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2024-05-01 09:48:24
作者: 林笛兒
一騎一轎一行人一會兒便來到了賞梅閣。樓下樓下,茶香正濃。正送客的老掌柜看到柳慕雲和向斌相偕著走進閣內,心中雖滿腹訝然,仍喜滋滋地迎上前,相伴著拾級而上。
這時,樓上傳來一陣陣大笑,柳慕雲遲疑地停下,看向向斌。
「沒事,我那幾位好友一向這樣不拘小節。」生怕他會跑掉,向斌伸手挽住他,眼中是如得天下至寶般珍視,「走吧!」
向斌溫暖的語意讓一邊的老掌柜忍不住又偷瞧了他們幾眼,心中仍是結一個,想不開也解不脫.
輕步上樓,樓上只兩桌客人,一桌家丁打扮,看來是隨從。另一桌是三位華服公子,聽到樓梯響,一起轉過身來相迎。
「向兄,你今日姍姍來遲,到底何故?」一位滿腮鬍子的男子嗡聲發問.
向斌微微一笑,從後面拉過柳慕云:「為接慕雲,遲了點。但你們不會失望的,這是我剛結交的義弟----柳慕雲。慕雲,來,這三位也是我的好兄弟,可都是當今的風流人物哦,你看這個一臉大鬍子的是當今相國之子冷如天,左首那位儒雅翩翩的是今科狀元衛識文,識文,名如其人吧!右首這位酷酷的是京城首富獨子齊頤飛。」
柳慕雲白玉般的面容瞬間變得青白,頭像一下子鑽進了萬隻蜜蜂,嗡嗡直響。
一邊的青言差點驚呼出聲,眼眶內噴射出兩道怒火直向齊頤飛。
柳慕雲嘴角掠過一絲苦笑,暗道:向大哥說世界可大可小,為什麼應該大時,它為何要這樣小?
面前的這位齊公子,是他--那個曾說十年後要與自已相對一院梅的男子。雖然多年不見,但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的痕跡少之又少,除了多了幾份成熟和深沉。老天讓他在十年之約快滿時出現到底何故,這是怎樣的一個怪圈哦?柳慕雲蒼白著臉搖搖頭,用十二分的努力讓自已不要倒下,僵硬地堆上笑容,盡力優雅地施禮,壓制住慌亂。
「向兄,你何時多了個清秀的義弟?」快言快語的冷如天疑惑地問。
「有半個月啦,很奇特的緣份。慕雲?」向斌心「咯」的一聲,此時的慕雲很反常,疏離有禮,周邊似豎起一堵圍牆。衛識文斟上兩杯茶,向斌接過,「來,慕雲,暖暖手。」
「老天,你是不是個男人,還要人照顧?」冷如天斜眼問道,一臉不屑。在座的人都一驚,隨在後面的青言更是嚇得直冒冷汗。
向斌剛想解圍,一邊的柳慕雲卻輕聲笑了,「哦,冷公子,慕雲不懂了,今日到想請教什麼樣的男人是真正的男人?」
「身材高大,聲音宏亮,威武不屈。」冷如天嗡聲回答。
「原來這就叫男人啊。」柳慕雲嘲諷地輕噓一聲,「常聽人說在遙遠的北方,冰雪之地,有種熊,體材龐大,聲音宏亮,勇猛無敵。冷公子,你確定你講的是男人,而不是熊嗎?」
「你,你。。。。。。」冷如天咆哮著,卻又無法反駁。衛識文忍不住放聲大笑,向斌眯著眼,這樣的柳慕雲太詭異了,齊頤飛不露聲色,冷眼看著眼前這位單薄的小公子。
「那你說什麼叫男人?」冷如天不甘心地追問。
柳慕雲輕喝一口茶,拂起外袍,款款坐下,「男人,不是要用身材的高矮、體魄的雄偉與瘦弱、容貌的俊丑來化分,而是要有一個包容天下的胸膛,一幅讓愛人相依的堅實肩膀,為家人撐一片天,為朋友義薄雲天,對承諾言而有信,頂天立地,坦坦蕩蕩。男人,是擔當,是責任。冷公子,你覺得呢?」
「我。。。。。。你。。。。。。」冷如天氣得鼻子直冒煙,又無語相回,臉上白一下紅一下,「算你狠,那麼柳公子,請問你纖細的雙肩負起了什樣的生計,你小小的年歲又能包容幾份天下,莫不是現在還躲在娘親懷裡無病呻吟吧!」
