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分開旅行

2024-05-01 09:37:48 作者: 林笛兒

  一切好似沒變, 一切卻已經變了。

  舒暢提著包包,站在農場的門口,看著路邊冒出小芽的樹木、隱隱泛綠的小草,暖暖的太陽,吹在身上不再那麼刺骨的微風,不經意間,春天已在路上。立春是去年的事,今天是驚蟄,氣溫很快就會一天暖似一天。驚蟄之後,便是穀雨,然後一個又一個的節氣輪番上演,花開、草綠,夏雷、陣雨,秋楓、碩果,冬霜、雪白,一年就這麼緩緩地過去了。

  人呢,又老了一歲。

  勝男響了下喇叭,把車停在舒暢身邊。安陽小跑地追過來,他今天要給犯人上堂輔導課,騰不出時間送舒暢回家。

  「不會找個理由,就這麼頹廢下去吧!」他開玩笑地對舒暢擠了擠眼。

  舒暢聳了下肩,把包遞給勝男,「我是誰呀,能有什麼打得倒呢?再說這世上好男人多了去。我眼光很高的,以後一定要好好地挑挑,像你這樣的,三振出局。」

  安陽豎眉瞪眼,斜睨著舒暢,對勝男說,「穆隊,扁他,她羞辱你家男朋友。」

  「誰是我家男朋友?」勝男兩手交插,一幅事不關已的閒適。

  安陽指著自已的鼻子,「我呀!」

  

  「切,我給你頒發證書了?」

  「我可是在你身上烙下記號了。昨晚,在圖書室外的走廊里,我??????唔!」

  「你再說,你再說??????」勝男突然衝上前,一掌堵住安陽的嘴巴,兩隻耳朵紅通通的,「唱唱,你別聽他胡說呀!」

  「啊,今天天氣不錯,風和日麗,萬里無雲。」舒暢佯裝沒聽見,仰著頭,吟風弄月。

  勝男狠瞪了安陽一眼,壓著嗓子說道:「閉嘴,不然我不理你。」

  安陽一臉委屈,「這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能做,就能說呀!」

  「你??????」勝男揮起拳頭,跺著腳,「你」了半天,也沒吐出下文。安陽愉悅地放聲大笑,壞壞地拍拍她,「好了,好了,我誓死捍衛我們的小秘密。舒暢,那我進去啦!下次再約你吃飯。」

  說完,邁開長腿,大闊步地往裡走去。正午的陽光撒在他的兩肩,整個人猶如鍍上了一層金光。勝男彎起嘴角,淡漠的眉眼不知覺放柔了。

  「喂,看個人不要那麼肉麻好不好?」舒暢推了她一下。

  勝男回過神,臉嘩地紅如熟透的蕃茄,慌不迭地打開車門。

  舒暢回頭看看走遠的安陽,再看看難得一見的羞澀的勝男,莞爾一笑。狡猾的安陽顯然已經讓他與勝男之間的關係又近了一層,故意當著她的面點破,這樣勝男再無法閃躲。除去對陸明的暗戀不算,這應該是勝男的第一份戀情。第一次,就遇上這麼好的男人。舒暢很羨慕。

  愛情,不要經驗豐富,只要遇對了人,一次就能開花結果。遇人不淑,就是跌倒爬起,再戀愛,只是跟不同的人重複同一個過程,說不定還是花開花又謝,都來不及等到秋天。

  勝男把舒暢送到家,她晚上要值班,還得趕回農場。小院的門鎖著,這個時間,舒祖康和於芬應該是呆在診所。

  舒暢把大包打開,髒衣服放進洗衣籃,乾淨的拿上樓,掛進衣櫃裡。她機械地開窗透氣、拭著桌上的薄薄的塵埃,把被子折好,枕頭拍軟,然後打開筆記本,看有沒有郵件。

  雖然對勝男說得信誓旦旦,說實話,舒暢心裏面也沒底。

  和裴迪文同在一幢大樓里,上下電梯,大會小會,周五聚會,說不定都會碰到。再見面,她能做到平靜無波嗎?第一次,舒暢心裏面冒出想換一份工作的念頭。這三年,為了證明自已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記者,不管遇到什麼樣的困難,她都咬牙忍了,從來沒去想過,我是不是適合這個行業,更沒想過要放棄。可現在,她不得不往這邊想。再在裴迪文手下工作,她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了。

  郵箱裡只有兩封郵件,一封是謝霖從北海道發來的幾張照片,她和她老公穿得像兩隻大狗熊,站在札榥的街頭,手裡捧著雪,笑得像傻子。另外一封是崔健發的請帖,他的婚禮定在正月十六。

  第二天,舒暢開著奇瑞去上班,從停車場往電梯口走去時,心就怦怦直跳。她和同事們笑著招呼,同事們回以一臉暖味的微笑,看向她的眼神多了許多東西。舒暢只當沒看見,一臉淡然處之。

  電梯口,社長站在一邊,向職工們親和地道早安,裴迪文不在。

  電梯下來時,舒暢聽到社會部的部長問社長,裴總什麼時候回來?社長擰擰眉,說,最快也得後天。

  辦公室的早晨,一如以往的混亂、喧鬧,電話聲此起彼伏。

  舒暢經過文體部辦公室前,特意扭過頭看了看,談小可還沒到。談小可現在不出去採訪了,一般是留守辦公室。

  「舒暢,上班啦!」一個專寫體育報導的記者一抬頭看到她,笑了笑。

  舒暢點點頭。

  「都還好吧?」男記者上下打量著她,像是不知說什麼好。

  「挺好的。」舒暢也笑。

  男記者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哦,你知道嗎?談小可生了!」

  「這麼快?」舒暢吃了一驚,好像沒到十個月吧!

  「呵呵,昨天她去洗手間,不知怎麼滑了一跤,然後??????什麼水破了,送到醫院,醫生說要立即分娩,不然小孩有危險。她好像才七個月,小孩生下來只有三斤幾兩,現在還在保溫箱裡呢,看著??????比一條魚大不了多少,也不會睜眼,是個小姑娘。她婆婆像是有點重男輕女,孩子又這么小,又是女孩,她婆婆臉拉得那叫個長,她老公也是唉聲嘆氣。我們去看她時,她一直在哭。」

  舒暢哦了一聲,心裏面說不出什麼滋味,不是歡喜,也不是鬱悶,更不是嫉妒,只覺得人生怎麼就那麼無趣呢!

