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十五）

  方舟坐在丁局的對面，大氣也不敢出。丁局雙眼緊盯著電腦屏幕，旁邊放著的早餐豆漿油條還沒動。

  

  方舟不自然地乾咳了一聲。現在是早上八點一刻，他已經進來干坐了整整十分鐘。

  「著急了？」丁局開了口。

  方舟欠了欠身，「您找我什麼事兒？昨天在西城花園走訪的筆錄還沒整理好，我還趕著去法醫那裡看雙屍案的檢查報告……」

  「嗯，緊鑼密鼓，」丁局點頭，「目前心裡有數了嗎？」

  方舟連忙匯報，「雙屍案發生的公寓名義上是巔星公司里的經紀人邱姐租下來的，一開始是給STAR組合作為宿舍使用，後來組合解散，跟巔星解約了的布雷和林泉都很快搬走了，剩下的兩名成員似乎還居住在那裡。雖然聽說祁梵在彭城其它地方購置了房產，但曾經有粉絲拍到過他在深夜和凌晨進出西城花園，可見他還會時常回去。」

  「西城花園那一帶，曾經很隱蔽，傳說不少富豪都把自己的情人養在那裡，那也是不少名流們偷情的秘密據點，」丁局感嘆，「我記得那裡的外觀鬱鬱蔥蔥，充滿自然感，誰能想到裡面裝的卻是很多見不得人的勾當。」

  方舟忍不住接下去，「對於這點，我們也有懷疑。死者祁梵本人的社交圈子非常狹窄，根據他的助理提供的日程來看，他幾乎每天都在四處趕通告，深夜還要參加公司安排的應酬，很少有私人時間。他被殺當天，應該就是為數不多的休息日。」

  「之前網上吵得沸沸揚揚的組合重聚也是那一天？」丁局說，「看來這個發起重聚的人，對祁梵的日程安排很了解啊。」

  方舟心裡一動，這一點他之前沒想過：看來江東跟祁梵之間一定還有聯絡，之前祁梵數次回到西城花園，會不會也是為了見江東呢？他這麼想著，不由得愣了神，只聽丁局又說，「從昨天案發到現在，還不到24小時，你的進展已經很快了，我還以為你忙著辦另一件重案，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呢。」

  方舟聽出了丁局語氣里的揶揄，慌忙搖頭，「這怎麼會？丁局說的是十年前沈思月那樁案子嗎？」

  丁局看了他一眼，「還跟我裝傻呢？今天一早，投訴科電話都打過來了，之前是白朗偷偷採集沈天青的DNA，現在你倒好，直接把沈天青本人給採集走了？沈西來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懷疑你指使另一名警員，從治療室里拐走了沈天青！」

  「沈天青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他要去哪裡是他的自由，怎麼能叫『拐』呢？」方舟一臉無辜，「再說我已經跟他解釋過了，在場的另一名警員是有事先走了，並沒有去拐人。這絕對是誤會。」

  丁局冷笑一聲，「哦，誤會，那你告訴我，另一名警員是誰啊？」

  方舟撓撓頭，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白朗。」

  「你們倆還真是好兄弟一條心啊？」丁局長出一口氣，「你跟我說實話，為什麼要帶走沈天青？」

  「白朗說沈天青知道一些西城花園雙屍案的內幕，」方舟回答，「可是沈西來非要在這個當口強制把兒子送去做什麼心理治療，這明顯是在阻礙警方查案……」

  「你們懷疑沈西來跟雙屍案有關？」丁局半信半疑，「不過之前倒是有過一些傳言，說沈氏集團和林氏集團都是支撐起彭城娛樂圈的大戶。他們出錢選拔跟包裝明星，為的是在一些招商引資的交易中，用這些明星來作為陪襯……」

  方舟一拍巴掌，迅速起身，「感謝丁局提醒，我們馬上按這個方向去查！」

  「你小子倒是挺會轉移話題啊？」丁局無奈，招手讓他探頭過來，「方舟，你帶重案組也有一段時間了，別太毛躁，要沉得住氣，做事情之前先想清楚。十年前的案子關係重大，多跟白朗商量商量。」

  方舟心中一動，忍不住問，「丁局，您對白朗的情況……了解嗎？」

  「他被調走之前就在我手下，怎麼不了解？」丁局疑惑，「你指哪方面？」

  方舟想了想，他需要組織一下語言，儘可能簡短，不能暴露太多自己的情緒，同時又必須切中要害，他迫切需要看到丁局最真實的第一反應，「我指的是他雙親被殺的案子，丁局你經手過嗎？」

