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六)
2024-06-08 08:35:56
作者: 貓子不二
幾個重音鼓點開場,然後是一連串歡快而華麗的旋律,舞台上方的燈光逐漸亮起,四個人分別從自己的剪影里慢慢浮現,就好像浮出水面一樣。站在中間的是蘇小白和祁梵,他們兩個承擔了整場表演里大部分的演唱。
「天還未亮之前,一切尚未開始,我們各自造夢,直到此刻相遇。」歌是蘇小白寫的,他從選秀開始就被譽為「原創歌神」,雖然有人懷疑過他一些詞句有抄襲別人的嫌疑,可抄襲跟借鑑,似乎總有些鬧不清楚的灰色地帶,總之這首《星》是毋庸置疑的原創,是他們成團後第一首正式的作品。
「一個人的路有些孤獨,感謝你送來新的問候……」二十歲剛出頭的祁梵,整個人在燈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舞台下方的粉絲們揮舞著螢光棒激動地叫喊著他的名字,好像他是從不切實際的地方降臨而來的神。
「雖然也會哭也會笑,獨自流淚常常睡不著覺,但堅持下去一定會更好,我努力發光為了讓你看到。」唱rap的時候,布雷才會走到舞台中央,他扎著一塊紅色楓葉的頭巾,對著鏡頭故意露出冷淡的姿態,只是一旁的林泉更加引人注意。他是組合里的主舞,時常帶著調皮的壞笑對著鏡頭眨眼。
沈天青注視著電腦屏幕,雙手下意識地抓著膝蓋。這首歌的視頻他看過太多次了。STAR剛開始選秀的那段時間,正是他在國外最孤獨的時候。
那時候他每天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飛來飛去的念頭就是自己怎麼去死?謝天謝地,好心的格林醫生在休息室里給他播放了一段視頻,正是出現在彭城街頭的海選。
「我想,看看家鄉的娛樂節目,會讓你覺得舒服一點,」她指著屏幕上正在唱歌的祁梵對沈天青說,「你看這些年輕男孩,都在為了成為明星而努力,其實你比他們還要帥氣,你也一定會有閃耀的未來。」
原本沈天青對這類娛樂節目並不感興趣,但格林醫生的那番話還是觸動了他。他開始成為這個節目的粉絲,一期不落地追下去,甚至還通過網絡參與了投票。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STAR的第一張專輯《赤腳的孩子》正式發售的那一天,格林醫生帶來好消息,她輕輕取下沈天青的耳機,在他耳邊溫柔地說:「你可以出院了。」
「真的?」不敢太激動,沈天青只能用雙手緊抓著自己的膝蓋。
「當然,」格林醫生說,「我已經寫好了一份報告,證明你現在可以掌控自己的情緒,不會做出過激行為。只是還需要按時吃藥,定期會診,你能做到嗎?」
沈天青點頭,他高興,但不知為何又覺得有些難過。他想了想才問,「那出院以後,我還能再見你嗎?」
格林醫生用手撥了撥他的劉海,「去換個新髮型來見我,那樣我就更高興了。」
新髮型,現在的沈天青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當年他一口氣跑去理髮店,要求把頭髮做成跟STAR組合里祁梵一樣的造型,又剪又燙,但最後的效果卻有些尷尬。一綹頭髮總是不安地翹起來,他覺得不好,只能終日戴著鴨舌帽。直等到他開始適應這樣的髮型,已經是數月以後,但優柔寡斷最終還是懲罰了他——他沒能再見到格林醫生。
「大少,」金得利推門進來,把咖啡放在桌上,「今天還有什麼出行安排嗎?」
沈天青關掉視頻,喝了一口咖啡,「你還有工作就去忙吧,我一會兒自己出去走走。」
「去哪裡呢?」金得利有些擔憂,「沈總特別囑咐過,大少現在的身體情況,還是更適合在家裡休息……」
沈天青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金哥你就放心吧,我保證不鬧事,只是想去散散心。你也看到了,西城花園的案子,白警官根本不打算帶我一起查,我犯不上再一個勁兒地往上貼……」
「出去走走也好,」金得利繼續追問,「去哪裡呢?」
「東門的三流廣場,聽說那裡的夜市很熱鬧。」沈天青一本正經地回答。夜市雖好,但他更在乎的是十三仙。今天白朗堅持要一個人去找十三仙,這讓沈天青有些受傷。在某些時候,他覺得自己跟十三仙的關係很近,甚至可以更近一些,所以他必須自己去找她見面。剛剛他已經發去了消息,問她今晚有沒有空再給他算一卦?這次沒有絲毫拖拉,她很快回覆:那就得看你來得及不及時了。