  「部長,早!」舒暢走進法治部辦公室,其他幾位記者都不在,只有部長夾著根香菸,在吞雲吐霧。

  「我一直在等你。」部長眉頭皺成一團,他拿起電話,按了幾下,「舒暢來了!」

  那邊人說了什麼,他連著嗯了幾聲。電話放下,他對舒暢說,「走吧,隨我去人事部一趟。」

  舒暢點點頭,想著一會正好打聽下辭職的手續怎麼辦。

  人事部就在樓上,兩人沒走電梯,直接從樓梯繞上去。人事部長已經站在門口等了,看到兩人,推開隔壁的一個小會議室,舒暢看到報社的紀檢也在裡面,一愣。

  「坐吧!」人事部長沉著臉,指了指沙發。

  舒暢狐疑地坐下。

  紀檢慢悠悠地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推給舒暢。

  「舒暢,報社裡,大家都一致認為你工作認真、為人謙和,想不到你會幹這種傻事?這次,人事調動,還特地把你升為首席記者,可見社裡對你有多厚望。你說說,為什麼要拿人家的錢,一萬塊錢比你的名譽還重要嗎?我也做過記者,不敢說沒犯過錯,沒動過私心,可堅決不受賄,這是一個記者最基本的原則。人的一生很長,只要留下一個污點,就跟定你一輩子,逃不掉的。」人事部長清了清嗓門,打著官腔說道。

  舒暢莫名其妙,「部長,你說的??????這人是我嗎?」

  「當然是說你,有人舉報你在報導匯賢苑三期工程工人摔傷事件中,收受賄賂,實際上樓房質量有問題,並非是工人未系安全帶造成的意外。這事情,我暫時還壓在我這裡,沒有上報到總編和社長那邊。你把錢退給紀檢,然後寫個書面材料,把當時的情況反應一下。你的工作也暫停下,等事情處理好了,再作決定。」

  舒暢心裏面咯噔了一下,這世上果真是沒有不透風的牆。當時,只有她和寧致、馮處長知道報導這件事,舉報的人是從哪裡捕捉到這信息的呢?

  「我沒有收受致遠公司的任何賄賂,一封舉報信並不能代表真實的情況。樓房是否存在質量問題,可以請相關部門去檢測,至於工人摔傷的原因,我到的時候,人已經送去醫院了,我是採訪了一些知情人才寫的報導。」事到如今,舒暢只能硬著頭皮為自已辯解。

  她是想辭職,可是她不想帶著這麼個污點離開。

  「我們當然會調查,不可能誣陷你的。但在調查期間,你的工作還是要暫停。但如果事情被證實了,處理起來,就不會手軟。」紀檢不耐煩地挑了挑眉,「今天,你先回去。有事我們再通知你。」

  舒暢站起身,沒有再說什麼。和這幫人講道理不如拿頭撞牆痛快。她想,受賄根本是無中生有,稍微調查一下,就會被澄清,寧致不可能栽髒她的。報導的事,只能說她沒探得徹底,這沒什麼可非議的,她又不是偵探。

  等到這件事有了結論,還她清白,她第一時間就寫辭職報告。

  舒暢揉揉額頭,拉開門走了進去。她發現和裴迪文分手之後,沒了他的遮蔭,她在報社裡好像是舉步為艱。

  上班時間, 不是因為採訪外出,早早地離開辦公室,心裏面不由地懸懸地,有點不踏實。舒暢苦笑,自已可能真是個忙碌的命。工作的意義,不全是為錢,有時也是一種支撐,一種價值的體現, 一種自豪的資本。

  舒暢想了又想,決心不把這事告訴家裡,等自已換好工作後再通報。她開著車,在市里繞來繞去,不敢太早回家,免得於芬問這問那,儘量等到下班時間,她和平時一樣趕到家吃晚飯。

  但她怕寧致說漏嘴,報社會去致遠公司調查情況。在街上吃了一份快餐後,她給寧致打了個電話。

  「舒舒?」寧致的聲音聽著像是不敢置信。

  「有空嗎,我們見個面。」

  「你主動約我?你居然主動約我!」他的聲音一下很興奮,大到從聽筒里傳出來,快餐廳的人都能聽清楚。

  舒暢捂住話筒:「不要這麼大聲,旁邊都是人。」

  「我不是故意的,只不過你主動約我太激動了而已。你在哪,我去接你。」他聽起來心情很好。

  「難道我從來沒有主動給你打過電話?」

  「很少,但主動約會,這是第一次。」

  「這不是約會。」舒暢有些哭笑不得。

  「我認為是。我們約在哪,我現在就過去。」

  舒暢想了想,濱江市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她現在和寧致見面,如果被報社的人看到,對她受收致遠公司賄賂一事更加堅信不疑了,還是低調些吧!

  她說了開發區的一個茶座,讓寧致訂個包廂,說了時間。掛了電話,她故意又拖了半小時,這才出發。

  到達茶座前,一眼就看到寧致的奔馳泊在門口,她把奇瑞停在對面一家乾洗店前,像地下黨接頭似的,四下望望,確定沒有熟悉的面孔,才急忙跑過去。

  下午的茶座,客人稀少,廳堂里的古箏曲有氣無力地迴蕩著,服務生三三兩兩抵在一塊閒聊,看到舒暢進來,有一個上前說了聲「歡迎光臨」。

  舒暢擺擺手,指指包廂,服務生笑笑,退回去繼續和同伴聊天。

  寧致拿著手機,正撥舒暢的號,手機聲音在門外響起,他抬起頭。舒暢在他對面坐下。他按鈕,讓服務生泡一壺大紅袍送過來。

  一聽到「大紅袍」三個字,舒暢心中一抽。她和裴迪文請長江出 版社的社長喝茶,好像也點的是大紅袍,生長在武夷山上的大紅袍,特別的昂貴。

  和裴迪文有關的記憶,想抹如何抹得盡?

  「換一壺吧,我喝果茶。」她說道。

  寧致看了她一眼,「行!」重接按扭,換上一壺果茶。

  「寧致,你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舒暢攏了攏頭髮。

  「你指哪方面?你和勝男出去休假的事?」寧致似笑非笑。

  「不是,是匯賢苑三期工程的事。」

  寧致擰著眉,「工人要到正月十五後才過來,現在工地就幾個看管材料的,能有什麼事?」

  舒致淡淡一笑,「我不是說現在,我指的還是上次工人摔傷那件事。今天,紀檢和人事處處長找我談話,說我收取你們的賄賂,為你們寫了不實報導,隱瞞了真實情況。你別急,聽我說完。身正不怕影歪,他們不能僅憑一封檢舉信就能把我怎樣,至少要拿出證據。報導也不是完全捏造,只能講我了解情況不深。我這邊好對付,不過,質檢部門可能要對你們的房子進行檢測,如果質量上有什麼問題,我??????就真的幫不了你了。」

