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此情可待成追憶(上)
2024-05-01 09:47:18
作者: 林笛兒
又是早朝時分,文武百官再次對著空蕩蕩的龍椅面面相覷。
「大汗今日龍體不適,早朝暫停。諸位有事上折,無事回各自的轄部辦理公務。」值勤太監站在玉階上,面無表情地說道。
這是第幾次早朝暫停了?百官心中嘟噥著,不僅是早朝,午朝和晚朝也全部取消了,大汗的龍體到底染的什麼恙,無人知曉。只聽說大汗請醫醫治,吃一服藥不見好,吃兩服藥也不見效,病情日重一日,連巫師都被請進宮中驅魔了,只怕是凶多吉少。但這是眾臣心中的想法,沒人敢說出口。這朝局好不容易才穩定,若是大汗有個什麼,不知又會鬧騰成什麼樣,百官心裡無底,臉上不免個個露出些憂色,但耶律楚材卻一臉鎮定自若,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那些急折送進宮中,很快也會有批示出來,似乎大汗病得也沒那麼嚴重!
皇宮,寢殿中,讓人心寧的顫香在香爐中裊裊飄蕩,一盆盆冰置在四周的角落中,外面雖是酷暑難耐,殿內卻是一室陰涼。
應該病得起不了床的大汗窩闊台一手拿奏摺,一手拿著羽毛扇,坐在榻沿上替淺眠的舒碧兒扇著風,過一會,把目光從奏摺上移向碧兒的面容,愛憐地替她拭去額角的汗珠。孕婦象是特別怕熱,室內這麼涼,她還是一個勁地出著汗。目光下移,他打量著她隆起的腹部,真不敢相信,這麼瘦小的身子也能孕育孩子,而且這肚子似乎比別人大得多,真害怕她承受不住。事實上,她現在已沒辦法好好走路,梳個發、穿個衣,彎腰什麼的,都不太自如,自進了皇宮,她一天之中有大半日是躺在床榻上的。難道她腹中不止一個孩子?
門外的紗簾一響,漏進幾縷陽光,宮女端著膳盆輕手輕腳地走進殿中,從紗罩中端出兩碗冰鎮梅子湯,瞟了眼涼榻上閉著眼的舒碧兒,抿嘴一笑。大汗對這位新進宮的舒小姐簡直是疼到心坎中了。向來只有別人為大汗把扇,何時見過大汗為他人把扇的?舒小姐還沒有賜封呢,就如此受寵。日後有了名份,怕是皇后也要讓她幾份了。這幾日,妃嬪們之間的議論可多了,但也只敢嘴上嘀咕,舒小姐有大汗撐腰,別人不敢怎麼樣她的。舒小姐是第一個住進大汗寢殿的女子。
「還有什麼事?」窩闊台見小宮女立著桌邊猶猶豫豫的,壓低了音量,但還是吵醒了淺眠的舒碧兒,她睜開眼,有好一會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大眼眨了又眨。
窩闊台放下奏摺,以肩作她的靠墊,讓她依得舒適些,一邊端著梅子湯遞到她嘴邊。碧兒讓他放手,自己坐正了,小心地端著,一小口一小口地淺抿。
「飛天堡的君堡主在宮門外請求晉見大汗。」小宮女細聲細氣地稟道。
碧兒手中的碗沒拿穩,不小心潑出了幾滴。
「說有什麼事嗎?」窩闊台不露聲色地拿布巾擦去榻上的湯汁,慢條斯理地問道。
「君堡主說給大汗求了一味治癒龍體的良藥。」
窩闊台莫測高深地一笑,「這是好事啊,朕無論如何也得見上一見呀!去,領他到御書房候著,朕馬上就到。」
「我還是躺著吧!」碧兒放下湯碗,又躺回涼榻上,緊緊地閉著眼,掩飾住泛紅的眼眶。
「小丫頭,你有什麼要關照朕的嗎?」窩闊台俯身,吻了吻她白皙的額頭。
「夫君。。。。。。。君堡主是個驕傲的人,大汗請儘量迂迴,給他多留點尊嚴。」她現在不去想後面的事,能騙君問天一天就一天,至少他現在還有盼頭,還會快樂。
「你乖乖呆在朕身邊,朕什麼都依你。再睡會,朕去下御書房就回來。」他拍拍她的手背,起身。
碧兒側過身,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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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君問天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玉樹臨風般立著,一雙俊目晶亮地看著窩闊台,神色從容、鎮定。
「請坐,君堡主!」窩闊台倨傲地指著書案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君問天嘴角噙笑,好整發暇地落坐。
「朕近日欠安,不宜勞累,君堡主有事請直講吧!」窩闊台不想繞彎子,冷漠地問道。
君問天也不在意,抬抬手重新施了個禮,「飛天堡前些日子不太平,娘子與問天鬧彆扭,隻身上京,承蒙大汗替問天照應娘子,問天在此謝過。大汗的大恩大德,問天不知如何回報,聽說大汗龍體欠安,問天特地為大汗求了一味良藥,以作小小的謝意。」他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紙,緩緩攤開在窩闊台面前。
「問天求藥之時,遇到一位神僧。他說大汗征戰多年,殺死人過多,其中有當死的,也有不當死的。當死的,閻王爺收去,自然不在話下。那些不當死的,閻王爺不收,他們便流浪四方,成了冤鬼。這些冤鬼,到山上,山神得管;到了平原,土地爺得管;到了江河,河伯得管。由於冤魂過多,當地的山神、土地、河伯管不勝管,於是聯合奏於天神,天神發怒,要拘大汗去問。」
