  

  「什麼要多少？」十三仙剛問出口，隨即反應過來，「你以為我是來跟你借錢的嗎？」

  「不然呢？」林泉瞪大眼睛，此時他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沈天青身上，隨即「啊」地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難道你是要跟我宣布，你結婚了？」

  十三仙面無表情地轉臉看了一眼沈天青，「跟他？你覺得可能嗎？」

  「嘖嘖嘖，」林泉繞著沈天青轉了一圈，「看著有點兒眼熟，形象也過得去，該不會跟我是同行吧？」

  十三仙給沈天青遞了個眼色，「你不是粉絲嗎？來，自我介紹一下。」

  沈天青有些尷尬，正琢磨該怎麼開口，林泉卻湊過來「噢」了一聲，「我好像知道了，你是沈氏集團的繼承人，沈西來的兒子，對吧？我記得你姐姐失蹤好幾年了，怎麼，現在看上我姐姐了？」

  還不等沈天青開口反駁，十三仙直接抬手，一個巴掌扇向林泉的後腦勺，林泉倒是反應靈敏，迅速地閃身躲開，一轉身嬉皮笑臉地，「姐，你還是那麼暴力！」

  三個人在幾名工作人員的注視下，總算決定坐下來好好說話。十三仙問林泉知不知道雙屍案的事？他罕見地板著臉點了點頭。消息傳出來的時候他正在韓國演出，一開始還以為是假新聞，後來警方直接聯繫到他的經紀人，還警告他可能會有生命危險，這時候他才有些慌了，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雖然有點嚇人哈，但我總覺得，下一個目標不會是我。」林泉大方地說，「畢竟我離開組合之後，跟他們所有人都切割乾淨了，誰也礙不著誰！要知道當時為了跟巔星解約，咱爸可是花了幾百萬……」

  聽見「咱爸」兩個字，十三仙有些不自在，「你當初為什麼急著離開巔星？是不是覺得巔星這個公司有問題？」

  林泉湊過來，「姐，我真是好奇，你問這些幹嘛？難道對你算卦有幫助？」

  十三仙順著點頭，「算是吧，有粉絲後援會的成員來找我，懷疑在你們組合風水不好，所以現在才出現這些事故。你老實告訴我，STAR組合里到底有沒有什麼不正常？」

  林泉乾巴巴地笑了，「四個成員里，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這種組合怎麼可能正常啊？」

  他所說的「不存在」的人，就是指蘇小白。雖然這個名字背後有一個固定的形象，但形象卻是虛假的，一切都是表演。蘇起是演員，江東是編劇，巔星公司是出品方，而STAR組合則成為這場表演的最佳「舞台」。對組合內部的成員而言，因為親眼見證了整個虛構的過程，他們實在無法把蘇小白當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當年的選秀進入後半程時，林泉就接到了巔星公司拋出的橄欖枝——簽訂合同，保進前三，組合出道，前途無量。他也知道另外兩個被公司看中的人是相貌突出的祁梵和說唱能力優秀的布雷，但當時公司似乎還在繼續物色第四個人，只是苦於缺乏合適人選。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竟然選了蘇起。

  「倒不是說他不好，只是他有點太普通了，」林泉吐吐舌頭，「通俗點說，就是沒什麼明星的氣場。後來聽說他的特長是『原創』，我都驚了，大家一起住在宿舍里那麼長時間，除了看他彈過兩回吉他之外，從來沒聽說過他寫歌。

  「他要是有那個才能，怎麼不早點拿出來？偏要卡在淘汰賽的關鍵時刻，又是改名字、又是唱原創新作，誰看了都知道不對勁。那會兒我們都想到了，公司肯定是給他找了槍手。後來那個槍手我們也都見過了，原來就是之前也一起參加海選的江小弟。」

  江小弟就是江東的暱稱。因為他個子矮，加上走起路來有些跛腳，給人一種需要被照顧的弟弟的感覺，其他選秀選手就都這樣叫他。因為他在海選第一輪就被刷掉，林泉對他印象並不深，但是聽說過他會寫歌，甚至還寫得很好。

  「一般來講，槍手或多或少都會有些不服，明明是自己創作的東西，結果卻要被別人據為己有，但是江小弟不一樣。」林泉陷入回憶，「他跟蘇起的關係非常好，不僅任勞任怨地替他創作，還主動幫他做很多事。那時候我們都玩微博，江小弟就幫蘇起打理，每天一定要發三條微博，跟粉絲互動，效果特別好。所以那個帳號漲粉也很快。」

