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五）

  用邱姐的話說，選秀節目，重點是在一個「秀」字。要好看，要有話題度，同時又要能保證公司的收益最大化，巔星娛樂在舉辦第一屆海選時，就嚴格遵守了上述準則。儘管從表面上看，總決賽票數公布的當晚，才正式選出了前四名組成STAR組合出道，但實際上，這個明星組合的人選，早從許久之前就已經在暗中敲定。

  

  「除了個別人物格外突出，火遍網絡，剩下的選手支持率其實相差不大，數據都可以調整。」邱姐很坦誠。當時最火的無疑是祁梵，那張臉從海選時候起就吸引了大批海內外的支持者，如果他不能出道，一定會有人質疑比賽的公正性；

  第二個確定的人選是林泉，他的票數很高，一大部分是來自他父親的勢力，這在圈中也不是秘密，再加上林氏集團本來就是那屆比賽的冠名商之一，林泉出道也是順勢而為；

  第三個確定的是布雷，他的個人特色鮮明，更重要的是他具有明顯優於其他選手的說唱能力，這對於當時流行的音樂組合來說是一個很強勢的優點。

  然而這三人確定之後，還差一個人選一直定不下來。巔星娛樂的戴老闆親自跟邱姐商量，兩人都覺得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有原創能力的人。畢竟「原創才子」是當時樂壇上的亮劍一把，如果這個流行元素不能體現出來，這屆選秀無疑就有了遺憾。

  戴老闆暗示邱姐：「如果沒有合適的，我們就造一個。」他指的是挑選一個聽話的人選，再為他安排一個妥當的槍手。但邱姐想得更多。「造星」不難，這年頭只要錢給得到位，多麼高級的槍手都能請來。只是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他們需要找到兩個真正相互契合的人，一個甘作另一個的「影子」，兩人共同成長。這樣的共生關係更容易維持長久，也更可信。

  邱姐想起，在自己參與過的最初幾場海選里，曾有兩個男孩吸引了她的注意。他們不是兄弟，卻始終待在一起形影不離，連出場號碼也連著，一個是85號，一個是86號。

  當時85號背著吉他，彈唱了一首自己的原創歌曲，雖然旋律並不複雜，但極為入耳，讓邱姐印象深刻。美中不足的是85號的形象不夠理想，他矮小瘦弱，長相平庸，而且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這簡直是成為組合成員的大忌，被立即淘汰。

  緊接著86號的形象就好了很多，他長了一張白淨秀氣的臉，身材偏瘦但長手長腳，才藝展示也是彈吉他唱歌。邱姐看到，他彈的就是85號的吉他，唱出來的也是一首原創歌曲。

  「這首歌是你自己寫的嗎？」邱姐問。

  86號搖頭，看向台下，「是我朋友寫的。」

  隨即站在淘汰區裡的85號站起身，靦腆地朝評委席揮了揮手。邱姐心裡一動，暗想那個腿腳不便的孩子也許日後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原創音樂人，怕是來錯了舞台。不過86號資質還不錯，她給他投了一票，順便記住了他的名字：蘇起。

  蘇起果然沒有辜負邱姐的期望，他一路過關斬將，進入了二十強。只是隨後支持率卻一直平平。他缺少一個突出的特點來讓別人記住，邱姐想，如果能把他朋友的原創才能借過來用用，或許情況就會不一樣。

  她主動找了蘇起。那天是星期三，所有選手們得以離開宿舍外出「放風」的日子。她帶蘇起去吃飯。蘇起全程緊繃著身體，大氣也不敢出。邱姐抽著煙觀察他，發現自己稍微粗重點的呼吸都能嚇蘇起一跳——她的第一反應是這孩子沒見過什麼世面，膽子太小了，緊接著就反應過來，這樣的孩子是最容易操控的孩子，他們會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在這場娛樂資本的棋盤上安心做一顆棋子。用來「造星」恐怕再合適不過。

  「你那個朋友，很會寫歌啊？」邱姐掐滅了煙問。

  蘇起馬上回答，「您是說江東嗎？他很有才華的，只是腳上有傷，不然他最適合成為明星……」

  「他的才能不一定需要走到舞台上才能發揮，」邱姐說，「寫詞、編曲、製作人，這個圈子裡，幕後有很多需要他的位置，關鍵是看他能不能有機會。」

  「您願意為他提供一個機會嗎？」蘇起緊張得聲音發抖，「我跟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人脈，之前給唱片公司寄去的作品也完全沒有回音，所以我們才決定一起來參加選秀……」

  邱姐眯起眼睛，「等你出道了，你就成了他最重要的人脈啊，那樣不是最好的安排嗎？」

  「可是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出道，」蘇起抓抓頭，「我覺得是不太可能了，跟別人相比，我沒什麼才藝，太不起眼……」

  邱姐「嗯」了一聲，「你也是聰明人，的確，你在目前的二十個人當中算不上突出，至於你的朋友呢，空有創作的才能，卻又無處發揮。要我說，如果能把你們兩個融合在一起那就完美了。一個外形條件優秀的創作才子，一定會成為舞台上最受矚目的那一個。」

