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如梅 1,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2024-05-01 09:48:19
作者: 林笛兒
那個時代,京城叫長安。市集內商鋪林立,鶯歌燕舞,文風盛行,一幅太平繁榮的好景。
盛世,才子輩出,無不聰慧好學,博覽群書。成年後,都喜離家出遊,生活清貧,與宗教苦行僧或正直的窮人,還有一些隱者來往。在長安的街市上漫遊,或郊野的酒館裡,通常會遇見無數言談精妙,道德精湛的人。脫俗高雅是那時的風行,人人追而捧之。一些世家子弟,商賈人士也紛紛效仿。他們生活無憂,然而生性淡泊,不喜入仕,更厭倦囂煩的人際往來才避居人群。他們時而隱居郊野,時而出沒於公候宰相之家,有著廣泛的人緣和浩淼的心境。他們不需要太多的紅塵情孽來滋擾,不需要風月來映襯。他們本身就像清水蘭花一樣潔白明淨。偶然他們也會寫動人心魄的情詩,但那只是文人間常玩的把戲,自屈原始,香草美人就不再單純是香草美人。她們是男人心壁上最飄揚出塵的理想之花,託言美人而已。越是寫得形象動人,現實中這類男人為了理想和抱負對女性可能越是淡漠無謂,持近而遠之的態度。
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也有些不同流之人。他們認為高雅脫俗不是講究風花雪月就能真正達到的,踏踏實實做事,認認真真做人,為國為家為朋友盡綿薄之力,也是人生快事。「京城四少」就是把這個理念奉行得最徹底的人。
「京城四少」是相國之子冷如天、新科狀元衛識文、京城首富獨子齊頤飛、還有時下皇上最看重最信任的睿王爺向斌四個人的雅號。他們四人賺錢的賺錢,做官的做官,喝酒吃肉,遊山玩水,人生快樂之極。但他們卻不是紈絝子弟,也會路見不平,不計錢財解人危難,助人為快,讓京城人很是敬重。京中女兒莫不以嫁到此四家為榮。而這四家又以向家最為尊貴,京中人家有小女初長成,稍有點顏面,家境又不錯的,莫不打破了頭想攀附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幾年了,只聽說向王爺又做了一件為民為國的改革,又立了一項什麼大功,卻從未聽說哪家佳麗入了向王爺的眼。
這一切,傷透了多少顆待嫁女兒心呀!
京城西郊,有處好景。一面秀麗的湖泊綴在群山之間,環湖植滿了梅樹。有商家臨湖建了處茶樓,喚作「觀梅閣」。一到臘月,臘梅花開,嫩黃的骨朵襯著湖面的晨霜,和著山裡的薄霧,再是那陣陣飄來的冷香,這觀梅閣就宛如世外仙境。
這天, 冬日觀梅閣,茶香四溢,客人如潮。臨窗的好位,正對湖面。湖面有雪,還不太大,一片一片如柳絮飛揚,湖畔梅樹林立,隔著窗,就可聞到梅的清香。這種佳處,自是留給常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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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一臉笑意,對著一位含笑賞景的秀美公子打著招呼:「柳公子,老規矩,您就一壺茶。可今天點心不錯,要不來點?」又對一邊侍候的兩位小侍點點頭,「青言、藍語兩位小爺,有一陣子不見了,可好?」
稍顯高挑的青言笑著回禮,客氣地回絕:「都好著呢,多謝大掌柜掛念。點心就不必了,您也知我家公子不吃外食的。還有,掌柜您比我家公子年長,無需用敬稱,當晚輩稱呼就可以了。」另一邊笑起來帶著一抹羞意的藍語拿出一個灰色包裹,笑吟吟地說道:「是啊!那樣子會折了我家公子。這觀梅閣我們可是常客,每次您老人家都對我們格外照顧,我家公子很過意不去呢。這裡有件尋夢坊冬日的布襖,公子特意讓王娘繡的面,用羊毛和棉做的里,特別暖,送給你家夫人以作謝意。」