  寧致眸光一沉,「房子質量絕對吃得消檢查,先前一些偷工減料的地方,已全部拆除。舒舒,你不要擔心,我一定會還你清白。真不知道這風聲怎麼會傳出去的,我明明讓馮處長都叮囑好了當天在場的人。」

  「那個沒什麼,如果房子能經得起檢查,這次反倒好,等於變相為你們的樓盤做了一次宣傳,因禍得福。」

  「但卻讓你受委屈了。」寧致抱歉地看著舒暢。

  舒暢聳聳肩,「可能我以前太順,有點小挫折也好啊!」

  「都說文人相輕,真的不假。舒舒,不要呆在那些個爾虞我詐的地方,新聞本來就不是你的專業,你辭職吧!我送你去上海同濟進修建築,你本來就有設計的功底,進修後,到致遠公司幫幫我。我不會讓你受一點點的委屈。」

  「你這麼罩我,別人同樣會看不慣的,迫於你的權力,表面上不會講什麼,私下一樣會排擠。」

  「不可能的,致遠公司可不是華東報社,我讓一部分股份給你,我看誰敢排擠你。」

  「我有什麼理由接受你的股份呢?」舒暢失笑。

  寧致伸出手,握住她,「我有一個非常非常高尚的理由。」

  「別說出來。」舒暢衝口而出,帶著幾份緊張,隨即努力放緩語氣,「我最近生活像一團亂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理得清。我想靜靜地生活,等我確定有力量承受什麼、付出什麼時,我再去想別的。但這個時間會很長很長。寧致,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十年夠嗎?」寧致笑問。

  「我不知道。」舒暢老老實實地回答。

  「沒關係,反正我們已錯過一個十年,最多我再等你十年。」

  「十年會發生許多事了,別太篤定。」舒暢說道,「不過,我也不會去當真。」

  「你好像被誰傷得不輕,以至於否定全世界。」

  舒暢看著不遠處的某個地方,陷入沉思之中,停了一會兒,聲音平靜地說:「都過去了。」

  「我聽著有點妒忌那個人。」寧致帶著明顯的打趣,眉梢一揚,「不過,我又要感謝他。這代表,我有機會了。」

  「可以不談這些,哦,茶怎麼還沒好?」舒暢站起身,拉開包廂的門,服務生正好端著茶過來。

  果茶酸中帶點甘,寧致喝不慣,舒暢倒是連喝了二杯。

  「這件事,你別對我爸媽提,他們搞不清,會亂緊張的。」舒暢說道。

  「嗯!舒舒,那你現在還要出去採訪嗎?」

  「暫時不要。」

  「我明天去北京,你和我一同過去吧!說起來,這件事你是被我牽累的,但我不想講對不起,我喜歡你與我同甘共苦的感覺。」

  舒暢苦笑,「你還真不厚道。報社隨時要找我談話,我最近哪裡都不要去。」

  「那你來公司陪我上班?」

  「你真要把我往火坑裡推?現在,我們最好是裝不認識,你也少往我家跑。」

  「舒舒,別太刻意。不要為這個,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順其自然,好不好?」

  舒暢嘆氣,她有表現得那麼幼稚?她承認,她是有點不想理他,不僅僅是他,是世上所有的男人。

  被男人傷一次,已是體無完膚。被男人傷二次,如同病入膏荒的重症者,終生服藥,也不得根除。

  第二天,舒暢也是吃了早飯,就開車出門了,在外面繞到商場開門,把車停在一個地下停車場,她就奔商場。

  舒暢喜歡商場,商場的光特別亮,鏡子也比家裡的照人顯得更修長,她總是有條不紊地逛遍眼花繚亂,無論兩手空空還是滿載而歸,都懷著樂呵呵的好心情。剛開門的商場,顧客寥寥,呈現出舒暢最喜歡的地廣人稀。她不緊不慢地挨個櫃檯轉悠,把快要下架的冬裝、新上來的春裝看了個夠 ,文具、床品、小家電,舒暢像反覆檢查卷子的優等生,一絲不苟不放過每一個細節。但是逛到嬰兒用品店時,站在一個吊著粉色蚊帳的繡花小床前,舒暢突地紅了眼眶,把店員嚇得直搓手,連問「小姐,你哪裡不舒服?」

  舒暢搖搖頭,像逃了似的出了商場,坐在台階前,雙手捂著臉,哭得像個淚人兒。

  睡前沖澡,將沐浴蓮蓬的水龍頭調到最大。帶點灼熱的水流沖刷下來,順著她的身體流淌下去。她的手指游移,隨著水流撫過,停留在腹部。這差不多是自從知道懷孕、流產直到今天,她第一次長久地撫摸這個部分。

  她低頭凝視著自已的腹部,在她的手指下,那裡平坦一如從前。儘管水溫已經被她調節得偏高,沖刷得皮膚泛紅,有些微的疼痛感,她仍然止不住覺得一陣空虛寒冷漫延開來。她抬起雙臂交抱住自已的身體,仰頭對著水流,迷茫地站著。

  第三天,她不逛商場了,去了圖書館,借了幾本小說,傻傻的看了一天,看得兩眼都是鉛字在飄。

  第四天的上午,她去看了一場乏味的電影,煎了不同的劉海髮型,在滿地落葉的公園吃午飯。剛拍去手上的麵包屑,部長打電話通知她,下午去一趟報社。

  舒暢特地挑了午休之後才過去。明明是工作三年多的地方,卻感到一種冷冰冰的陌生。

  舒暢像一隻蠶蛹,想待在繭里,迴避外邊的世界。也說不清到底在恐懼什麼,反正是被不良的情緒籠罩了。

  一路走到辦公室,她感到像個透明人似的,背後滲出一層冷汗。同事們見到她都禮貌地笑笑,問她這幾天去哪了,她還沒回答,他們已匆匆地走開。在這個快節奏的報社,每個人都在飛速旋轉,獨她是只鏽掉的鏍絲,可有可無地沉默著。

  舒暢想辭職的心更堅定了。

  她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人事處。

  人事處的門半掩著,她舉手欲敲門,手突然僵在半空。

  她真不是故意要聽的,實在是走廊上太靜了,這些聲音招呼不打,就鑽到她的耳朵里。

  「在事情根本沒有調查清楚前,為什麼要讓她暫停工作?就憑一封明顯漏洞百出的舉報信,就給她定了罪?如果是栽髒呢,你們怎麼向她交待?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報社賦於你們的職責,不是給你們踐踏別人尊嚴的權利,這樣子一來,如何讓在這裡工作的職工感到溫暖?一份不受尊重而又沒有安全感的工作,怎麼教人能全幅身心地投入呢?報社是個家,職工都是這裡的孩子,你們充當的是家長的角色,別人欺負孩子,家長不但不保護,反而相幫著一同指責,孩子長還願意留在家裡嗎?你們這樣的行為怎麼能不讓人寒心?」

