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且聽風吟

2024-05-01 09:37:50 作者: 林笛兒

  忙忙碌碌中,時序再一次進入盛夏。正午的太陽有如一朵灼灼盛開的、散發著有毒香氣的花朵,將街市的行人給熏蔫了。天上沒有雲,人們就把陽傘和涼帽當作雲彩,抵擋炎熱。其實,銳不可擋的陽光下,陽傘和涼帽只是一種擺設,起不了任何作用。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正午,舒暢再次見到了裴迪文,是在上海的浦東機場。

  她剛從昆明採訪震驚全國的「躲貓貓」事件回來,他來接他的母親大人和小媽,還有他的寶貝女兒。她們和舒暢是同一班機,只不過,她們是在頭等艙。真是浩浩蕩蕩的一行,兩個菲傭,兩個保鏢,幾大箱行李,在人群中非常顯目。與舒暢同去昆明的實習生葉聰,扯了她一下,低聲說:「那孩子怪怪的!」

  舒暢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穿著嫩黃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拄著拐杖踉踉蹌蹌地走著,嘴角掛著長長的口水,一個保養適宜看得出年輕時是個大美人的婦人追上去,忙不迭掏出手帕為她擦拭著。不遠處,一個雍容華貴氣質高雅的夫人冷冷地瞟了瞟這一幕,腳步不停往出關處走去。

  

  舒暢不知覺地停下腳步,心跳得很快,呼吸艱難,像是在烈日下呆得太久,有點中暑。

  雖然她從未與她們打過照面,可就是這般篤定。血源是這麼的神奇,他俊逸的面容,原來是隨媽媽。他的孩子康復得不錯,已經不需要輪椅,似乎也長高了點。

  「你不會暈飛機吧!」葉聰瞧著舒暢白得沒有血色的臉,問道。

  舒暢閉了閉眼,「沒事!」

  她沒有刻意尋找,也沒刻意躲避,微微一抬頭,就看到站在接機人叢中的裴迪文。他的震愕不亞於她,然後,他笑了,依舊溫和,依舊溫暖,依舊溫柔。她強作鎮定地對他頷首,淡淡的,淺淺的,維持一個下屬對曾經關懷過自己的上司的禮貌。

  她沒有上前寒暄,大小三個女人已經將他圍住,嘰嘰喳喳,又是英文,又是粵語,又是擁抱,又是頰吻,好不熱鬧。

  他為什麼會在上海,是公事還是私人旅行,逗留多久,過去的六個多月,身體好麼,工作好麼??????舒暢無意知道,她有點著急,上飛機前和寧致通過電話,他說來接他們的,人在哪?

  葉聰在來法治部實習前,已在校對部呆過一年,對裴迪文很仰慕。「是裴總!」他激動地告訴舒暢。

  裴迪文越過重圍,向他們走來了。「葉聰,你好!」這是裴迪文的強項,能把報社上上下下職工的名字清楚地叫出來,從無誤差。「你們這是從?」

  「去昆明採訪。那是?」葉聰好奇地看了看正朝這邊打量的高貴婦人。

  「我母親去昆明旅遊,和你們同一班機。我們也正要回濱江,一塊坐車走吧!」裴迪文的語氣輕鬆、溫和,沒有一點壓力,把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鎖得嚴嚴的。

  「謝謝裴總,我們有車的。」上天,她終於看見了寧致,忙向裴迪文道別。她知道她的背影挺得有點僵硬,笑得也很勉強。那又怎樣,至少在他面前,她做到了水波不興。只是他??????像是很辛苦,耳邊的髮際有幾根白色的髮絲,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像刀刻一般,臉頰看上去很清瘦。