老掌柜一愣,心中尋思:這王娘,可是京城裡最出眾的繡工,還有這尋夢坊,開在京城最繁榮的鬧市區,從頭飾、手巾、鞋襪到嫁衣無不為新人定做,而且件件獨一無二。京城內嫁衣娶媳都以購得尋夢坊的喜衫為豪。尋夢坊主便是這瘦弱單薄的柳公子。今兒這棉衣,兩者合一,可是千金難求,家中的老婆子不知會喜成什麼樣呢,這禮也太大了點吧!老掌柜想到這兒,忙擺擺手,「不成,我又沒為柳公子做下什麼,這番大禮怎能收?」
藍語把包裹往掌柜的手中一塞,「哪裡的話,掌柜在這湖邊建了這閣,讓我家公子喜歡得不行,這就足夠了。又不是多大的禮,日後,你家公子成親,我們尋夢坊自會用心呢!」
老掌柜的臉上笑出了一朵向陽花,看著柳公子白玉似的面容,暗嘆:真是個心思細膩的孩子,年紀輕輕,知書達禮,生意做得又好,人又長得特俊,不知以後是哪家閨女之福呢,不枉平時多疼他了。喜滋滋地謝過,口中也換了稱呼:「慕雲,我代我家夫人謝過了。從現在起,你到這裡,不要見外,就當自家般自由。我看你的身子太單薄,我讓下面給你特別地做點什麼,如何?」
柳慕雲溫聲解釋:「老掌柜,你的茶太美了,我怕別的食物蓋了這味道。再講,晚輩愛的是臨窗的好景,其他不重要的。」
「那好,你先賞著景,有什麼儘管對我說。今兒,客人都沖初落的雪、初綻的梅而來,我下去照應著。」
「您請便。」
老掌柜樂呵呵地捧著包裹下了樓,嘴裡竟然還哼起了一支曲子,讓青言藍語抿嘴直樂。
沒有再抬首,也不想顧左右,柳慕雲輕嘆一聲,白淨的雙手捧著茶碗,暖著冰涼的手指。再好的茶都只是取暖的作用,從小到大就吃不來外面的東西,是幼時家人寵溺留下的劣根,改不了了。來這兒,只是為這份水霧縹緲的湖色,梅香四溢的長堤,愛觀梅閣的雅和靜,還有老掌柜的親和體貼。這裡是京城中唯一願意常來坐坐的地方。
「茶涼了吧,換壺熱的。」害怕嚇著公子,青言輕柔地遞過茶碗,重新沏上一杯。公子緘默不語時,就是神遊四方了。這麼多年,太了解他。
接過暖暖的茶碗,柳慕雲回給青言一個微笑。青言、藍語年年長自已幾歲,從小到大一直在身邊問寒問暖。走過十多年風雨,這份情已不是「主僕」二字能夠包括了。「都坐下吧!你們吃點熱的點心,也喝些茶。我再坐會就走。」
藍語點頭,招來小二,重新要了壺熱茶,點了些點心,兩人分作兩邊坐下,文文地吃著。
今日的客人真是不少,不多久,隔壁的桌子紛紛坐滿了。
柳慕雲痴痴地捧著茶,對著窗外出神。天氣太冷了,寒冬的子真是難熬。藍語憐愛地看看抖嗦的公子,心中不舍:這大冷天地看什麼景,有事沒事就愛往這兒跑。在家中多好呀,爐火暖暖的,看書畫畫也很不錯,哎,我家的小公子呀!
「一壺碧螺春,再來幾份熱點心。」低沉磁美的嗓音是剛來的鄰座客人。
「兄長?」柳慕雲忽地低呼一聲,驀地轉過身,只見身後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正欠身坐下,杏黃的衣衫華美尊貴,想來應是王府人家。那朗目濃眉以及嘴角的笑紋和兄長好像,可惜他不是。柳慕雲晶亮的大眼不禁潮濕了,心情低落。往事突然湧上心間,又是夢,心疼欲烈,忙慌亂地迴轉身,看著窗外。青言藍語相互對視,納悶公子的行徑,不解地看看對面,不是熟識之人啊!鄰座客人身後站立的幾位魁梧家丁,察覺著對面的視線,狠狠地回瞪了過來。
青言生氣地避開視線,低聲對公子說:「公子,不早了,我們該回了。」又近年關,尋夢坊中的訂單都堆成了山似的,公子都是整夜整夜地描樣、畫圖。書房內燈光徹夜不熄,十幾盤爐火都暖不了公子的身子,真怕他又凍了。
「哦!」柳慕雲窘迫地轉過身,放下茶碗。藍語拿出一件精紡的羊毛與絲織成的駝色披風包住公子纖細的身子。柳慕雲情不自禁地又轉過視線,再尋一眼那似曾相識的面容,真的好像故去的兄長啊!目光所落,正對那人一臉溫和的笑意,他不禁覺渾身暖意,情不自覺展顏一笑。
青言藍語張開的嘴驚得不知合攏,公子怎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和善?