  講話的人聲音清清淡淡,卻有點沙啞。

  別的人接的什麼話,舒暢沒有再聽,她只是呆呆地立著,身上如同仲夏天的感冒,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一會兒,門「噠」地一響,舒暢嚇了一跳,估計是他要走了,她想也沒想趕緊躲到樓梯的拐角。

  「裴總,這事我們是做得有點欠妥,事情調查得也差不離,只是房子的檢測報告還要隔幾天才能拿到。不過,舒記者明天可以回報社上班的。」人事處長跟在裴迪文後面,臉漲得像塊惹了血的紅布。

  「不是能不能回來上班的事,」裴迪文的聲音,一貫的冷線條,「這事鬧得這麼大,最起碼要給她一個鄭重的說法。那孩子性子倔,什麼都抑著,臉上不在意,只怕這一次,心已經怯了。」

  「裴總的意思是她會??????辭職?」紀檢在一邊接過話題。

  外面很是安靜,只聽得兩下腳步聲,裴迪文的聲音再次想起:「招聘一個記者很容易,但把她培養成獨擋一面的首席記者,需要多少因素和努力。這一陣,報社裡的人和發生的事,像大山似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那麼要強,怎麼會不往這裡想呢?」

  世間再無第二個裴迪文。縱使他在許多地方傷害到了他,卻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一個好上司、好老師。他的話總能輕易地直抵她的心靈深處、觸動她的靈魂。

  聽了這話,舒暢心中已滿是酸澀,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嘴角是麻麻的咸澀。

  人事處長和紀檢一再地咂嘴,面面相覷,很是難堪。

  「別送了,我從這邊走。」

  腳步聲越來越近,舒暢嚇了一跳,趕緊抬起手背胡亂地抹了抹眼淚。

  樓梯間的門從里往外一推,她只好回身,帶著一臉的狼狽。

  她看到他微訝的眼,依舊俊挺的臉龐,她輕輕喚了一聲:「裴總!」

  裴迪文靠在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突然伸出細長的手指,指尖冰涼涼貼在她的臉上、流下的淚上,他抿了抿嘴,「舒暢,你受委屈了。」

  舒暢看著他,想擠出一絲無所謂的笑意,嘴巴彎了彎,耷拉了下來,「沒??????什麼!」嗓音干啞。

  他嘆了口氣,收回流連的手指,放進口袋裡。

  她抬頭,看到他臉上有著不正常的潮紅,失聲低問:「你在發熱?」

  他抬頭看她,眸子深黑,有神得不像個病人,「不用擔心,只是感冒。舒暢,世界就是這樣,有著各式各樣的人,會發生許多不平的事,讓你欲哭無淚,讓你啼笑皆非,讓你無所適從,但不管怎樣,都要挺住,不要隨隨便便地當個逃兵,不要因為一兩個人放棄自已的目標。其實,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明天,新的總編就要過來,我交接完工作,就走了。以後,好好地照顧自已、保重自已。」

  舒暢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他異常發亮的眼,心,像裂了一條縫,樓梯間穿堂的冷風不住地往裡直灌。

  可能是發燒的原因,裴迪文臉有點紅,氣微喘,胸膛一起一俯,「舒暢,我們之間的一切,讓你難過了,我很內疚,但不後悔。如果時光回到三年前,我仍會一步步地向你走近。因為你值得。」他的聲音低沉充滿柔情,「只是很不幸,我失去了你。」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絲自嘲,「我走的時候,不要過來送我,我??????也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做了三年的總編,總要在最後一刻維持一點形象。好嗎?」

  舒暢愣愣地點點頭。

  「傻孩子!」他揉揉她的頭髮,抬腳上了樓。拐彎時,不住地回首,目光悠遠綿長。

  她應該恨他不是嗎?不知怎麼,此刻,舒暢心裏面對裴迪文沒有一點點的余恨,有的只是今生都說不出口的遺憾。

  他失去了她,她何嘗不也沒有了他嗎?

  緩了一會,舒暢感到自已平靜下來,這才去了人事處。處長和紀檢的態度和前幾日明顯不同,語氣也和善了幾份。

  「有知情人說,致遠公司的寧致總經理是你家的常客?」紀檢的職業毛病又犯了,眉一擰,探究地看著舒暢。

  舒暢平視著他,「是的。」她沒有否認。

  「他和你家的關係是?」紀檢問道。

  「我哥哥去年的車禍,致遠公司的司機是肇事者。」

  紀檢和人事處處長對視一眼,臉色大變,可能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這樣子一說,致遠公司等於是舒家的仇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不可能還幫著仇家掩蓋什麼犯罪事實吧!看來舉報信確實有詐。

  人事處長眼珠轉了幾轉,呵呵笑了,「是這樣啊!這件事,我們過兩天就會出一份報告,報送給社長、總編,轉發各部。舒記者這幾天委屈了,不過這都是例行公事,不是針對哪一個人,別往心裡去哈。這兩天,就等於是給舒記者休了個小長假,明天上班吧!你們部長都打電話來催過好多次了,說部里忙得不可開交。」

  「我還想再休幾天假。」舒暢不疾不徐地說道。

  人事處長皮笑肉不笑,「身體不舒服?」

  舒暢低下眉,「嗯!」含糊其辭。

  紀檢乾乾地笑道:「真是不舒服,那就再休息個幾天。不過,別太長,不然社長會怪罪我們惹惱了他的得力幹將。」

  舒暢啥也沒說,提著包,也沒去辦公室轉悠,直接坐電梯下樓,開車回家。

  現在不屬於工作暫停,而是休假,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提早到家了。

  於芬過幾天要拆石膏,心情大好,下午不去診所了,呆在家裡,看一幫婆婆媽媽搓麻將。

  舒暢進了門,洗手,從冰箱裡拿出兩個包子放進微波爐里轉了轉,離晚飯還有一會,先墊下肚。

  包子是秋天時於芬做的蟹粉作的餡,個數不多,平時於芬捨不得拿出來吃,單等寧致過來,才會蒸幾個。微波爐「當」地一聲,舒暢拉開門,抓起熱氣騰騰的包子,就著剛砌的綠茶,大口大口地咬著。

  於芬從客廳走過來,看她狼吞虎咽的樣,直撇嘴,「你這是餓神投胎呀,怕誰搶著你的!」

  舒暢顧不上說話,拼命地吞咽著,嘴巴塞得鼓鼓的。兩個包子下肚,她還是感到心裏面空落落的。她餓的也許並不是胃!