  她想回頭再看他一眼,最終放棄了。

  寧致也看到了裴迪文,他接過舒暢手上的行李,另一隻手輕輕地搭著舒暢的腰,那動作是那麼的自然,仿佛做過多次。「來之前去了趟醫院,所以晚了。」

  「去醫院幹嗎?」舒暢用手遮住額頭,陽光強烈得讓人睜不開眼。

  「舒伯伯昨天突發腦溢血,幸好是在白天,搶救及時。」

  舒暢用力地甩了下頭,前一陣,舒祖康血壓怎麼也降不下來,她就有點擔心。「現在完全脫離危險了嗎?」

  寧致點點頭。

  一路上,她再也沒說話,只是死死地抱著電腦包。葉聰本想和寧致說兩句昆明的風情,看她那樣,摸摸鼻子,補眠去了。

  寧致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下車時,舒暢扶著車門站起身,身子突地一矮,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我腿發軟。」她無助地抬起頭。

  寧致嘆了口氣,扶著她起來,往病房走去。

  又是病房,滿眼都是病態的令人窒息的白。在舒晨生病時,舒暢把醫院的角角落落都走遍了。她從沒告訴過別人,她一踏進醫院的大門,整個人就處於驚恐不安之中。仿佛這裡是個深不可測的巨口,隨時都能把她生命里重要的人吞噬。

  舒祖康雖然脫離危險,但人還沒甦醒。雙目緊閉,面色蠟黃如草紙,頭髮剃得精光,上麵包著紗布,鼻孔里塞著氧氣管,手臂上吊著藥液。

  舒暢一看到這情景,鼻子一酸,淚就下來了。

  於芬抽泣著告訴她,當時情況有多可怕。是寧致飛車過去,安撫她,跑前跑後找醫生做手術,一夜都沒睡。舒暢這才注意到寧致真的是兩眼血絲。

  「以前接工程時,幾夜不睡是常事,沒什麼的。你今天走了幾千里,倒是要好好睡一下。肚子餓不餓,醫院旁邊有家粥店,很乾淨的,粥也稠。」寧致說道。

  「寧致,我知道說『謝謝』很蒼白,可是這次真的很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敢想像。」舒暢抓住他的手。

  「舒舒,你現在越來越像個小女人。」寧致拍拍她的肩,颳了下她的鼻子,「與其向我說謝謝,不如和我說點別的。但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要挾你,所以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吧!公司電話打到爆,我過去看看。」

  舒暢無力地笑笑,送他出去。

  「公司里很忙嗎?」她隨口問道。

  寧致猶豫了下,轉向她:「匯賢苑三期工程現在進入後期綠化,房子賣得特別的好。我們現在正在準備競標一處大工程,要是能競上的話,應該五六年內都可以高枕無憂。明天一家大的房產公司在濱江設立分公司,我要回去安排送個花籃,還要親自到場祝賀。」

  「有生意往來的兄弟公司?」

  「不是,應該講是一個強大的對手。以前可能無法抗衡,但我們公司在濱江打了幾年基礎,所以也難說誰是真正的贏家。那家公司就是恆宇集團設立的濱江分公司,總經理是裴迪文。」

  舒暢的心突地一跳,像是在胸膛里絆了個跟頭。「恆宇集團的重點不是都在一線城市麼?」

  「一線城市的土地有限,現在許多大的房地產公司也把重心慢慢轉向中小型城市,特別是經濟發達的中小型城市。」

  舒暢睫毛眨了幾眨,「那是應該要去道賀下。」

  寧致看著她,欲言又止。

  舒暢自嘲地一笑,低下眼帘,掩下眼中的酸楚,「我知道你想講什麼。傻事只做一次,怎麼可能再犯,那樣就真成了個傻子。濱江不是我一人的,誰想來都可以。」

  寧致欣慰地捏了捏她的手。她摸到他一手的潮濕,發覺他剛剛非常緊張。

  舒祖康在晚上甦醒過來了,雖然神智不那麼清晰,但他能認得舒暢與於芬,醫生讓他抬抬手、抬抬腿,沒發現有半身不遂的現象。於芬餵他吃了點米湯,他握著她的手,四目相對,淚水迸流。

  第二天早晨,舒祖康差不多全清醒了,能口齒清晰地說話。「唱唱,爸爸倒下去的時候,心裏面有兩個遺憾,一個是我怎麼能把你媽媽一個人扔下呢,另一個就是我還沒看到我的小唱唱做個幸福的新娘。唱唱,患難之中見真情,你還要考檢寧致多久呀!過了年,他都三十了。」