  那一瞬間，丁局的眼睛裡明顯流露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方舟確定自己捕捉到了，只是看不出是什麼意思。

  大概過了幾秒鐘，他聽見丁局回答，「我沒經手那起滅門慘案，因為我是案件相關方。」

  方舟感到腦袋「嗡」一聲。

  丁局往下說，「案發前，他父親，被害人白衣曾經給我打了一個電話求助，但是我沒接。」

  白朗正在等待中焦頭爛額。根據小凱的情報，方舟早上一到局裡就滿面愁容，緊接著迅速被叫進了丁局辦公室，快半個小時了也沒出來。

  「看來不是什麼好事兒，」周圍的警員都在彼此努嘴，「不過丁局很少罵人啊，舟爺升任做了組長以來，好像還從來沒挨過罵呢。」

  白朗慚愧地用手捂住額頭，如果方舟被罵了，那顯然是自己的責任。不過他心裡也有數，方舟絕不是默默承擔起所有罪責的人，如果丁局當真是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在追究，那方舟一定會不由分說就把自己給供出來。也就是說他現在首要的任務是想要應該怎麼解釋。

  白朗正在積極措辭，看見方舟走了出來。跟往常不同，他步子邁得很慢，就像以慢動作的方式，一面緩緩用視線鎖定白朗，一面越靠越近。白朗被他盯得發毛，只能搶先開口，「報告組長，我有新線索匯報！有人介紹了一個叫K哥的人，是STAR組合之前的造型師，對娛樂圈的內幕很了解，我已經安排了他過來做筆錄……」

  方舟迅速答應，「好，查。」只是眼神仍然古怪地死盯著他。

  「關於江東這個人，目前還在追蹤過程中。他的基本資料已經確定，跟父母多年沒有聯絡，也沒有其它經濟來源，」小凱在一旁匯報，「他用本人名字申請的手機號碼和網絡郵箱，均在三天前停用。大概是買好了臨時裝備，準備好了要逃跑？」

  「如果不做虧心事，他跑什麼啊？」方舟說，「申請協查令，把他的照片發放出去，儘快鎖定他的位置，否則他……」

  「否則他很可能再殺人！」白朗迅速接下去，「STAR組合里還剩的一名成員林泉，有消息說他會在今天回國，下午開記者會，晚上就有公演，還會在公演里送別死去的『布梵』。」

  「布梵是誰？」方舟錯愕。

  「布雷和祁梵，就是雙屍案的兩個死者。我剛才說的是他們兩個的cp名稱，」白朗迅速解釋，「不僅很多粉絲熱衷於把他們兩個看成一對，結合之前的宣傳物料來看，巔星娛樂公司也有故意引導這個方向的炒作意圖，現在他們兩個一同死去，說不定也有一些隱喻。」

  方舟難以置信，「就一個晚上沒見而已，關於娛樂圈的知識，你好像進化了不少？」

  「想不到吧？」白朗點頭，「主要是找到了人給我補課。」

  「誰？沈天青？」不提他還好，一提他更是一肚子火，方舟臉色驟變，「他人呢？你把他帶哪兒去了？」

  「他現在已經清醒了，隨時可以親自跟你報到！」白朗連忙說，「組長，他接受那個催眠治療完全是被強迫的。我們救他完全在理……」

  方舟擺擺手，「你先說說，從他那裡得到了什麼線索？關於雙屍案，他知道多少？」

  白朗一時語塞。要說昨晚最大的進展，還真不在沈天青身上。他跟葉雲飛聊了快一個小時之後，又被迫跟十三仙一直聊到早上。警方掌握的情況他已經跟十三仙透了底，他問十三仙有沒有什麼線索能為他提供的？十三仙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或許我可以先跟林泉接觸看看，不過能有多少收穫，還得看緣分。」

  現在告訴方舟要「看緣分」？還不逼得他立馬炸毛？白朗正在猶豫，好在小凱及時解圍，「舟爺，法醫那邊催我們現在去看報告，另外之前狼哥安排的那個娛樂圈人士，也快過來做筆錄了，我們還是儘快開始吧。」

  「行。」方舟瞥了白朗一眼，「你也跟我們一起嗎？不用去找你那位仙姑搭檔了？」

  「我當然是跟著組長您啦。」白朗陪著笑臉說。

  春田假日酒店是林氏集團旗下的唯一一家假日酒店，地處彭城西南，十幾年前剛剛興建的時候，周圍還是一派城中村的模樣。林春山說那裡綠水青山好地方，看起來就適合度假，所以按照假日酒店來打造。不料這些年彭城發展迅速，主城區不斷擴展地段，早已鋪展開來。如今再看這家酒店，倒是處於車水馬龍的鬧市了。