  寧致從北京出差回來,給舒家帶了兩隻北京烤鴨,晚上過來,順便吃晚飯。晚後,兩人獨處時,他小小聲地問起那件舉報的事。

  舒暢聳聳肩,「很快煙消雲散。」

  寧致語氣急促地問道:「那你準備回去上班?」

  「我還在考慮。」舒暢的回答模凌兩可,事實,她是心不在焉。她在想,一般總編的工作交接要幾天?

  「舒舒,不要去了。」寧致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我打聽過了,同濟春學期會開一個建築設計研修班,我給你報個名。」

  「如果我要換工作,我不想去你公司。」舒暢沒有迂迴,直接告訴他。

  「為什麼?」

  「你對我爸媽這麼照顧,正常出出進進我的家,致遠公司的人都知道。我不想別人質疑我的工作能力,也不想被別人說長道短。」

  「你為這個拒絕我?」寧致揚眉,聲音冷然。

  「算是一個原因吧!」

  「這並不是原因。」寧致有點鬱悶,「而是你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工作。你和裴迪文戀愛時,不一樣在他手下做得很好嗎?」

  話音一落,寧致自已首先就呆愕住了。他嘴巴張了張,臉色窘紅。

  舒暢面部線條瞬間繃緊,看向他的眼睛銳利得好像能刺穿他。靜默片刻,她不帶有任何情緒地問:「你??????怎麼知道這事的?」

  寧致苦澀地閉了閉眼,「我從勝男那裡聽來的。她讓我對你死心,說我有一個強有力的對手。」

  「於是,你帶我去溫泉度假村里,故意引出那個話題?」

  「舒舒?」寧致想握住她的肩,她避開,目光看向另一處。

  「看到我落到那種境界,你們很開心?想必你也知道我為什麼去的香港?」舒暢譏諷地彎起嘴角,神色苦痛。

  「我怎麼會開心呢?我只有自責,如果我回來得早一些,你怎麼可能受到這樣的傷害。你性子倔強,如果我直接對你說,你根本不可能接受,我??????只能這樣暗示你,事實,我一聽說,也驚呆了。」

  這是今天第二個說她性子倔強的人,好像他們個個都挺了解她的,真是好笑。她哪裡是倔強,她是無奈。

  「不要再說了,謝謝你們給我留了點薄面。不過,工作的事,你真的不要替我操心,我還沒到那種四面楚歌的地步。」舒暢試著讓自已鎮定下來。

  寧致嘆氣,「你仍是不想給我機會?」

  「你認為我現在這樣,能當什麼也沒發生的開始下一份感情?」

  「我不要你付出,你不排斥我就好。」

  「何必呢,我想你的身邊應該不缺愛慕你的女子。」她好像不是第一次這樣說了。

  寧致淡淡地一笑,「是有,但她們不是你。你對於我來講,是特別的。我沒什麼優點,也不算很富。但我的心現在清得很空,只會容納一個人。你可以找私家偵探調查我、用時間來觀察我、想盡法子的考驗我,直到我令你完全滿意。」

  他們坐在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留了一盞散發出柔黃光束的壁燈。淡淡的燈光下,寧致那一點兒笑意來得十分放鬆坦然,將他清瘦的面孔襯得隱約有光彩流動。但是舒暢卻感到陌生。

  在她的記憶里,當寧致還叫劉洋時,他是張狂的、倨傲的,而不是現在這般謹慎、顯得極有城府。

  有幾句話已泛到唇角,她張了張嘴,還是咽下去了。晚上上床睡覺,舒暢的手機沒關機,把筆記本搬到床上,坐在被窩裡看電影。

  十一點的時候,電腦的右下角提示有郵件進來。她點開一看,是裴迪文發過來的,是西藏活佛倉央嘉措的一首詩。

  你見,或者不見我

  我就在那裡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裡

  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

  愛就在那裡

  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裡

  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裡

  或者

  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 相愛

  寂靜  歡喜

  她反覆地看著這麼幾行字,一再的咀嚼,她知道不應該,也不值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滑下來了。

  臨睡前,她允許自已再看了一次郵件,然後默默地點了下徹底刪除。

  他是一個不能牽掛的人,再難,再苦,她也只得選擇將他遺忘。

  又隔了一天,舒暢回報社銷假,辭職報告是前天晚上打好的,到了辦公室列印時,看到辦公桌前放著一份文件,是人事處發的,關於她被舉報人誣陷並澄清的事情匯報材料,她掃了一眼,便推開。

  辭職報告打好,她給了一份部長,不等部長回應,就出了門,直奔人事處。

  人事處長看見她,笑道:「舒暢,看到報告了嗎?」笑意還沒展開,就凍結在臉上,「你這是耍什麼脾氣呢,不是都還你清白了嗎!」

  「我本來就想辭職,因為舉報信這件事,我才拖到今天。」舒暢微微一笑,沒多作說明,點了下頭,便出去了。

  還沒到辦公室,路上就給部長給堵住了,讓她趕快去下總編室。

  再次踏進這個樓層,舒暢感到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花了比平常兩倍的時間,才走到總編室。

  還是明晃晃的玻璃門,秘書還是莫笑,但裡面的主人換了,舒暢的心疼得一抽,背佝了幾度。

  「舒暢,總編和社長在等你呢!」莫笑說道,拉開了玻璃門。

  新總編姓趙,年紀也不太大,但頭髮已經微微有些謝頂了。社長為兩人作介紹,指著沙發,溫和地讓舒暢坐下。

  趙總編手裡捏著舒暢的辭職報告,笑了笑,「舒記者,是不是對我這個總編很感冒呀?不然我怎麼剛來,就辭職了。」

  「不是,不是,」舒暢臉通紅,講話也不連貫,「我只是覺得我不太能勝任法治部的首席記者??????」

  「能不能勝任,不是你覺得,而是我們的認知。」趙總編有一雙犀利的眼眸,看人時入木三分,「舒記者,我翻了下你三年來的業績,你完全可以勝任首席記者這一職。除非你是在暗示報社給的薪水不高?」

  舒暢的冷汗都下來了,她咬了咬唇,頭皮一硬,「其實,我是因為個人的原因想換份工作,和薪水沒有關係。」

  「舒記者,得饒人處且饒人。人無完人,不要因為別人的一次失措,而終生將其打倒。舉報信的事,我代人事處和紀檢組向你道歉。一個好的記者,不僅要有對新聞銳利的目光、一支生花的妙筆,也要有一顆包容大度的心。我們很珍惜你,希望你能給我們這個機會。」