那人忽地站起,翩翩走來。「王爺?」家丁想上前攔阻,卻被一個凌厲的眼神喝住。那人愛憐地看著眼前這位瘦單的公子,一種莫名的關懷從心內油然而生,恨不得此刻為他抹去眼中深深的憂鬱。
「外面風雪正勁,不著急的話,再賞會景,如何?」溫和親切實的詢問,如冬日暖陽融化了柳慕雲臉上的清冷。
他乖巧的點頭,那人伸出手,他竟然把手放在了那掌心,眼神迷濛,相隨著來到鄰桌坐下。兩邊跟隨的人全驚住了。
倒上一杯熱熱的濃茶,遞給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已的柳慕雲,「暖暖手吧!」他並不多話,只是含笑看著慕雲。
柳慕雲忽然一臉鄭重,語氣急切地問:「我可以,我可以叫你一聲大哥嗎?」他的眼神他的笑他的語氣與夢中的大哥一模一樣,不想錯過,不願失去,雖然唐突,但還是問出口了。
「放肆,向斌王爺豈是你尋常人家任意高攀的。」家丁一聲怒喝嚇住了一直在驚喜中打轉的柳慕雲。再深居簡出,向斌五爺的大名還是會隨風飄進尋夢坊的,多少深閨女子的夢中人啊,有錢有地位有容貌也有能力。
他秀雅的面容突地蒼白,忙僵硬地起身施禮:「非常抱歉,小民有眼不識王爺,冒犯了。」慌亂地迴轉身,無助地看向青言藍語。兩人嘆息,公子今天真的太失態了。機靈的青言忙上前扶住,「公子,你不舒服對吧?我們現在就回去,王爺,公子年少,你大人大量,不要計較。」
如獲大赦,柳慕雲忙施禮道別。「王爺,不擾你雅興了,告辭。」眼神卻再不願往那相似的面容上靠近,又羞又急,恨不得快快消失。
向斌微笑地攔住,扶住那顫抖的身子,「家人不懂事,你不必當真。今日相識是種緣份,你讓我有種相見恨晚之感,能聽你叫聲大哥,是我的榮幸。你看你冷得直抖,快坐下。掌柜的?」
老掌柜忙從樓下跑上,「向王爺,柳公子,你們?」這二人怎會攪在一起?
「加個火盆,再來壺熱茶。」
老掌柜滿臉疑惑地應聲下去準備了。
柳慕雲已恢復如常,一張俊臉上滿是疏離,彎腰欠身重重施禮,「柳慕雲一時唐突,還請王爺見諒。今日的茶我來請。青言,結帳。王爺,小民告辭了。」
「慕雲,」向斌加重了語氣,一雙長臂圍住小小的身子,「你想讓我感到內疚和遺憾嗎?世界可大可小,能相識都是不易的。坐下,是叫慕雲吧!很好的名字,我叫向斌。」不由分說地按下纖柔的肩,真是一個敏感清高的孩子。
是不敢回絕也是不願回絕,家人般的感覺困惑了柳慕雲。熱茶上來,火盆擱在腳邊,手被一雙大手溫暖著。很久沒有這种放松和暖意了,柳慕雲晶亮的黑眸定定地看著向斌,眨都不眨。
「公子,公子。」青言藍語難堪地推了把柳慕雲。再次回神,他不禁紅了臉,縮回手,自我解嘲地玩弄著杯蓋世,「我好失態,向王爺好像我的兄長和爹爹。」
「哦?」向斌挑高眉毛,「真想見見他們。」
黑睫低落,「其實面容不像,只是氣質和聲音神似。他們已離開這個世界很多年了。」默然地把視線轉向窗外。
風疏雪驟,久久不言。
向斌又換上一杯熱茶,拿開他手上微涼的一杯,自如的姿勢似常常如此。一邊的隨從傻住了,這是以威嚴冷酷著稱的向王爺嗎?
「家中還有誰,你仍在讀書嗎?」輕描淡寫地聊些家事,轉移他的傷心。
「家中有母親,我早已不讀書了。」努力擠出一絲笑意,真摯地問,「不知王爺可曾婚娶?」
向斌不解,小孩子幹嗎問這些,「娶又如何?不娶又如何?」
柳慕雲的眼中閃過自信,一縷興奮的笑在臉上盪了開來,「如未娶,那麼尋夢坊在你大婚時會送上最時新的喜衫。如娶了,那麼尋夢坊會為王爺定做幾件四季的衣衫。」
「你是尋夢坊主!」向斌一臉平靜,心中卻暗地大驚。
尋夢坊的喜衫早早定購可以求得,而四季的衣衫在市面上從未見到。他那樣的承諾,想必在心內一定對自已很是尊重了。一直以來,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早認為理所當然。今天,卻為了幾件衣衫,心中卻滿懷感動。
身邊的隨從也紛紛驚訝地看著柳慕雲,這樣一個弱冠的孩子真的是尋夢坊主?