柳慕雲低笑無語,看向一邊的向斌。向斌體貼地為他換上另一杯熱茶,含笑道:「各位還不知,慕雲便是京城內神秘的尋夢坊主。」
一石驚天,齊頤飛還掩飾得住,冷如天和衛識文失形於色,齊指著柳慕雲,「他,尋夢坊、尋夢閣的主人,這麼年輕。」柳慕雲沒有一絲自得,苦笑地傾傾嘴角,眼神幽幽地轉向窗外,曉陽西墜,湖面一片金光,遠山顯得朦朧,梅香也似淡了。
「我終於明白向兄為何這樣高興了。」冷如天是個直性子,火氣來得快,走得也不慢,「柳公子,我今天算是大開了眼,從此後再不敢小瞧別人了,你有十六,十七了吧。做起這面大的家業真是了不起。」
「謀生罷了,」柳慕雲淡淡地輕嘆,「十四歲時建尋夢坊,十六歲建尋夢閣,承蒙京城人關愛才有今日。」
衛識文斯文地搖手:「不對,京城裡嫁女娶媳都以擁有尋夢坊的喜衫為榮。我有幸見過幾件,件件風格不同,與每個人的身材容貌相和,簡直是匠心獨具。那不只是一件衣裳,而是作品。每個行業都有狀元,你做個狀元都有點委屈。看你文文弱弱,真不敢相像。」
一邊的冷如天悶聲說:「柳公子也艷福不淺呀,結識的可都是佳麗美人。」
幾個男人都笑了,柳慕雲扭過頭,一臉的不贊同。「確實是佳麗如雲,但柳慕雖非聖人,但對他人所愛到是不感興趣。」
一直不發言的齊頤飛忽然開了口:「哦,柳公子弱冠之齡,心中所愛何方麗人?」
直視那俊美冷酷的面容,柳慕雲笑可傾城:「我雖然還沒有所愛之人,但是我如果愛上一個人,必以全副身心,萬般柔情去珍惜、呵護,期待她長大,長成美艷如花,不讓她有一絲委屈和傷害,我會把我所有的視線都送給她。」兩人相望著,誰都不肯移開視線。
柳慕雲嘴角掠過一絲嘲諷,慢慢地又轉向窗外。
「柳公子,男人不該這樣。世上美女太多,我們寬大的胸懷怎能只容一人,男人要博愛。」冷如天拂拂鬍子,「今晚,我們帶你去海棠院飲酒,讓你見識見識,以後你就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
「是啊,月上中天,芙蓉帳暖,溫香入懷。曲如酒,燈似蝶,美人如玉。這般美麗的夜確實不應空度,慕雲祝各位玩得盡興。家中老母臥病在床,慕雲不敢在外多呆,我先告辭。」款款起身,微微施禮,喚過青言,主僕下樓遠去。
向斌沒有追上去,眉頭微皺,打量那下樓人單薄的背影,今日,慕雲似忘了他這位大哥,他剛剛的表現不像一個孩子,而是只長滿倒刺的刺蝟,真是奇了。
衛識文,冷如天一臉遺憾,剛結識了這樣一個特別的尋夢坊主,卻如此不能相談盡歡。
一旁的齊頤飛忽一抱手,「諸位,我也有事先行一步,下次到舍下,小弟一定陪各位好好盡興.」不等回應,便匆匆下樓.衛識文和冷如天兩人對視,均一臉不解,再看看向王爺,他臉上那是什麼高深莫測的表情呀,難道今日不宜出遊,誰都不太對勁,哎!
青言抖擻著幫公子扎著披風,背後突然有人輕呼,「柳公子!」回首一看,齊頤飛正匆匆走近。
柳慕雲小臉兒一變,冷淡地回道:「我們不同路,齊公子。青言?」在一邊早傻了的青言忙回過神用披風包住他。此時,暮色四臨,寒氣逼人,柳慕雲打了個冷顫,掀開轎簾欲進去。
「柳公子,留步。」齊頤飛伸手攔住。
穩住心神,他疏離地轉過身,「有事嗎,齊公子?」
「我們以前見沒見過,柳公子?」他給他一種很特別的熟悉感,他好像對自已還很有成見,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尋思,這個尋夢主人是誰?