窩闊台眯起眼睛,譏誚地一笑,「如此說來,朕這病是沒救的了。」
君問天俊眉挑起,按住羊皮卷,「神僧給了問天這張符紙,說只要一位大汗的手足代大汗去向天神請罪,以後,大汗不僅龍體康健,而且江山越發穩固,再無後顧之憂。」
「君堡主,雖說手足情深,但讓代朕向天神贖罪可不是兒戲啊,哪位親王對朕有這份摯誠?」
「大汗只要把這張符給哪位親王,他就有百分百的摯誠,為大汗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窩闊台放聲大笑,「哈哈,君堡主,你這不是小禮,而是一份厚禮啊!朕都有點受之有愧了。不過,不知這藥對朕管不管用,在朕治病期間,君堡主你還是保持現狀,不宜進入行宮太勤,免得這藥失去藥效。堡主夫人,朕會繼續替你照顧著的。」
君問天聽了他這話,俊容一寒,口氣依然恭敬,卻透出幾絲不滿,「娘子身懷六甲,行動不便,問天不陪在身邊,怎能心安?」
「行宮乃是朕的故居,你出入頻繁,朕在這宮中都看得分清,宮外的人還不心如明鏡似的。你若堅持,這不但不是朕的良藥,只怕還會為君堡主引來殺身之禍。堡主夫人在朕的行宮幾個月都住得好好的,你有什麼不心安的?」窩闊台站起身,不耐煩地挽起衣袖,臉上已是送客的神情。
君問天炯炯地盯著窩闊台,眼神鋒利如刀一般,指尖狠命地掐著掌心,生生壓下泛上的怒意,「問天考慮得沒有大汗周到,好,那問天的娘子在行宮再叩擾大汗幾日,等大汗病癒那一日,問天再來接娘子。」
「那時讓堡主夫人自己選擇吧,她惹想繼續留在行宮,朕歡迎。她若願意隨堡主回府,朕不攔。」
「一言為定!」君問天一字一句地說道。
「君無戲言。」窩闊台抬起手,讓候在外面的太監送客。
目送著君問天軒昂的背影,窩闊台勾起一抹冷笑,低頭拿起書案上的羊皮卷,細看了幾行,嘴角的笑意越發冰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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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闊台一走進寢殿,看到桌上放著三隻茶碗,碧兒不在殿內,一怔,扭頭問殿外站著的太監,「有人來過寢殿?」
小太監一慌,「乃馬真皇后與耶律大人來看望舒小姐,小坐了會。」
「說什麼了嗎?」窩闊台心中冒出一股無名火。
「奴才站在外面,沒有聽清。皇后與大人走了後,小姐說要去御花園散步,就出去了。」
「散步?」窩闊台抬頭看看外面火辣辣的日頭,「咣」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到在上,扭頭就往外跑去。
小太監嚇得打了個冷戰。
碧兒確是去了御花園,安安靜靜地坐在涼亭中,眺望著御書房外面的大道,道邊樹木扶蔬,在樹縫間可以看到來來去去的身影。
「碧兒!」窩闊台柔聲喚道,拾階上亭,「外面這麼熱,怎麼出來了?」
「總呆在屋中很悶的,我出來透口氣。他。。。。。。沒有發火吧!」窩闊台不准她提君問天的名字,她就不提。
「你應該擔心朕會不會發火,皇后和耶律大人和你說什麼了?」他撩起龍袍,在欄杆上坐下,伸手把她抱在膝上,也不管園子裡有沒宮人經過。
碧兒身子一僵,沒有掙扎,「他們只是表示一下關心而已,能和我講什麼。」
「見鬼的關心,」窩闊台低咒了一聲,「他們那點心思,朕還不清楚,無非是朕為你疏離國事。朕有嗎,哪天不閱折到深夜,哪件國事延誤了。朕不是沉迷於女色的昏君,朕只是慶幸遇到了心儀的女子,不想錯過。人生能有多長,有時候也要為自己著想。你看你,又是滿頭的汗。」他心疼地用衣袖替她拭著面頰上的汗珠。
「大汗,我在舒園時,飛天鎮上的人叫我禍害精,意思是誰遇到我,就會沾上不幸。。。。。。。」
窩闊台聳聳肩,打斷了她,「你少嚇唬朕,朕得這江山是踩著人頭上來的,朕不信那些。即使不幸,朕也認了。」
碧兒輕笑,斜睨了他一眼,「我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就憑我這容貌也是一禍國紅顏,真是辱沒了紅顏這讓人想像聯翩的詞。」
「不准用這種嘲諷的語氣和朕講話,該打!」窩闊台寵溺地捏了下她的粉腮,「記得初見你時,這小臉白裡透紅的,現在都瘦成瓜子殼了。等你生下孩子,朕一定還把你養得粉粉嫩嫩、嬌嬌柔柔。朕捨不得讓你再懷孩子,也容不下有孩子夾在我們之間。」大掌撫著她的長髮,親吻著她的發桃,眼中不自覺染上了幾份春色,氣息不自禁重了點。
碧兒突地撐住他的肩站了起來,吃力地托著腰,沉默不語地走下亭子。
窩闊台苦笑搖頭,起身追上去,攬住她的腰,「朕情不自禁,知道了,朕會抑制自己的,不過,真是好期待我們的大婚之日。」
碧兒扭頭,以笑作答,清眸閃閃爍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