  趙總編攤開雙手,深深地看著舒暢。

  曾經在幾個月前,有一個人也是坐在這裡,因為她接了夜巴黎的私活,他生怕她出意外,也是這樣深深地看著她。只不過,他是說:舒暢,我想珍惜你。

  舒暢喉間一埂,呼吸像被誰奪走了,心怦怦亂跳。

  「別背包袱了,回去好好工作,這份報告,我當沒到過,以後也不會看到。」趙總編挑挑眉梢,與社長對視一眼,默契地笑了。

  舒暢也不知是怎麼出的總編門,恍恍惚惚地回到辦公室,部長問她話,她嗯著,卻什麼也沒聽得進去。

  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已並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她對報社是有貢獻,但不是非要不可。新總編與社長用這樣慎重的態度挽留她,那應該脫不了裴迪文的強力推薦。

  他人是離開了,但他的影子還在與她緊緊相隨。

  ***

  辭職沒成功,舒暢的一切慢慢歸位。

  這個春天,整個中國都有點動盪不安。先是上海出了震驚全國的「釣魚」事件,把上海這個以繁榮、前衛、時尚的國際大都市推到了峰口浪尖之上。接著,一個叫南平的小城市引起了全世界的矚目,一個極其普通的醫生,因為失戀、失業,對這個社會激起了強烈的仇恨之心,無法發泄之時,他把怒火燃向了手無寸鐵的孩童,在一個春日的早晨,有九個孩子死在了他的刀下。

  這兩件大新聞,讓各家媒體紛擁而至。舒暢在上海呆了兩周,在南平呆了近一個月。採訪結束,回到濱江,春天已經到了盡頭,濱江不知不覺熱了。

  挑了個休息天,約勝男晚上出來見面。勝男說她不想當只大燈泡,不過,還是在約定的時間,一臉壞笑地出現了。

  「寧致怎麼捨得將你割讓出來的?」勝男從冰店裡買了兩份紅豆沙冰,兩個人挑了張靠窗的桌坐下。

  舒暢對這些話已經疲軟了,左耳朵聽,右耳朵出。

  她爸媽,還有勝男,一致認為,寧致是她這輩子最合適的人選,簡直想拿根繩子將兩人綁上床。

  「唱唱,如果你想療傷,寧致絕對是一味良藥。嫁一個深愛你的男人,總比嫁一個你愛的男人強吧!何況他還是你初戀的對象呢!」勝男只要遇到舒暢,就盡力遊說。

  而寧致在正月結束時,來她家吃飯,當著舒祖康和於芬的面,正式向他們提出要和舒暢交往。

  於芬連遲疑一下都沒有,樂呵呵地就答應下來。只要舒暢不出差,一有空閒,她立馬向寧致報告。如今,寧致簡訊發得勤,電話打得勤,往舒家跑得更勤,約會約得勤。舒暢用一百種辦法說不,說得委婉,說得含蓄,說得堅決而又不傷人。

  寧致只說了兩句。

  他說:舒舒,你只是還沒想好,在你想好之前,不要拒絕我。

  他帶她去看位於勝男家對面的一套公寓,有明亮的客廳,寬敞的書房,落地的窗簾花色高雅,站在陽台上,一眼就可以看到夜空的星星。他把鑰匙交給她,說如果她一個人想獨處時,就到這裡來。

  說這些的時候,他的聲音平平淡淡,不見得有多熱烈,也沒有很迫切,但是,語調中卻有一種篤定,仿佛勝券在握。

  舒暢每每聽到這些,就生出些無力感。她知道他不錯,也看到他很好,可是處得越久,心越是靜寂淡定,生不出一絲漣漪,連個小水花都沒有。幸好寧致很忙,她也很忙,兩個人見面的機會並不算多。

  「今天住建局要開個什麼投標發布會,他去開會了。」舒暢咬了口紅豆冰,抬眼看勝男,「安陽呢?」

  「又去武漢聽講座,這人對心理學像是個偏執狂。和他呆多了,有時會害怕,像是什麼也藏不住。」

  「你都束手就擒了,還有什麼好藏的。」

  「我的底限一直攻而不破。」勝男揚起頭,理直氣壯。

  舒暢悵然地嘆了口氣,「那是你還不夠深愛他。如果你愛了,一切都會發生得很自然。」

  她想起了石鎮的那個月夜,那麼靜,他的目光那麼柔,她連矜持都沒有,就被他裹於了身下。一切是那麼自然、美好。

  裴迪文離開濱江都快四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只是心中的那條裂縫並沒有隨著時間慢慢愈攏,反而越裂越大。有時是清晨,有時是午夜,或者在用餐,或者在路上,或者就像這樣和別人面對面地談話,他突然就會跳出腦海,俊朗的面容浮現在面前,溫柔的微笑,深情的眼神,一點都沒變。舒暢承認,儘管他欺騙過她、傷害過她,儘管他的世界與她相距千山萬水,儘管他們都已開始了新的生活,儘管在有生之年,他們都將不會交集,她還是會想他,想得心發燙,變軟,然後濕漉漉的。與楊帆分手,是他讓她很快痊癒。寧致鋪天蓋地的追求,是他讓她冷然視之。她並沒有把他與他們來比較,他就是霸占了她的心,蒙上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見前方,聽不到聲音,仿佛他可以給她全世界。有時,她會想,就這樣思念著過一輩子,也不會慘到哪裡去。可是,不管思念有多深,她從沒有想過去找他、去見他。因為,她已不再做夢。

  門外一輛黑色的採訪車停了下來,車門一開,一幫時尚的男女說說笑笑的從車裡跳下,嘻哈地走進店中。

  舒暢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到喬橋走在最後,幹練的黑色裡面低胸開口的蕾絲內衫,配上修身窄裙,居然這麼穿著還沒有中暑,關健是人臉上的妝都沒化,到底是專業的。

  「橋,你要啥?」一個男人嗓門很大的問。

  「我要杯冰水。」喬橋應道,碰上了舒暢的視線,愣了下,直直地走過來。「嗨,舒記者,這麼巧!」

  勝男湊了臉過來,偷偷問舒暢,「她怎麼認識你的?」

  舒暢輕笑,「我又不是名人,想認識很容易。」

  喬橋也笑了笑,她的工作就是保持得體的微笑,對著什麼人該上揚多少度的嘴角,用什麼樣的眼神,她早已駕輕就熟。

  她問:「舒記者,一起喝點東西隨便聊聊。」

  舒暢平視著喬橋:「不好意思,喬小姐,我想我們是沒什麼共同話題的,又談不上深交,還是彼此不要浪費時間。」

  喬橋可能沒想到舒暢會講得如此直白,她愣了一下,幾秒後,又恢復了自然,「舒記者,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和你聊什麼,就一口否定,這樣不好吧!難不成你是怕聽到你不想面對的秘密,你在膽怯?」