  體質太弱,幾句話,舒祖康已說得氣喘吁吁。

  「你爸爸的話你聽見了嗎?我們都快七十了,說不定哪天說走就走了,要是看不到你嫁人、生兒育女,死也不瞑目的。」於芬也跟著說。

  舒暢把熱水倒進盆子裡,又摻了些冷水,把毛巾沾濕,替舒祖康洗臉、擦手,出去倒水時,聽到幾聲禮炮的轟鳴,然後白晝的強光下,盛開著朵朵燦爛的禮花。那個方向應該是省城的商貿區,有許多公司都在那裡設有寫字樓。

  她扶著欄杆,痴痴地看著。

  此刻,她已經退無可退,其實,沒有人真的能逼迫到她,可是她想逼迫自己了。

  婚姻中,愛情並不太重要,認清了現實,才能走得更遠。

  滿目瘡痍的她,現在想要的不是一時半刻的激情,她真正想要的是細水長流的永遠。

  楊帆沒有給她。

  裴迪文也沒有給她。

  寧致從開始,就是把婚姻作為前題的。他也要一個永遠,要一個家。於是,他意無反顧地斷開從前,他耍了一些心計,他沒有正式成為她家的人,卻已在為她家承擔責任。他還是她情竇初開時,就喜歡的人。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還在猶豫什麼,還在徘徊什麼,還在觀望什麼,還在等待什麼。沒有比這更皆大歡喜的結局。可是,她就像被定格了,就是走不向前。但是,她遲早是要上前的。

  晚上,寧致過來已經很晚了,參加了恆宇的開張酒會,說濱江市政府許多領導都出席了。他帶著一些酒意,直嚷熱。於芬讓舒暢陪他到樓下花園裡吹吹風。

  舒暢不知道寧致心裏面的煩悶。

  酒會上,裴迪文走過來向他敬酒,走時,丟下一句。他說,我愛她。沒頭沒尾的,聲音也不大,卻如宣告。

  寧致很有風度地點點頭,我知道了,不過你沒機會。

  裴迪文微微一笑,機會是爭取來的,不是別人給的。他繞過寧致,徑直走了過去。

  寧致一晚上,心裏面就像燃著了團火。在裴迪文面前,他少的不是一點氣勢,一點風度。他巴不得快點結束,趕快來醫院,看到舒暢。舒暢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卻又感到她很遙遠。

  這麼近,那麼遠,他心裡苦澀地笑了,摸了下臉,在長椅上坐下。難以察覺,他的眼神微然暗沉。

  「要不要喝水?」舒暢在他旁邊坐下。

  他搖搖頭,嗅著花園中月季和美人蕉散發出的濃香,遲疑了會,從口袋中摸出一個錦緞的小方盒。他拉過她的手,把小方盒放在她的掌心裡。

  舒暢一驚,本能地推開,大腦停轉不知所措。

  他緊緊地扣住她:「我來醫院的路上,看到千年翠鑽的店鋪還亮著燈,匆匆進去買的,很簡單的式樣,也不昂貴,可是我一眼就喜歡上了。舒舒,嫁給我!讓我來照顧你的爸媽,讓我盡情地愛你。」

  舒暢忽閃忽閃地眨眨眼,呆了半響,她意識到不能一直沉默下去,可愣了好一會,只說出一個字:「我??????」

  「不要馬上答覆,你先收下盒子。舒舒,我在這世界上太孤單了,只有你才給我溫暖的感覺。十年,你變了許多,我從未像這樣渴望去了解一個女人。了解你的堅強與脆弱,了解你的悲傷和喜樂,了解你的隱忍、渴望,後來,我才知道這就是愛。這份愛說出口,我很鄭重,你也認真考慮下,好嗎?」

  舒暢怔怔地看著他,手中的小方盒,沉若千斤。

  ***

  寧致在求婚後的第二天,和舒祖康的主治醫生談過話後,便去了北京。他每天都會和舒暢通電話,說他在北京的日程安排,北京的天氣如何,應酬時不知不覺又喝高了。通話時間動不動就長達一小時,但他隻字不提求婚的事。