夜色里,柳慕雲清秀的面容閃過不易察覺的痛,隨即恢復正常,溫和地笑了,「如果齊公子是位佳麗美人還有可能。今日之前,我見過的男人屈指可數,可能是因為行業的緣故吧!再說對於齊公子如此出眾優秀的人,慕雲應不會忘記。齊公子,誰又敢把你忘了呢?」
此刻,齊頤飛百分百相信,柳慕雲認識他,看他客氣樣,卻是挖苦,疏離得十分十。可是說別人不敢忘了自已,這樣一個精靈般的小孩子,誰也不會把他忘記啊。
「天色還早,我們走走好嗎?」
青言耐不住了,搶上前,「這位公子,天氣太冷,我家小公子體質弱,今日就罷了吧。改日再約。」柳慕雲沒有答話,任青言扶進暖轎,一行人消失在山道間,只留下齊頤飛獨自悵然。
樓上,一對深黑的眼眸把這一切看了個全部。
轎簾剛剛合上,柳慕雲的淚便順腮而下,握住青言的手一直在抖。他恨自已太傻,今日居然還悄悄去期待他會認出他,不,是她。十年,太長了,誰會願意去為一個孩子去守著一個諾言呢,他忘了她,不是嗎?今日,她以柳慕雲的身份與他相識,引起了他的注視,卻又如何,可以指責,可以駁問嗎?不能,他還是瀟灑超凡的齊公子,她還是要為家人撐起一片天的柳慕雲,什麼都不會改變的。這一切只是老天的玩笑而已。
一路寒風,一路自憐自惜,暈暈沉沉,也不知過了多久,轎進了柳園。
月光下的柳園永是寂靜的,本就人丁稀少,多的又是女眷,又是寒冬,一入了夜,都早早鑽在房裡做些針線活後便睡了。今日確是晚了,柳慕雲下了轎後,門廳內只有柳俊在焦急不安地踱來踱去,母親房內的燈已熄了。柳俊看到柳慕雲,一顆心方款款入肚,可再看他青白著一張臉,剛想張嘴,看到青言在背後悄悄搖搖手,便咽下去了。
「公子,廚房內還熱著湯呢,來一碗暖暖身好嗎?你凍壞了吧!」柳俊想呼廚娘。
柳慕雲艱難地浮出很隨意的微笑,「不要了,我白天可能吃得有點多,到現在還沒餓呢?青言,你去吃點吧!不必管我,我累了,先歇著去。」不等青言回答,便沿著積雪的小徑向小樓走去。
她的身影在轉彎時,便讓樹木遮去了,柳俊這才轉過頭,「今兒發生什麼事了,公子像失了魂般。」
青言癱坐在椅內,又是嘆息,又是搖頭,「今天我們碰到齊家公子,他沒有認出公子,這不心裡難受呢?老天真是不長眼睛啊!」
柳俊長嘆一口氣,可憐的小姐,換誰也不好受,那個齊公子真是瞎了眼呀,多好的小姐啊!他可知小姐走到今日是多麼的不易呀!