沈天青站起身,忽然聽見客廳里傳來響動。是沈西來回來了。
「大少,還是先別出去吧,免得一碰面,你們父子又要吵架,」金得利壓低聲音,「沈總只是回來換身衣服,你就把咖啡喝完,等他走了,你再出門不遲。」
雖然不情願現在還要像小時候那樣被父親轄制,但如今的沈天青已經可以做到為了目的而低頭。他繼續看著STAR的視頻,為了等一下跟十三仙見面訴說案情而做準備,只是沒過多久就忍不住打了個呵欠,一陣綿軟的睡意驟然降臨,跟他的身體無縫黏合,他幾乎有些不受控制地想睡。
「金哥,一會兒我爸走了,你叫醒我。」他倒在床上,對著一旁的金得利說。
甚至還沒得到金得利肯定的回答,他就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腳步聲、說話聲,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聽不清楚;他感到有力量把他移動了起來——準確說是兩個人,一個人抓起他的肩膀,一個人抓起他的腳,一下子把他抬了起來。他在朦朧中感受到那種拉扯。
「幹什麼?放開!」他在意念里大叫,轉念又懷疑這是否是無數夢魘里最普通的一環。而後他仿佛獨自進入漫漫長夜,平躺著穿行在不同的時空之間。好像什麼也聽不到了,又好像一切近在眼前。渾身的力氣完全使不出來,他告訴自己得冷靜,冷靜才能思考,這是格林醫生給他的忠告。
在他被像是一具屍體似的從車上抬下來時,他終于思考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被騙了。
那杯咖啡不對勁,他現在被強制帶到了一個地方,那個他父親沈西來反覆說過很多次的地方,私人心理治療室。
今晚的月亮是暗的,一點都不亮。十三仙的生意不算太好,並不是來找她算卦的人不多,是因為她在跟STAR彭城後援會的幾個女孩談過了之後,就仿佛耗光了所有力氣,再也不想跟別人談了。
在女孩們淚眼婆娑的央求下,她答應會想辦法為失蹤的蘇小白算上一卦。儘管她們能夠給出的信息基本上都不是一手資料。不過好在內容很多,有關STAR的各類介紹、從出道以來的每首作品、每次演出,甚至是一些有頭無尾的傳言,她們都拿來了。有筆記本,有畫冊,還有微信上的幾十個壓縮文件。
十三仙把這些東西一一整理好,嘴上忍不住說,「這麼多得看到什麼時候?」張白立刻主動請纓,「仙姑,用不用我幫你消化一部分?」
「你?還是算了。」十三仙搖頭。以張白的年齡,讓他來研讀這些恐怕困難。不過她心裡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沈天青剛剛發了消息,說自己要來找她。她很清楚這小子不會平白無故地來,一定還是跟西城花園雙屍案有關。也許這些資料可以跟他一起分擔。
上次盤古南苑的案子,她和沈天青兩個人在地道里,也不算是並肩作戰,但好像被迫都看到了對方的一些秘密:他的瘋病,她的眼睛……這讓他們之間有點不一樣,比別人更多些默契。但信任是談不上,十三仙再次告誡自己:信任是談不上。沈天青建議的「同盟」,她也完全不抱希望。
一邊等著沈天青來赴約,十三仙翻開了袁靜拿來的雜誌切頁。這裡有STAR剛剛出道時接受的一些採訪,有單人的,也有整個組合的。看起來袁靜似乎更偏愛林泉一些,收集他的採訪明顯更多。十三仙猶豫一陣,還是看了下去。
五年前,林泉二十二歲,頭髮染得金黃,渾身都是藏不住的活潑。他甚至沒有一張照片是正常的微笑,永遠在擠眉弄眼,露出好笑的神情,回答問題也不著邊際。
最擅長的事?「說謊和跳舞!說謊可是很難的,只有聰明的人才能做好!」
最大的夢想?「做一個國王,每天什麼都不做,就有很多人來哄我開心。」
大家都對你的身世很好奇,能不能介紹一下?「我是林春山的兒子,我很有錢,我有一群很厲害的兄弟姐妹,我喜歡所有人!」
十三仙的目光定格在這行字上,她甚至忍不住用手輕輕點讀了一遍。
「一群很厲害的兄弟姐妹」,以及「喜歡所有人」。
「哈哈,」十三仙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孩子,還真是擅長說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