  他真的是給了她考慮的空間和時間,一點都不催促。反到這樣,舒暢更感到了自己真的應該早點表明態度。

  YES OR NO?我願意?我不願意?舒暢閉上眼,一個人在陽台上喃喃自語。

  「唱唱,是你們報社的裴總編呢!」醫院病房的設施很好,有電視,有空調,還有獨立的衛生間。晚飯後,於芬會看一會電視,舒祖康則是躺著聽電視。

  舒暢扭過頭,是濱江電視台喬橋主持的《BOSS訪談》,這期的嘉賓是恆宇集團的總經理裴迪文。裴迪文終於把膽量練大了,喬橋也如願了。舒暢想起喬橋親自到華東報社邀請裴迪文時的情景,淺淺一笑。

  喬橋穿了一身紫色的職業裝,頭髮不知上了多少髮膠,服貼得有些呆板。裴迪文則如同坐在咖啡館裡一樣,神情閒雅,舉手投足間,貴族氣質自然流露。

  節目開始,先放了一段恆宇集團濱江分公司的開張剪彩的錄像,鏡頭不時閃過一張張電視上常出現的面孔,最後落在裴迪文的身上,他身穿黑色的西服,胸前佩著禮花,頭髮往後梳理,露出光潔而又飽滿的額頭,俊美軒昂得讓到場的媒體都發了狂,閃光燈響成一片。在他的身後,雍容華貴的儲愛琳驕傲地看著他。

  「他怎麼現在也做房地產?」畫面定格,喬橋向觀眾介紹裴迪文。於芬納悶地問。

  「他換工作了。」舒暢輕描淡寫地說道。

  「那是?」喬橋指著儲愛琳問裴迪文。儲愛琳是開張儀式上唯一一個女人。

  「家母,特地從香港過來道賀的。」

  「你的父親沒有來嗎?」

  「父親身體不太好。」

  喬橋點點頭,「你和你母親感情很好。」

  「她是我生命里重要的女人之一。」

  喬橋揚揚眉,「裴總的口氣,應該有之二、之三?」

  裴迪文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很快了吧!」

  他沒有深談,喬橋識趣,也沒追問,這個節目畢竟不是娛樂頻道的。「裴總,自從恆宇集團轉戰大陸市場,在北京、上海、廣州、青台都設立了分公司,業績一直穩居中國房地產之首。濱江只能算中小型城市,恆宇破例在這邊設立分公司,是對你曾在此生活三年的回潰嗎?」

  「回潰是一部分,主要的是我在濱江有一個夢,我想實現它。」

  「什麼樣的夢?」喬橋驚奇地瞪大眼。

  「說出來就不靈了。」裴迪文神秘地笑笑。

  喬橋聳聳肩,嬌嗔道:「裴總還賣關子,不過,我想我們濱江八百萬居民會有幸目睹這個夢的實現的。裴總,這次濱江市政府開發北城區,恆宇也是競標單位之一,你對中標有幾份把握?」