柳俊猶記得,十年前,齊公子在園子裡和六歲的莫雨兒定下婚約,大家原以為只是和小孩子逗鬧時的笑語,沒想到第二天,齊府居然正式請了媒人上門,還送來了豐厚的聘禮。
齊公子一表人才,齊家又是京城數一的商家,富可敵國,莫家對這份婚事自是特別欣喜。因女兒將來是齊家唯一的媳婦,儀態禮節必不能有所疏忽。齊夫人從此後對女兒的教養更是倍加用心,不僅請了夫子到家中教字做詩、琴棋書畫,女孩子家應會的女紅則是自已親自教授。莫雨兒聰慧異人,學什麼會什麼,更是對衣衫的樣式、花樣的想法讓人驚目。
隔三岔五,齊頤飛便以找莫雲鵬為由,到府找莫雨兒相伴。後園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讓莫老爺和莫夫人看得心花怒放。家人們在亭子間放下點心和果品,便遠遠避開,給小兩口子自在地相處。莫雨兒像朵小解語花,總是逗得齊公子眼角飛揚,那齊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外人真是不好意思多看。
莫雨兒十歲那年,齊公子隨船出海去異邦拓展家族生意,看著已有點小佳人韻味的莫雨兒,齊頤飛開始品嘗什麼叫相思了,小兩口在碼頭依依惜別的場面讓下人們看得都心疼不已。齊公子剛走後沒幾天,公子莫雲鵬便去了關外選購藥材,莫老爺整天忙著城內的生意,莫府內一下顯得空落落的。還好有莫夫人,有青言藍語,莫雨兒看書,彈琴,到也能安安靜靜地過日。
秋天的黃昏,廚娘剛剛把晚餐擺上桌,正讓人喊小姐和夫人用餐。突然一陣嚎哭聲從門外傳了進來,廚娘驚得打碎了手中的湯碗,慌忙跑了出去。客廳里,老爺夫人、莫雨兒都在,隨公子去關外的家丁一臉灰塵,哭得氣不成聲。
「公子。。。。。。公子在回來的路上,不幸馬驚,公子摔落馬下,當場西去。」
莫夫人一臉灰白,嚇得背過氣去,莫老爺像傻了般,跌坐在椅中,只手和腳抖如風中燭火。
「夫人。。。。夫人。。」
「娘。。。。。爹。。。。。」 莫雨兒泣不成聲,慌亂地拉著老爺,又叫著夫人,大廳內亂作一團,下人們哭著叫著,莫老爺才慢慢回過神,莫夫人也悠悠醒來,與莫老爺相抱痛哭。
莫府整夜未眠,燭火燃到天明。從那後,莫府再也沒有笑聲。
老年失子,莫夫人終日以淚洗面,莫老爺心力交瘁,再也無心打理生意,再加上沒有莫雲鵬的相幫,家業一蹶不振,人心渙散。只短短几月,莫府便失去了往昔的風華。冬夜漫漫,莫老爺徹夜不眠,不幸染上風寒,臘月前,撒手西去,與莫雲鵬同行。莫夫人無力面對這一切,瞬間失去神智,不言不語,每日只對著一園冬景發呆。
莫雨兒在一夜間長大了,學著過問家事,怎奈又弱又小,心累之極,便躲在房內,對著母親痛哭。莫家經了太多變故,生意已被同行吞去,鋪面入不敷出,只得作價賣了。家人除了總管和幾個小丫環,其他人補些酬資,解散回鄉。家中地產,珠寶、古玩紛紛作價變賣。莫夫人治病要錢,莫老爺喪事要錢,莫府支撐要錢,不知人間愁苦的莫雨兒,如今也要學著精打細算。可惜家中過日有出無進,母親病又毫無起色,日子越發艱難。
夜深時,莫雨兒曾想過去齊家求助,自從齊公子去了異邦後,齊府再無人來往莫府。有疑問,因了一些俗規,不便開口。今日莫府這麼大的變故,城中早傳了遍,齊府也沒人來探望,莫雨兒再小也是明白,現在的莫府不比往日,想來已是配不上齊家,但心中仍對齊公子存些盼頭。
過了些時日,柳俊打聽到江南有個名醫,擅治人腦中怪症,只是收費不菲。莫雨兒顧不了太多,請人賣了莫府,把家中錢財全部集中,與柳俊、青言、藍語帶了莫夫人離開京城,南下求醫。
江南小鎮,清秀可人,適宜居住,但對於身在異鄉的莫雨兒,卻一點也不能鍾情。隔了窗聽著雨,聽著河泊內船槳的打擊聲,不禁想念京城,想念莫府,想念一個已走了幾年的身影。離了家,再好的去處,一日也似一年般過著。莫夫人吃藥針灸,像個不事人事的娃娃,聽憑著他人的擺弄,看得讓人心碎,幸好在小鎮結識了幾家絹坊、繡莊,難受時走走打發打發時光。
