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四）

  十三仙開通微博已經有三年，只是近半年粉絲才漸漸多起來。「原創音樂人蘇小白」在兩個月前關注了十三仙。10月31號晚上，他轉發了十三仙的一條微博「向著11月許願」，五百多條評論里，很多粉絲都在問「哥哥有什麼心愿嗎」，但沒有得到他的回覆。

  而原始微博實際上也不是十三仙本人發的——「護法」張白早已經自動自覺接過了所有網絡帳號的線上運營，定時向十三仙匯報數據情況。所以十三仙只是會知道這些微博大概有多少次轉發，實際上涉及到的人，她一概不知。

  11月4日，時值有外國選秀藝人自殺的新聞出現，蘇小白的帳號發微博感嘆：「選秀藝人很不容易，出道前就承擔著幾百倍的壓力，出道後還要忍耐著極大的侮辱與痛苦。或許是時候讓大家一起正視這個問題了。」然後特意@了幾個彭城本地影響力很大的帳號，其中包括十三仙。

  11月5日，他發起了一個名為「揭露選秀界黑幕」的話題活動，特別在內容註明：「作為一名選秀藝人，我今天願意站出來，呼籲大家一起來揭露選秀界的黑幕，說出自己的經歷，勇敢反抗壓迫，未來才會更加光明。」這一次，他@了更多演藝界的名流，包括一些選秀明星，當然也有昔日STAR組合的成員，不變的是還有鵬城本地影響力較大的博主，十三仙的名字再次出現。

  不管怎麼看，這個話題都像是能夠在網絡上「一石激起千層浪」，但實際數字卻不盡如人意。參與話題的人數剛剛破千，且全部都是蘇小白的粉絲，沒有幾個名人表態。似乎想要站起來揭下黑幕的只有蘇小白一個，其他人靜默無語，顯得他孤立無援。

  「這都是巔星娛樂公司搞的鬼！」那個叫慶慶的女生憤憤不平，「哥哥們最初參加選秀，還有後續的簽約都是巔星操作的。現在小白哥哥把矛頭對準了選秀，巔星肯定就怕了。刪帖、限流，他們什麼做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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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靜點頭，「巔星在娛樂圈裡勢力很強，他們最近又要推出新的選秀節目了，估計也很害怕小白哥哥會揭了他們的老底。我們懷疑，他很可能是被巔星的人給綁架了！」

  十三仙揉了揉太陽穴，只感到瞬間巨大的信息量撲面而來，令她應接不暇。過了好半天才理清個頭緒，「你們是想讓我給蘇小白算一卦，算出他在哪裡？」

  「還有是誰帶走了他？布雷哥哥跟祁梵哥哥為什麼會死？還有……」慶慶捂住嘴，「最重要的是他是不是還活著……」

  「我們也不知道算卦需要提供哪些東西，但不管你想要什麼，我們都會盡力提供。」袁靜接過話來，「小白哥哥對你那麼信任，你一定能幫到他。」

  十三仙心裡也有些慌亂，只能故作鎮定「嗯」了一聲，「要找失蹤的人，就得先算他失蹤地點的風水。你們知道蘇小白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在哪裡嗎？」

  幾個女生茫然地相互看了看，「不確定。」

  「或者這麼說吧，他最後一次公開亮相是在哪裡？」十三仙問，「照片不算啊，得是大家都眼見為實的活生生的人。」

  「要是這麼說起來，小白哥哥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一個女生托住下巴陷入回憶，「就連兩年前，STAR解散的那場演唱會，他都缺席了。」

  「是啊，那件事在當時引起了很大的反響，」袁靜無奈地搖搖頭，「當時甚至還有一些惡毒的傳言，說小白哥哥已經死了呢。」

  「死了？」

  白朗難以置信，他面前站著方舟和小凱。二十分鐘前，方舟打電話讓他馬上回警局，說案情有重大進展，他不得不撇下十三仙和那幾個粉絲後援會的女生，連忙趕回來。怎麼也想不到一進門就猶如當頭棒喝，直接一紙死亡證明遞過來，照片顯示的確是STAR組合里的蘇小白沒錯——個頭不高，眉眼清秀，只是名字不對：蘇起。

  「這個蘇起就是蘇小白？確認過了嗎？」白朗滿腹疑慮。

  「蘇小白是藝名，蘇起是本名。」方舟伸手過來點了點，「你注意這裡的死亡時間。」

  白朗瞬間汗毛倒豎，不僅僅因為那上面顯示著的日期也是11月7日，更因為那個日期定位在兩年前。也就是說，兩年前組合解散的時候，蘇小白就已經死了。

  他死了，是蘇起死了，「蘇小白」卻還繼續留存在粉絲的視野里，甚至還好好地「活」在網絡上。一個「原創音樂人蘇小白」的帳號，就可以讓那麼多人以為他還在，誰能想到屏幕背後敲擊鍵盤的手，那副皮囊已經換了。