  「我可不想太快露出手中的底牌。」裴迪文避重就輕。

  舒暢驚愕地看看於芬,於芬興趣盎然地盯著電視。「媽媽,北城區要開發了嗎?」

  「知道呀,你們報社的報紙上前幾天就登出了通知。」

  「那我們家會不會拆遷?」

  於芬點點頭,「拆呀!寧致已經在幫我們找房子了。」

  「可??????可我們家那小樓是爺爺留下來的,院子那麼大??????」舒暢也不知自己想說什麼,心裡就是有點發堵。

  床上的舒祖康說道:「政府都發通知了,難道我們還能抗拒?既然都是被拆,還不如讓寧致的公司拆,也算支持下他的工作。」

  「致遠公司負責拆遷?」舒暢抽了口冷氣。

  「開發北城,拆遷是個大問題。政府原來拆遷東城時,有老居民吊死在一棵大樹下,這事一直鬧到中央。這次政府壞了,哪家公司競標得中,拆遷就是哪家的事。」

  舒暢突地站起來。

  「你去哪?」於芬問。

  「我去買份報紙。」舒暢急匆匆地出了門。

  醫院隔壁有條小街,有許多小飯館,也有小旅店,其中有一兩間書店和報亭。書店已關門了,報亭里還亮著燈。舒暢問老闆有沒有前幾天的《華東晚報》。

  老闆慢悠悠地抬起頭,「不談前幾天的,今天的也售完了。舒記者寫的那個『躲貓貓』的系列報導,大家每天都等著看呢!你要看《華東晚報》,明天下午早點來。」

  舒暢扯了扯嘴角,嘆了口氣,拖著雙腿,默默地往回走。

  她也不知自己激動什麼、堵什麼,北城是老城,那些個平房擠在濱江的北角落,確實是影響整個城市的協調性,開發是遲早的事。她家那小樓,她不過住了二十多年,爸爸在那呆了近七十年,他都不心疼,她疼什麼?

  爸爸說得很對,與其都是被拆,還不如支持下致遠公司呢!寧致為什麼沒和她提一句呢?忙忘了?也許是不讓她操那個心。

  舒暢低著頭走著,看著自己的身影被路燈拉得長長的,肩很窄,腰纖細,頭髮有些散亂,背稍稍有些佝。一陣夜風吹來,帶著初秋薄薄的涼意,舒暢環抱住雙肩,深呼吸。

  隔天,舒祖康說自己挺好的,有於芬侍候足夠了,不讓舒暢整天耗在這,催著她去上班。舒暢去詢問了下醫生,確實不需要自己在,也就乖乖地回報社。一到辦公室,首先是準備記者例會的標題,正看資料呢,葉聰一臉笑地把寫的幾份稿子放在她面前,請她指點。指點好,舒暢繼續忙標題,弄完,下班時間早過了。

  她一邊打電話給於芬問爸爸的情況,一邊等電梯。電梯下行,門一開,她抬頭,馬路對面,歐陸飛馳旁宛若華貴的騎士,在落日的餘暉中優雅地接受路人的注目禮。她咬了咬唇,把手機放回包中,摸出那隻錦緞的小盒子,打開,從裡面拿出鑲著一顆粉鑽的戒指,緩緩地套上右手的無名指。

  歐陸飛馳的車窗開著,隔了一條馬路,暮色四臨,她卻能把車內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不由得一揪。

  舒暢撩了撩頭髮,平靜地看了看兩邊的車流,向歐陸飛馳走去。她剛走到馬路中央時,歐陸飛馳的車門就開了,裴迪文下車,微笑地看著她走近。她柔順的短髮就已到肩下,燙成微卷的樣式,襯得化著淡妝的面容眉目清麗。

  「你要是再喊我裴總,我就掐死你好了,省得被你給氣死。」搶在她開口前,他先聲明,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她一僵,嘴巴張開,又閉上。

  「今天下班有點晚。餓了吧!」他接過她肩上的筆記本包,手指不經意間划過她的後頸。輕快熟稔的口吻,好像他們之間沒有分開過半年。

  她微微一閃,抓緊包:「不上車了,我一會還得回去開車。」

  「吃過晚飯,我送你過來取車。這個給你先墊底。」他拉開副駕位車門,從裡面拿出一個紙袋,裡面是一杯奶茶和一塊微溫的烤紅薯。多麼怪異的搭配!

  她沒有接,固執地站在原地,右手抬了一下,無名指上鑽戒的星光在夕陽下讓裴迪文眼睛微微一閉。

  裴迪文的臉繃得很緊,隔了一會,他扯出了一個笑容,正是舒暢熟悉的樣子,那個笑浮在臉上,眼神卻是嚴厲的,他扣住她的手腕,不知怎麼用了那麼大的力,掐得她好痛,「只是共進晚餐,我能把你怎樣?」

  舒暢無可奈何地問:「你看著我,會有好胃口嗎?」

  「為什麼沒有?」他笑了,笑得很苦,「我一直都在期待這個夜晚的到來,好不容易一切安排妥當,我能抽出時間了。我有這個榮幸請你與我共進晚餐嗎?」

  她是了解裴迪文的性子的,一旦認準的事,別人是沒辦法改變的。她探身坐進了車內。

  裴迪文上車,插鑰匙發動車子,繫上安全帶順手把車門鎖了。他沒有再說話,只專心地開車,次第亮起的路燈掠過他的臉,明暗變換間看不出他的喜怒。舒暢也側頭看向窗外,眼下近七點,正逢下班高峰,車開一會就要堵個幾分鐘。