兩年過去了,莫夫人仍是原樣,醫生講這是心結,不是藥力可以解開的,應回到熟悉的居處,和熟知的人一起生活,慢慢地等她自已走出來。莫雨兒一行,再次回到了京城,錢財所剩不多,購了一處大戶人家的後園居住,也不敢多添家人,一些事就自已出門去做,只是怕被他人所知是柳家千金在外出頭露面,惹別人取笑故去的莫老爺,對外都講是柳家小女。莫夫人娘家姓柳,這樣子改換也不為過。
冬陽薄暖,北風刺骨。莫雨兒一身粉色的皮襖,粉色的面紗,與青言從回春堂抓藥回來。正是近年關,街上行人格外擁擠,各種年貨琳琅滿目。剛剛與醫生談了母親病情,這幾日,母親突然連飲食都不能自理,莫雨兒憂得方寸全亂。正憂心忡忡地穿過市區,一陣急急的馬蹄聲遠遠傳來,行人紛紛避向兩邊,青言拉住小姐。莫雨兒抬起眼,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悠悠地在臨街京城最大的綢莊前停下。簾兒一掀,一位俊偉軒昂的男子跳下馬車,灰色的披風襯得高大的身材無比尊貴。只見他體貼地探身,行人不禁大讚,一位明艷射人的女子盈盈下車,嬌美地看向男子,俊男靚女,好一幅華美的畫面。
「小姐?」青言擔心地看著忽然一臉蒼白的莫雨兒,她大大的眼裡裝滿了無法置信和心如刀絞般的淒楚,擱在她手心的手冷如寒冰,還止不住一陣陣輕顫。雖然四年不見,青言還是認出那位正是從前出入莫府如自家的齊公子。
「小羽,今兒想要什麼直管挑。」齊頤飛憐愛地扶著林小羽,款款走向綢莊。對於圍觀的場面,兩人早已見多不怪。林小羽稜角分明的五官與中原人有些差異,她那種張揚野性的美,沒有人不會心動,就如他在異邦的街頭與她初次相遇,也是不禁臣服在她的裙下。花了兩年多的時間,他才打退了所有公子貴客,抱得美人歸。這樣的過程猶如一場狩獵戰爭,刺激而又驚險,卻又充滿了成就。他自嘆在小羽面前,只是個凡夫俗子,也是渴望能與小羽相偕到老。但小羽卻像個不肯安分的孩子,對一切事物和人都充滿了新奇。看著小羽,富甲天下的齊頤飛開始覺得害怕,他不敢想像他失去她時會怎樣。為了不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帶著她回到京城。京城是他能夠掌控的地方,他有自信可以帶給她天下最好的幸福。
林小羽忽地停下腳步,街角一個粉色的身影讓她的目光無法挪開,喜不自禁地奔了過去。莫雨兒已控制住情緒,隔著面紗看著一臉任性絕美女子。
「哇,好美的衣衫哦,這圍脖,這袖籠,這繡花、領形、裙擺,好別致哦,我從沒見過,哪裡有得賣?」
齊頤飛寵愛地笑著走過來,「小羽,何時你看我比這衣衫多就好了。」
「飛,我要這個樣子,現在就要。」林小羽嬌柔地依向寬闊的胸膛,撒嬌地搖晃著他的手臂。
青言厭惡地看著這個在大街上賣弄風情的女子和那個似沉醉其中的男子,替小姐不值,沒好氣地說:「買不到的,這是我家。。。。」
莫雨兒接道:「只是件先人的遺物,我也不清楚來自何處。」拉過青言,欲身而去。
齊頤飛攔住:「先人原居何處,應有個名吧。」
「哦,我想應該叫西方,先走了。」頭也不回,鑽進人群。
齊頤飛發誓,那女孩面紗後面的目光是蔑視和指責,真是不明白,他剛回來不久呀,沒有與什麼人過節啊。不想了,還是來安慰懷中悶悶不樂的林小羽吧。
那個冬夜,柳園小樓燭光通明到曉時,莫雨兒不言不語,畫了一夜的畫。清晨,藍語推門進來時,滿室墨香,案上、地下鋪滿了畫卷,畫中都是一位美麗的嫁娘,鮮艷奪目的嫁衫,張張不同,款款令收拾的藍語讚不絕口。
「天啦,小姐,這些和如今市面上的嫁衫不同,可是卻那樣的美,如果,做成喜服,一定會值很多銀子。」
一臉憔悴的莫雨兒抬起紅腫的雙眼,懶懶地應道:「會嗎?」