  「很顯然，蘇起死後，有人繼續在『扮演』他，」方舟分析，「畢竟蘇小白的帳號有幾十萬粉絲基礎，一定有利可圖。接下來首要是去巔星娛樂公司摸底，搞清楚蘇起生前的微博是不是他本人運營的？現在又是誰在運營？心裡有數之後再安排人來局裡做筆錄。」

  「舟爺，我馬上去。」小凱躍躍欲試。

  方舟看了白朗一眼，「狼哥你們一起吧，不要單打獨鬥。」

  「那組長你那邊是什麼安排？」白朗忍不住問。

  自從專案組建立後，沈思月的屍體、沈西來的DNA、還有這幾樁案子之間的聯繫，方舟都細緻地安排了人跟進，單單還沒有任務派給白朗。特別是跟沈西來之間的接觸，幾乎總是方舟親自去，誰也不帶。這讓白朗心裡不舒服，他不知道沈西來這隻老狐狸會說出什麼樣的話。

  方舟沒有作聲，但他臉上的表情回答得很清楚：「少管我的事。」

  巔星娛樂其實不是彭城土生土長的產業，而是總裁戴老闆幾年前趁著彭城極速發展擴張的時候，一鼓作氣把公司遷了過來。所以在彭城的商界，戴老闆也算得上是個有名的角色。只是他似乎一心做娛樂事業，除了這家娛樂公司之外，彭城的其它產業倒是沒見碰過。但這似乎也從側面證明——娛樂圈的油水非常豐厚，滿足得了戴老闆的胃口。

  巔星娛樂剛進駐彭城的時候，還沒什麼知名度，但他們迅速憑藉第一屆「彭城偶像養成計劃」的選秀大賽，一炮而紅。從海選到總決賽，幾百人被篩選到只剩下最後四人，這四人結成偶像組合正式出道。據說是戴老闆親自命名：STAR，意指彭城的明日之星。

  事實上，在出道後的三年裡，STAR不僅照亮了彭城，還吸引了全國各地的粉絲。在彭城開啟的幾場演唱會，一度成為彭城最重要的娛樂文化活動。那幾年走在彭城街頭，處處都是他們四人的巨幅海報，各類娛樂節目上，金色海洋洶湧澎湃。從知名度到金錢，STAR的確是當之無愧的明星。

  現在白朗和小凱兩人一走進巔星公司，抬眼就看見牆壁上懸掛著的藝人照片們，STAR組合的合影仍然在中心位置，四個人笑容明朗，好像死神永遠不會降臨。

  小凱忍不住走到照片前細細地看，卻聽旁邊傳來一個聲音，「有人死了才想起來關注，現在的人還真夠無聊的啊。」

  白朗這才看見，一個看不出具體年齡的窄臉女人從辦公區走了出來，半倚在牆邊，正在低頭點菸。一整套貼身的毛衣裙裹在她身上，顯得整潔又旖旎。

  還不等白朗問，女人吸了一口煙，「STAR當年是我養的，他們叫我邱姐。」

  邱姐這個名字在彭城的娛樂圈是個響亮的名號，都說她是「爆款經紀人」，誰在她手下，調教過一陣子，往往總能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爆紅。

  當年選秀的時候，她還作為海選前幾期的評委出現過，點評選手語言狠辣，完全不留情面。那種凌厲的氣焰在數年後依然未改，從她的高跟鞋、她的齊耳短髮，還有她沙啞的嗓音里透露出來。白朗想，嗯，這是遇上對手了。

  他們走進會議室里談。除了邱姐，在場還有一個叫劉微的年輕男人，他曾經給STAR組合的網絡帳號做運營，「從只有幾千粉絲一直到突破十萬，當時我真的很激動！」劉微喜形於色。

  聽他這麼說，翹著二郎腿的邱姐把腳一勾，高跟鞋尖直指劉微，「你有完沒完？」

  劉微立刻聽話地閉了嘴。引得小凱笑出聲來，白朗卻感覺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直接對著劉微開口問，「你幫他們運營團隊帳號，那每個人的私人帳號也是你來更新嗎？」

  劉微看了邱姐一眼，後者點頭，「照實說。」

  劉微這才放心回答：「個人帳號我是不管的，但其實明星的網絡帳號基本都控制在經紀人手裡，他們自己在網上玩的時候，應該都是用小號吧？」

  「所以邱姐也是這樣嗎？」白朗看向邱姐，「你也管過STAR他們的私人帳號？」

  邱姐搖頭，「我對那些孩子，一向是『放養』政策。偶像就是要張揚個性才惹人喜歡，所以不管他們在網上怎麼瘋，我都能接受。除非殺人放火……」

  小凱打斷，「那如果人死了呢？比如蘇小白。」

  這句話讓女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很快，她微微側過臉，一束鋒利的目光倏然直射過來，盯著白朗和小凱，仿佛一箭雙鵰，「搞清楚，蘇小白沒死，死的是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