  市中心,紅綠燈前,車排得像條長龍。

  舒暢有些著急地擰著眉,「我們要去哪家餐館?」

  裴迪文扭過頭,昏黃的路燈照在他的臉的下半部,他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微微閃著光:「你這樣子像是在應付我似的?」

  舒暢嘆了口氣,輕聲說道:「裴迪文,我快要結婚了。」

  「日子定好了?請帖印了?」他挑眉,擱在方向盤上的手顫抖著。

  舒暢低下眼帘,突然不敢對視他咄咄逼人的眼眸,那裡面有一團火在燃燒,「我不奢望得到你的祝福,但是請讓我保持平靜!」

  「你有激動嗎?你有失控嗎?」裴迪文沉下臉,「你平靜得就象一潭靜水,好整以暇地向我大秀你的幸福,我有說你什麼嗎?別那麼敏感,幸福的大道上,是沒有攔路虎的。」

  舒暢閉上嘴巴,沒有再說話。

  裴迪文把車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小巷,不起眼的門臉中,空間卻不小,除了有個不大的院落外,還帶了個小小的玻璃花房,室內空間分隔精巧,只十幾張桌位。深色的地板刻意做舊,四壁掛著幾幅身著旗袍的仕女圖,老式的桌椅加繡花的靠墊,很有些老上海的味道。

  舒暢和謝霖來過這裡。謝霖喜歡這裡的情調,點一枝煙,點幾道家常菜,要瓶花雕。舒暢後來也和勝男來過,她們兩人感覺一樣,都覺得這裡令人窒息,透不過氣來,她們更喜歡坐在大排檔里,吃涼麵喝雜啤。

  菜單送上來,她點了一個酸菜鱸魚火鍋,一個時蔬,一份蒸飯,裴迪文拿菜單翻了一下,加了個蝦和豆腐煲。

  廳堂里,客人不算多,周璇的《夜上海》慵懶地在室內輕輕迴響,菜很快就上來了。

  舒暢端起飯,指著鱸魚火鍋說:「這個菜做得很不錯,酸中帶鮮,你嘗嘗。」

  「你是想說,快點吃,然後和我說再見,是不是?」

  舒暢咬了下筷子,「算了,我不說話,吃飯。」

  「舒暢,」裴迪文扒了只蝦,斟了點醋,放進她的碗裡,「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要在濱江設立分公司?」

  「這裡有很大的商機,有利可圖。」

  裴迪文神情松馳地一笑,「年初的時候,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的。我同意離開,就是為了今天的回來。舒暢,我做到了。」

  「哦!」她冷冷地應了一聲,感到今天這火鍋,廚師像失手了,她喝了幾口湯,就什麼也吃不下了。

  「我沒有玷污過我們之間的感情,在愛你的時候,我就是自由之身??????」

  「不要說了。」舒暢打斷了他,「那些和我已沒有什麼關係。」

  他在接受喬橋的訪談時,說起生命里重要的女人,沒提到宋穎;恆宇分公司的開張儀式上,宋穎沒出現,她就知道他有可能已恢復到自由之身。這半年來,裴家發生了什麼事,她不太想知道。香港與濱江,相距上千公里。裴家豪宅與舒家小院,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人不必自卑,但也不能自不量力。

  她看著他,儘可能語氣平和地說:「你可能想告訴我你對我仍存在某種好感,現在你可以給我名份。但是,裴迪文,當初我和你分手,不全是因為你有妻有女,還有你身價過億的恆宇繼承人的身份。我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女生,不讀格林童話已很多年。我不是說我配不上你,而是我不適合你。長長的一輩子,光有愛是不夠的,人還得有自我。我是在大陸長大的,而且因為晨晨的關係,爸媽把我當男孩長大。如果讓我無所事事,每天不是購物就是出席各種各樣的應酬,我會瘋掉的。記者是一份辛苦的工作,但能讓我感覺到活著的價值,得到別人的尊重,我苦也快樂著。還有,我爸媽都是普通的人,他們活了快七十歲,一直非常開心,也感到滿足,我不想有朝一日,因為我的關係,他們突然感覺到自身的寒酸,感覺低人一等,在別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那樣,我就是幸福,那種幸福也是苦澀的。所以,什麼都不要說了,吃完飯,我們就道別。」