  勝男臉上的肌肉瞬地緊繃,兩眼圓瞪,舒暢忙拉住她,知道她見不得自己被人欺負。她看喬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沉吟了下,說道:「喬小姐這樣一說,到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好像人人都有秘密似的。嗯,去哪?」

  喬橋坐著舒暢的車,轉了幾個彎,來到一家酒店,這裡帶有一個頗大的天台,一張張餐檯上撐著一把把陽傘,各式熱帶植物點綴其間,時間還早,只疏落坐著一些客人。正值傍晚夕陽西下,餘暉點點。

  喬橋顯然是這裡的常客,大堂經理親自領位,把兩人帶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很快,送上兩杯巴西咖啡,便禮貌地走開了。

  「說吧!」舒暢不想寒暄。

  「看到他和你在一起時,我很吃驚。」喬橋眼神高傲,嘴角浮起一絲冷漠的譏誚。

  舒暢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這也是你一直咽不下這口氣的緣由?」雖是問句,她卻用了肯定的語氣。

  喬橋愕然地抬起頭,尖銳地問道:「你知道?」

  「不多,一點點。」舒暢微微一笑,口吻帶有幾份同情。

  「他告訴你的?」喬橋的麗容痛苦地扭曲著,「他都和你說了什麼?」

  「不要誤會他,他什麼都沒和我說。我只是不小心發現了。」

  以前,都是幾根雜亂的斷線,舒暢從來沒有想到之間有什麼關聯,直到在溫泉度假村吃燒烤時,喬橋追過來和她講話,他突然出現。他對喬橋冷淡的無視樣,讓舒暢心中一動。

  突然間,千絲萬縷就連成了一幅畫。這是記者的習慣使然,任何事,都要挖掘出事實真相。

  「感情的事起起落落,現在在一起不代表以後都會在一起。以前,他對我有對你十倍的好。人是極其善變的動物,愛與不愛就是一瞬之間。愛的時候,他是一團火,不愛的時候,他就是一塊冰。」

  「謝謝你的好心提醒。你把我約出來,就為說這個?」

  喬橋沒有看她,尢自沉入了回憶之中,「他們公司剛到濱江設立分部時,為了擴大知名度,他參加了我的一個訪談。訪談結束,他請工作組的所有人吃飯,然後我們便交換了名片。隔了一周,我給他打了電話,我們有了第一次約會。第二次,他把我帶到了他的公寓。他很會體貼人的,我晚上做節目,他不管多忙,都會過來接我,商場裡的化妝品、首飾、衣服,我只要提一下,第二天便會放在我的眼前。我們一起吃飯、旅遊、看電影。有次,我長了顆智齒,疼了幾天,他當時在北京,聽說了後,趕回來,陪我去醫院撥牙。」

  舒暢記得的,那次,謝霖也正在住院,她去看望謝霖,謝霖說起看見了他,她與裴迪文下樓時,也遇到捂著嘴巴的喬橋,他那時,也許正站在暗處看著她吧!

  「那也是他最後一次關心我,第二天,他就要求分手,說得很堅決,我不肯,晚上去他的公寓,求他不要那麼狠。他說我們當初在一起時就說好了,好聚好散,他現在遇到了一輩子摯愛的女子,他不能錯過。我痛哭,他在一邊抽菸,看都不看我。他的手機響了,他跑到陽台去接,接著拿起車鑰匙就往外面跑,我搶過車鑰匙,不讓他出去。他頭也不回地出門了,我站在窗邊,看著他在拼命地奔跑,像是很急。」

  這個,舒暢也知道。電話是勝男打的,她去勝男家幫安陽送情書,天很晚了,勝男要他過來接她。他很晚才到,氣喘吁吁。兩人合坐一輛計程車,司機有事,讓先送他回去。他向她介紹他住幾年時,樓上燈亮著,他不自然地說是自己給忘了,但很快燈又滅了。就在這一明一暗之間,舒暢看到窗簾上映出一個纖細的女人身影。

  喬橋淚流滿面,聲音顫抖,「自那以後,他換了公寓的鑰匙,再不接我電話。我實在不能承受與他分手的事實,我最後一搏,在新年的前一天,割了手腕,我想這次他總該來了吧!」

  早在新年前一周,他就和舒祖康、於芬約好去泡溫泉,到了前一天,他突然說要出差,一走三四天,回來時帶了幾件特產。慌亂的他,忘了裝特產的包裝袋是濱江一家大型超市的。

  「他是來了,站在病房內,用一種極其漠然的眼神看著我,沒有噓寒問暖,沒有關懷體貼。他說你這樣子又有何用?就是拿根繩子捆著我,捆著的是一個人,可是我的心還是裝著別人。這時候,我真的明白我與他之間是真的無法挽回,我的心一點點地死去。一等我出院,他就走了。我還是忍不住四處打聽他的消息,他的秘書告訴我周六他要和幾個朋友去泡溫泉,我送一個同事陪我過去。那個同事一直很喜歡我,我要讓他看到沒有他,我有的是男人圍著。這一招很濫,沒有激起他的妒忌,反而在我的心上又撒了把鹽。他看著你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他呵護你如一件珍寶,生怕你受一點點的傷害。我坐在離他只有幾米的地方,卻仿佛遠如天邊。」

  喬橋說了太多的話,氣息微微有些紊亂,她端起水杯,咕咕地連喝了幾大口,水從嘴角溢出,她胡亂地抹去。

  「真的,輸給你,我挺不甘。如果換作是宋穎,我也就心服口服,畢竟我比不上她的身家,也沒她的尊貴,可是你??????憑什麼呀!」喬橋痛苦地看著舒暢。

  「宋穎?」舒暢有一點訝異。

  「香港榮發銀行的千金小姐,宋思遠的堂姐,和他是朋友,你不知道嗎?」喬橋嘲弄地彎起嘴角。「致遠公司到濱江來開發房地產,背後的投資銀行就是榮發。宋小姐過來考察,他請她吃飯,我參加過一次。」

  舒暢端起咖啡,笑了笑,「喬小姐該說的都說了?」

  「贏了我,你心裏面是不是很得意?」

  「我們之間沒有戰爭。」舒暢嘆了口氣,「他沒有給你任何承諾,也沒有許你婚姻,你們的開始就非常隨意,現在結束了,怎麼能把怨憤發泄到我身上?」

  「你如果不出現,他不會變心的。」

  舒暢搖頭,「我不出現,也會有別人出現。一直以來,你可能贏的次數太多,所以輸不起。而我卻輸習慣了,要比你現在這樣慘得太多。怨天尤人有什麼用,恨又怎樣?一切都發生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世界在你面前崩塌,愛情從指縫間流走。錯過那樣的人其實並不可惜,從他們出現時,就註定你只擁有他一陣,而不是永遠。與其這樣,不如早點結束。你應該覺得慶幸,不然時間拖得越長,傷害越大。」