  沈天青從車上下來，先是發出驚呼，「這麼大的門」，緊接著又興奮地一口氣跳上好幾級台階，扭頭看著十三仙，「居然還是這種台階，簡直就像舞台一樣！」

  十三仙滿臉無奈，「你只是在昨晚接受了一次催眠，又不是接受了一次降智，怎麼看起來像個傻子一樣？」

  「我只是忍不住感嘆一下，」沈天青解釋，「因為這是沈氏集團的產業，跟我家是對家，所以我從來沒住過！」

  十三仙沒理會他。下午林泉將在酒店大堂的一樓召開新聞發布會，消息已在網上公布，不少記者已經先行抵達，攜帶拍攝用的長槍短炮，正排隊進入大堂。

  「這裡如果沒有預約入住，恐怕很難進入內部。不如我們趁現在跟著混進去吧？」沈天青湊上來提議，「假扮成記者，應該很容易！」

  「你在逗我？」十三仙嘴角抽動，「我們一沒有證件，二沒有器材，怎麼假扮？」

  沈天青一愣，好像剛剛回過神來。只見十三仙徑直推開旋轉門，從貴賓通道直接進入大堂，還大方地向著酒店前台走去。

  「小姐，請問您……」前台服務生的話還沒說完，十三仙已經掏出一張卡遞了過去，對方接過之後，表情明顯謙恭起來，「貴賓，請稍等。」

  「我差點忘了，這是你家的產業！怪不得你是貴賓！」沈天青恍然大悟，他早該記清楚：仙姑可不是普通的仙姑，而是林春山的女兒林枝啊。

  十三仙飛快地瞪了他一眼，伸出食指比了個「噓」，「看來我說錯了，你根本不是因為催眠而被降智，你是本來就傻。想跟我一起去找林泉，就從現在開始乖乖閉嘴！」

  沈天青立刻點頭。他太想見見林泉了，這個人作為STAR組合目前最重要的倖存者，一定會提供不少線索；同時更重要的是，他實在好奇十三仙跟林泉兩人見面後會發生些什麼？面對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她會怎麼對待他？

  託了貴賓卡的福，他們順利進入內廳，搭電梯向上，到達十五樓的公共活動區域。這裡提供了幾間小型會議室，今天就作為林泉的化妝間以及專訪房間，正在布置當中。

  也許真是緣分天定，沈天青和十三仙剛剛走下電梯，就看見不遠處一群人簇擁著林泉，向著走廊盡頭的化妝間走去。雖然只有一瞥，林泉那張臉帶來的衝擊力還是巨大的。他染了一頭金黃的頭髮，皮膚白到發光，簡直像剛剛從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十三仙緊隨其後，三步並作兩步到達了房間門口。旁邊已經有幾個工作人員發現了他們的奇怪舉動，開始圍攏過來，「不好意思，小姐，這裡我們已經包場了，不可以隨意出入的。」

  沈天青情急，不由自主地開口扯謊，「其實我們是記者，就是那個很出名的明星周刊，我們現在想要採訪……」

  「媒體採訪時間已經約定好了是下午，」一個黑衣男人走上來，毫不客氣地拉了沈天青一把，「現在不允許你們這樣擅自闖進去！」

  沈天青帶著求救的目光看向十三仙——她不僅沒理，甚至二話不說直接上手狠敲了兩下房門，隨即堂而皇之去擰門把手，就在這一刻，門開了，裡面的工作人員探出頭來，「哪位？」

  「我是，」十三仙不自然地頓了一下，「我是林泉的朋友，我來見見他。」

  居然如此堂而皇之？沈天青在驚訝之中心跳加速。

  忽然，門被拉開得更大了一些，金髮林泉也出現了，他縮在幾個人之間，警惕地掃視了門外一番，最後把視線落在十三仙臉上。

  「說是你的朋友……」旁邊的助理小聲解釋聽到的話。

  林泉皺了一下眉，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站直了身體，爽快地說，「認出來啦！讓他們進來吧。」

  助手滿臉狐疑地放行，十三仙信步走進去，沈天青跟在後面不敢做聲。門一關上，剛剛輕鬆的氛圍頓時蕩然無存。林泉頓住腳，回頭直勾勾地盯著十三仙。

  「好久不見啊，」他突然咧嘴，誇張一笑，「你終於來看我了，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