「我們尋夢坊的喜衫可是京城最好的。想買,得三個月前預訂,而且都是量身設體,從不雷同。」青言驕傲地揚起頭,回敬剛剛那位凶公子的「惡僕」。
「惡僕」黑紅的臉一熱,不敢回視青言的視線。
柳慕雲微傾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只是謀生罷了。」
向斌溫柔地搖頭,「我現在真正明白這風雪之日,我是何其幸運。我的義弟竟是如此優秀。」
「你真的這樣認為嗎?」蒼白的小臉上全是不敢置信,晶亮的黑眸灼灼地盯著向斌。
「有什麼不對?」濃眉飛揚,向斌鄭重地說,「年紀輕輕做出這樣的成就,不優秀嗎!改日我一定要去神秘的尋夢坊看看,只是你方便不?」
「除了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其他任何時間都方便。」歡喜地應著,向斌的認可讓柳慕雲心暖成了一片水,柔如軟絲。
「王兄。」一聲脆嫩的嬌喊,緊跟著一個粉紅的身影從樓梯口飛了過來。
向斌大笑地張開雙臂,懷中多了一個美麗的女子。驕寵的氣息,旁若無人的舉止,一看就是被家人寵上天的千金大小姐。
「貝兒,這麼冷的天,你怎會到此?」向斌疼惜地摸了摸妹妹冰涼的髮絲。
「母親說你今日出來賞梅,也不告訴人家一聲,我讓向富送我來的。王府悶死了,天氣又冷又濕,好無聊。」
柔柔的語氣嬌憨十足,真是幸福!
柳慕雲一臉羨慕地看著,如果兄長在,自已大概也會這樣幸福吧!
「慕雲,這是小妹向似貝,今年十七,你??????」轉眼看到那落寞而又羨慕的表情,向斌心一動,放低了聲音,「慕雲?」
「我過了年,方十七。」低聲訴出,不禁輕輕嘆息。
十六歲就要和自已說再見了,那十年之約也就要消失了,如果那人如期出現,是失望還是慶幸呢?一片惘然!
向似貝這才看到眼前俊秀的柳慕雲,俏臉兒一紅,忙往向斌懷裡鑽出,一雙鳳眼偷偷地打量著柳慕雲。柳慕雲禮貌地微笑點頭,一瞬間,向似貝失了魂般,羞得滿臉通紅,芳心兒無法自控,纖纖玉指緊張得都發了白。
向斌看在眼中,心內一驚,不露聲色地笑道:「女孩兒不愛被叫大,你日後就隨我喊貝兒吧!」
青言藍語相互對視,向郡主的神態像極了來尋夢坊的千金們,不妙,不能讓事態再發展下去。兩人齊齊上前,半扶半挾住柳慕雲,「公子,天色已晚,老夫人今日還沒去探望,是不是該回府了。」
柳慕雲起身施禮,「王爺,郡主,我先告辭。不敢讓家中母親久等,他日有緣再敘。」這種緣份一次就夠了,不敢奢望太多。
「慕雲!」向斌握住冰冷的小手,不敢去想這寒冬他如何渡過,心內生出很多憐意和不舍,「向王府的大門從今為你敞開,隨時歡迎你光臨。」
羞羞的向似貝搶上前,輕輕地說:「柳公子,你。。。。。。你可要來啊!」
微微含笑,揮手下樓。向王府,那是另一個世界,候門深如海,那種友情想來無法承受吧!
向似貝難得安靜地坐著。如此俊秀清雅的公子,太難一見,剛剛見著,卻又如風兒一吹不見。「王兄,那柳公子家居何處啊?」
明白自已妹妹的任性和驕橫,不想那水晶般的慕雲有一絲委屈和煩憂,「慕雲才十六歲,比你小呢,是個孩子,貝兒。」那孩子眼中藏著太多的心事,無人看透。他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份安寧和尊重吧!侍衛剛才的捍護,讓他受了傷,到最終他都沒有肯再呼一聲「大哥」。
「王兄」,向似貝抽泣著想撒嬌,一抬頭看到兄長微慍的神情,話便咽了去。這個兄長平時看似平易近人,其實卻是和誰都不親近,就是母親都說不懂他。放著好好的王宮不住,偏偏住在外面,和什麼「京城四少」混在一起,茶樓酒肆讓人談論。
「貝兒,咱們也回吧,你若凍壞了,母親不知要碎碎念到什麼時候。」
不情不願地隨著兄長下了樓.兄妹心底都閃過一個念頭,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那柳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