  「可是以後說不定就不會再遇著他這樣的了,我哪怕痛,能多在一起一天,也好。」

  「你到底喜歡他哪裡呢?」舒暢神情不耐煩了,她彈著咖啡杯。此時暮色漸濃,天台上燈光朦朧。

  「他的一切,我都喜歡。」喬橋說得斬釘截鐵,突然聲音一轉,怯怯地低道,「你能??????離開他嗎?我不能沒有他的,也比你適合他,我可以補償你的損失。我給你錢,幫你調到其他報社工作,我認識很多的人。」

  第二個宋穎,舒暢在心中冷冷一笑,站起身來,「我該回去吃晚飯了,不然我媽媽會擔心的。你自己打車走吧!」

  「你不能答應我?」喬橋站起身,扯住舒暢的衣袖。

  舒暢同情地看著她:「你連自殺的把戲都用上了,結果呢?這是我和你的問題嗎?」

  喬橋的臉一下失去了血色。

  舒暢沒再看她,掉頭就下了天台。事過境遷,角色轉換,她卻沒有翻身農奴把歌唱的喜悅。

  男人的成熟,是踩碎了多少顆女人的心換來的。

  包包里,手機響得聲嘶力竭。

  「舒舒,你人在哪?」寧致緊張不安的聲音震得舒暢的耳膜發癢。

  「我在街上。」

  寧致長吁了口氣:「別逛了,找家咖啡廳坐下等我,我馬上到。」

  「現在喝咖啡,還怎麼睡?」舒暢正要抱怨,寧致已經掛了電話。她在路邊站了一會,打了個電話給勝男。

  「那女人欺負你沒?」勝男急切地問。

  「你向寧致求救了?」

  「男人就該在這時挺身而出的,他一聽,聲音都慌了。」

  舒暢無力地嘟起嘴,「你是不是經常向他出賣我的情報,他給你的報酬豐厚?」

  勝男怔了下,隨即嗓門吼得山響,「你這什麼話,我是那種賣友求榮的人嗎?我是看在他真的愛你的份上,才偶爾給他一兩個機會罷了。但是一些不該說的,我從不漏半點口風。」

  「舉例說明。」舒暢閒閒地逗她。

  「楊帆和裴迪文,我屁都沒放一個。」勝男氣得直哼哼。

  舒暢笑了,「勝男,你講粗話哦!」

  「我還想揍你的,竟敢歪曲我?哼,當心我和你絕交。」

  舒暢忙求饒,好話說了一籮筐,勝男這才作罷。

  街角就是星巴克,舒暢遲疑了下,推門進去,心裏面幽幽地嘆著氣。不是因為喬橋今晚的一番話,其實,很多時候,她都知道寧致是在說謊,不過她從沒有戳破。

  與勝男做朋友這麼多年,對於她的隱私,勝男絕對是守口如瓶,寧致卻說知道她和裴迪文的戀愛,是勝男告訴他的。如果她猜得不錯,他應該是從宋穎的口中聽來的。還有那封舉報信,她一看到信封上的幾個字,就認出那是致遠公司馮處長的。馮處長和她一同辦理舒晨的喪事,他坐在她身邊,一一書寫來弔唁的賓客名單,他寫口字時從來不隨意,而是正正經經地畫一個站立的框框。

  馮處長和她素無交集,不可能故意栽髒她的。當然,那封信也栽髒不了她,一經調查只會是誣陷。但是卻可能讓她在那個時候生出離開報社的心,離開報社,也就是離開裴迪文。

  這個做法,讓寧致與宋穎各取所需。

  他與喬橋的斷然分手,不著痕跡點出裴迪文的身份,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靠近她,算是煞費苦心。

  她明明知道,卻不忍指責。這些為愛耍的小陰謀,雖然不能回應他,卻也馬馬虎虎能理解。不過,反過來想,他真是為了目標不折手段的男人,內心黑暗如深海,可能和他年少時的經歷有關。

  坐下沒多久,就看見寧致出現在門口,焦急地四下張望,一對上她的視線,他僵硬的肌肉抖動了下,忙走了過來。

  他一坐下,舒暢便聞到他身上帶著很重的酒氣,「你酒後開車?」她擰起了眉頭。

  「我喝得不多。」寧致握住她的手,她感到他的掌心滾燙,細細一看,面容是通紅的。

  「不多,也不能開車。你不知道《交通法》對酒後開車懲罰是很嚴的,要坐牢、罰款。」舒暢急了。

  「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這比坐牢、罰款都嚴重。」

  舒暢閉了閉眼,他對他們之間的一切,總是這麼謹慎、不安。

  「舒舒,你沒生氣吧?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你可能會覺得我不負責任,其實有了比較,有了經歷,才知道什麼是最適合自己的。」他溫柔的眸光從眼帘底下,罩著她,沒有一絲遺漏。

  舒暢沒有接話,嘴巴張張合合,好一會,才問道:「你要喝點什麼?」

  「我哪還能喝,剛剛和城建局的那幫官員吃飯,一會兒白酒,一會兒干紅,最後連啤酒也上來了,我喝得都不太敢喘氣,生怕一下子吐出來。」

  「這叫不多?」舒暢瞪著他。

  他彎起嘴角,愉悅地笑了,「你這樣讓我想起你把我的胳膊咬傷時,雖然你一臉不在意,但心裏面其實很心疼。你在關心我!」

  舒暢無語,向服務生招手買單。

  他站起身時,腿有點發軟,舒暢不得不扶他一把。兩人下樓,剛好看到一輛警車把他黑色的奔馳拖走。

  「你把車停在這門口?」舒暢真的不知說什麼好了。

  「我怕你等太久,就起身走了。沒事,明天我再去交警大隊繳點罰款好了,這比坐牢好多了吧!」寧致輕快的口氣,好像那拉走的車不是自己的。

  「在這等著。」舒暢翻了個白眼,「我去取車。」

  「我陪你去,停車場裡黑通通的,我不放心。」他牽著舒暢的手,體溫高得驚人。

  兩人從停車場開車出來,外面在下著雨。

  寧致也屬於大高個,窩在小小的奇瑞里,腿腳不好舒展,舒暢看看他,想起很久前也有一個人像這樣坐在她的車內,她咬了咬唇,咽下泛濫的抽痛。

  愛情就是這樣,隨便碰觸一下,都是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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