藍語興奮得兩眼閃亮,「會,請我們在江南結識的王娘來繡衣面,要最好的絹和絲,找最好的衣工,不管要多少銀子,呵,我想那些欲嫁的女子都會肯付的。哪個女子不願意在那種時刻美美的呢?」
藍語的話讓莫雨兒沉思起來,她講得好象是有些道理。如果做成,應是樁好生計,可以給娘很好的照顧;可以把這所園子好好整修;可以再添些家人,讓藍語青言柳俊不要那樣累。這樣,就不會再想著依賴他人,也不會覺得未來有多可怕了。
「好,那就試試吧!把從江南帶回來的絲先拿出來做,看看情形,再決定下一步。」
一試卻一發不可收拾,幾件寄在人家綢莊的喜服一出來就被搶購一空。柳俊天天笑容滿面對小姐學說著那些大戶人家是怎樣的迫切想要預訂下一件喜服,而且那些綢布莊也想與柳園訂下布匹的長久協定。
莫雨兒苦笑,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想來這是蒼天憐愛,讓我有個體面的生存之道。有了這樣的開頭,莫雨兒有了往下繼續的自信。這樣的忙碌到使愁思減了幾份,青方藍語和柳俊更是喜出望外,莫園內開始春意融融。在綢莊寄賣不是長久之計,總讓柳俊跑前跑後也不是辦法。莫雨兒心中暗暗下了個決定。
青言清晨像往日般走進小姐的睡房,欲侍候起床,推開門,卻見著一個粉嫩的小公子沖自已輕笑。一時以為誰偷偷摸進來,剛想驚叫,再細看,原來是女扮男裝的莫雨兒。
莫雨兒豎起指頭,輕噓一聲,止住青言欲發問的話語。「這樣不好嗎?可以方便去與綢莊,繡莊,衣坊里和人談生意,可以和訂購衣衫的人家面對面交談,可以隨意四處走走。青言,不要再那幅不敢苟同的表情,我已決定了,從今日起,我要埋藏我的過往,尋一個新的人生。從此,再無莫雨兒,只有柳慕雲。」柳是媽媽的姓,雲是兄長的字,戀慕仰慕她的兄長呀,她要好好努力,像兄長般帶給莫家快樂、幸福、富裕。
青言噙著淚,一把抱住莫雨兒:「可是這樣,你會很辛苦的,小姐。」單薄的小姐要像個男兒在外做事,怎麼看都讓人心疼。
「不會,為衣衫著色、設樣,本是我愛的,做了男兒後,說不定反到自由些了。」沒有了期盼的人,也不再想去依賴,什麼樣子都無所謂的。
藍語捧著早點,站在外面把這一切聽的清楚看得清楚,輕嘆一聲,推門進來,「青言,今日起我倆也扮作家丁樣,這樣小姐在外做事,我們也能伴著跑前跑後。」
「藍語。」莫雨兒哽咽著,擁住藍語,很窩心。藍語虛長几歲,總是事事想得周到,做得體貼。青言點點頭,主僕三人含淚而笑。
窗外,陽光從樹影折射進小樓,一縷春意漸濃。
柳俊是個好總管,在市集轉了幾日,便在鬧市口尋得一鋪面,找了人粉飾一新,再請人題了匾,名為「尋夢坊」,專做男女婚嫁喜服、頭飾、鞋襪,特註:量體訂做,絕不雷同。
柳園的春天,花紅柳翠,新來的家人個個手腳麻利,把個園子拾落得清雅潔淨。有個粗壯的丫頭專門照顧莫夫人,還有一位醫生隔幾日便上門來診治。一切安排妥當,莫雨兒便安心呆在尋夢坊內打理生意。
尋夢坊在京城裡幾乎是一夜成名,不管在哪個季節都是顧客盈門。莫雨兒也知道和商家相處,偶爾做兩件家常衣衫作為禮物相送,喜得商家們如得珍寶。
銀子是賺得不少,但青言藍語卻再也看不到小姐的笑了,每日不是畫畫,便是看書,偶爾去城外散散心。每個月的月初、月中在尋夢坊與即將嫁、娶的小姐和公子們談心,觀看他(她)們的體態,細瞧氣質,然後再勾畫出與之相配的衣衫。男裝雖然新做,但莫雨兒聰慧,很快也入了手。縫織的是王娘繡莊,布匹則是江南最好的吳家綢緞。因尋夢坊的名氣,吳家上好的綢緞從不外賣,直接送到尋夢坊。尋夢坊的喜服雖然昂貴,但訂單仍如雪片。如今,莫雨兒又在對面開了家尋夢閣,也是日賺百金。
尋夢坊主是京城文人、雅士、佳麗口中談論最多的人物,很多人想與之交往,卻無機會。只聽說他年輕得離譜,秀雅不俗,深居簡出,眼瞳深黑如海,似藏著訴不盡的的愁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