  蘇起的眼睛就像蒙上了一層水霧，他根本不明白邱姐在說什麼。

  「我是說，讓你們兩個合二為一。」邱姐扳過他的臉，「你在台前表演，他在幕後為你創作，從此以後，你們倆構成一個原創歌手。」

  「不行，不能讓他給我做槍手，」蘇起急著說，「他的作品怎麼能冠上我的名字？這樣太不公平了！」

  邱姐笑了，她覺得這孩子還很善良，算是沒有看錯人，「你們兩個重新想一個名字，來代表兩個人，從此以後就像雙簧，每個人都做好自己的那部分，誰也不欠誰。」

  蘇起陷入了沉默之中。世界在那一刻變得混沌，邱姐不斷擴大攻勢，細數眼前這個成名的機會來之不易，現在所做出的一切犧牲都是為了日後做準備。偶像歌手不可能紅一輩子，STAR組合過幾年就會解散，那時候他們已經廣結人脈，在圈子裡站穩了腳跟，還不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在下次淘汰賽之前，蘇起把江東帶到了邱姐面前。看來兩個孩子已經談過了，他們的神情一樣緊張、疑慮重重，但又滿懷興奮。江東問了一些問題，在邱姐看來有些愚蠢，畢竟統統在預料範圍之內：比如，報酬怎麼算？合約怎麼簽？以及未來會不會為他們制定專門的發展路徑？

  邱姐讓他們放心，她點了點江東的腦袋，「別的事情都好商量，最重要的是你的作品。」

  「我已經寫好了一首歌，」江東揉了揉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這首歌的名字叫《赤腳》。」

  《赤腳》作為STAR第一張專輯裡的首發歌曲一炮而紅，直到數年之後，仍然能在許多地方聽見這首歌的旋律。邱姐第一次聽就被打動，她立刻決定簽下江東——準確說是代表公司，跟江東和蘇起兩個人合體之後的新角色「蘇小白」簽約。名字是江東起的，他說「白」是最好的顏色，純潔又天真，足以代表他們對音樂的感情。

  蘇起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這個名字。在幾天之後的「二十進十五」淘汰賽中，他以「蘇小白」的身份出場。當時主持人特意問他，「怎麼突然改名字了？」他對著鏡頭認真地說，「從現在開始，我希望各位觀眾可以用嶄新的目光來看待我、認識我，我已經不是過去的那個人了，從今以後，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番話被不少粉絲看作是帥氣的出戰宣言，只有邱姐明白，他是在默默踐行跟朋友之間的約定。那場比賽上，他表演了兩首「原創」歌曲，都大受好評，幾乎很快，「原創王子」的標籤就牢牢貼在了他身上。戴老闆也很滿意，在開會的間歇特意探身去對邱姐說，「做得好。」

  接下來就是「十五進十」、「十進八」、「八進五」，再到最後的總決賽。「蘇小白」發揮穩定。更讓邱姐滿意的是，江東很快就適應了這個幕後的角色，成為蘇起的「影子」。

  為了在歌曲中增添更多生活里的真情實感，他搬進選秀參賽者們的統一宿舍，開始模仿蘇起的生活習慣。很快他們開始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食物，經常脫口而出一樣的話。

  兩人越來越像，不僅心有靈犀，甚至還會一起為「蘇小白」這個人物做設計。邱姐親眼看到過一個記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兩個人為「蘇小白」設計好的各項特徵，如同一部詳細的人物傳記，他們共同杜撰出來，然後傾盡全力把這個角色演活。

  在最後的總決賽里，「蘇小白」這個角色不負眾望，憑藉第四名的票數順利出道，成為STAR組合的一員。這是屬於蘇起和江東兩個人的成功。

  從此以後，為了讓他們在人前的形影不離更加便利，公司安排江東作為STAR的助理之一，正式並長久地介入了整個組合的發展。他聰明能幹，在創作之餘，還主動接管了「蘇小白」的社交網絡帳號，在網上跟粉絲們進行互動，頗受歡迎。邱姐對白朗說，如果沒有發生那場變故，或許STAR這艘小船還可以相當平穩地行駛一陣。然而誰也沒想到，蘇起突然病了。

  「蘇起可以死，但是『蘇小白』還不到死的時候，他的商業價值還沒被利用乾淨，」邱姐慘然一笑，「我們盡了最大的能力去資助蘇起看病，但留不住他是命中注定。按照簽訂的合約，江東還要繼續為了『蘇小白』這個角色繼續表演下去，所以我們設計了一個方案，讓他不露臉，只是繼續在網絡上活躍，只要時不時發表一些蘇起生前的照片就可以瞞天過海了。

  「他一開始並沒有拒絕，但是情緒卻越來越不穩定，從今年開始，甚至還公然跟公司作對。戴老闆最終決定，跟他解除合作，同時想辦法直接讓『蘇小白』這個帳號直接消失。」

  白朗迅速抓中要害，「所以江東很可能因此受到刺激，導致做出過激行為，甚至包括殺人！」

  邱姐攤手，她對此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因為在接到公司的通知後，江東就失蹤了，誰也無法聯絡到他。就在公司猶豫不決之際，「蘇小白」的帳號發出了邀請STAR成員重聚的消息。而公司方面第一時間也並不打算報警，他們也想靜觀其變。

  話說到這一步，邱姐已經講不下去。白朗心裡一片雪亮，案件的關鍵線索已經很清楚——找江東。這個人不僅是西城花園雙屍案的關鍵嫌犯，還很有可能會繼續殺人！他立刻打電話把情況一股腦匯報給方舟，方舟連「嗯」了幾聲，聽起來似乎說話有些不便。白朗忍不住問他人在哪裡？

  「我現在要去和沈總見面，他說有一些線索想跟我談談。」方舟回答。

  「你又要單獨去跟沈西來見面？」白朗已經無法控制自己語氣中的不悅，「小心點兒，他太狡猾了，很可能會故意給你放煙霧彈……」

  「謝謝你的提醒，」方舟冷淡地說，「只是十年前那起案子的負責人是我，我希望你服從安排，做好自己的事。」

  白朗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回答，方舟已經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