  十三仙疑惑，「公司就這麼明目張胆地給蘇起配置了一個槍手，你們其他人不會覺得不公平嗎？難道就沒有人反對？」

  「一開始肯定有啊，擔心他會搶走我們的熱度唄。」林泉一臉坦誠，「不過後來就不會了。一則是蘇起確實很平凡，除了原創之外，他的特點就只剩下什麼『親和力』了，說白了原創才華還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粉絲們都更在乎那些外在的優勢，所以祁梵一直是最紅的，這你們應該也有目共睹。

  「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江小弟跟我們也相處得很不錯。他跟蘇起越來越像，有時候兩個人就好像變成了一個人。甚至到了如果另一方不在場，那麼這個人就好像少了一半一樣不夠完整似的。打比方說，平時在宿舍里，我們叫『蘇起』，他會答應，可是喊『蘇小白』，他要麼不做聲，要麼就是跟江小弟兩個人一起答應，那場面真的很詭異！」

  「因為『蘇小白』這個名字，是兩個人合二為一的結果，就好像合力演了一出雙簧戲，缺了誰都不完整，」沈天青忍不住說，「所以對江東來說，並不算是蘇起這個人拿走了他的作品，而是他和蘇起兩個人為了共同創造出『蘇小白』，而分別奉獻出了自己所擅長的東西。就好像……江東的才華，寄生在蘇起的身體之上。」

  林泉抱緊了雙臂，「嘿，你說的，還真有點道理。只可惜這種寄生沒能維持太久，兩年多以後，蘇起病倒了。」

  一開始是體力的下降，連續高燒，無法正常參加舞台排練，休整了幾天也不見好，強撐著去了一次舞蹈教室，結果當場暈倒。送到醫院檢查，醫生第一反應是懷疑他貧血，但這似乎又有些說不通。

  在經歷了一番複雜的血液測試後，確定他患上了一種罕見的血液疾病，體內的造血機能嚴重損害。換句話說，他開始沒辦法生產出那些足夠支撐他正常生活的血了。

  死亡的陰影開始籠罩蘇起。當時STAR的組合發展情況也開始逐漸走下坡路，巔星打定主意要扶持一批新人，已經物色好了對象，於是提出藉此機會讓組合解散，各成員單飛，重新選擇發展路徑。

  但是不允許他們對外透露蘇起生病的事，畢竟有幾單營養品的GG代言還在身上，公司不想讓蘇起病懨懨的樣子影響這些合同。

  籌備告別演唱會期間，林泉去醫院看過蘇起幾次。起先他還很天真地以為，蘇起的病只要休養一陣子就能恢復，他們還可以一起站在舞台上。然而每一次去，眼見著蘇起的臉色都比前一次更蒼白、更沒有血色、讓人揪心。直到負責編舞的老師拿出了三人舞蹈的排練方案，林泉才意識到，組合里的「蘇小白」已經不太可能再站回來了。

  三人里，祁梵的反應特別激烈。他似乎不能接受有同伴被抹殺掉，去醫院看望蘇起去得很勤，還有幾次不慎被記者拍到，傳出了疑似他罹患重病的假新聞。於是公司勒令他不准再去。

  那陣子林泉和布雷經常安慰祁梵到深夜，布雷說，祁梵的人情味太重了，心思太細，這不是什麼好事，恐怕很容易受傷。

  還算有個安慰的是，蘇起的身邊幸好有江東。就像孿生兄弟一樣，兩個人一同面對了所有最難面對的時刻：從蘇起的病確診，到艱難的治療，再到最後時期——醫生幾乎已經坦白宣布了無能為力，巔星娛樂也宣布撤資，「不會再在治療無望的蘇起身上多浪費一分錢。」

  這句話激怒了江東。他跛著腳衝到了公司大樓里，發了瘋似的叫喊著，說要跟巔星娛樂的總裁戴老闆面談，否則就要把一切內幕都揭發出去。

  「什麼內幕？」戴老闆當時在二樓，居高臨下地對眼前渺小不堪的江東發問。

  「我跟蘇起，就是最大的內幕！」江東絕望地說，「我們的存在就能證明你們在撒謊，除此之外，你們還……」

  戴老闆笑了，他不是冷笑，而是真心實意、嘴角上揚、露出牙齒的陽光笑容，好像這件事的滑稽之處要遠勝過嚴重程度。「你就去證明吧，」戴老闆對他說，「不過你要想好，邁出這一步之後，你和蘇起兩個人，就什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