  在她發表長篇闊論時,裴迪文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聽她說完之後,他突然笑了:「這些就是你排斥我的理由?」

  舒暢默默地點了點頭。

  「舒暢,你仍是愛我的,對不對?」他聲音一啞,深情款款,「就是在你認為我有妻有女時,你也在愛著我。」

  舒暢瞠目結舌,有些無語。

  「有一個眼裡只有利益、不懂得親情的爺爺,有一個整天想著如何吃喝玩樂的父親,再有一個追著品牌時裝、昂貴首飾的母親,還有一個表面上一團和氣、心裡卻把你恨之入骨的小媽,這樣的豪門,你認為在裡面生活會開心嗎?舒暢,富貴如雲煙,那不是可炫耀的資本。其實,與你相比,我才是個窮人。」

  「父母是沒得選擇的,但是婚姻卻要慎之又慎。我有權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不想委屈自己。我真的要結婚了,我不想再一次重複。」

  「你愛他麼?」他看著她,目光里有痛楚,有辛酸,有緊張,有無奈。

  她笑了,「是的!」

  他的嘴唇閉得緊緊的,臉上毫無表情。

  「你在說謊。不過半年,你怎麼可能就輕易地許下一生?」

  「那是因為我遇對了人。不僅僅是我,我的家人、朋友、同事都一致認可了他。和他一起,我沒有心累的感覺。好了,真的夠久了,我要回去了,我還得去醫院看我爸爸。」舒暢怏怏地說。

  裴迪文招來服務員結帳,兩人從餐廳出來,外面已經是夜色深沉。裴迪文打開車門時,夜色里傳來一聲不確定的輕呼:「大哥?」

  裴迪文回過頭,一個長發嬌美的女子笑著走近,「我還以為看錯了,真的是大哥呀!」

  「樂樂,你怎麼會在這?」裴迪文訝聲問。

  「還不是媽,唉,我剛回香港,就接到她的電話,又是嚎又是鬧,說什麼不習慣這裡的水土,好像出了什麼人命案,催著我過來接她回香港。正好有朋友也來濱江,我就過來了。這不,剛下飛機,吃完飯就去酒店看她。」

  「她們今天去附近的景點遊玩,現在該回來了。」

  「這是?」裴樂樂發現站在裴迪文身後的舒暢,眼睛一亮。

  「這是我妹妹裴樂樂,這是舒暢。」

  「舒暢?」裴樂樂突然驚呼一聲,「那個威力堪比核彈的舒暢?」

  「樂樂,不要沒有禮貌。」

  裴樂樂忙捂住嘴,含笑打量著舒暢,友好地點點頭,「你好!」

  舒暢乾乾一笑,「你好!」頭不知怎麼疼了。

  「快進去吃飯吧,我送舒暢回去。」

  「舒暢,這是我的名片,記得給我打電話,請我吃飯哦,你可是本地人,不要太小氣,盡點地主之誼。」裴樂樂自來熟地捏了下她的手,掌下多了張散發出淡淡香氣的名片。

  舒暢只能呵呵地扯動嘴唇,不知回答什麼好。不過,看得出,裴迪文與裴樂樂這對同父異母兄妹,感情不錯。

  裴迪文沒有食言,真的把舒暢送回了報社。車停下,他卻徹底熄了火,車窗緊鎖,一動不動。

  「把那個戒指除下來。」他冷聲說道。

  「你要幹嗎?」

  「如果你想激起我的妒忌,你已經成功了。我不是為商機而來到濱江,我是為了靠近你,為了挽回我們之間的一切,你不能就這樣把我給打發了。你想要愛,你想要尊重,我給你,只給你。你想要工作,我同意。你的家人,我來照顧。」

  「你不要在那一廂情願,我們結束了,早就結束了,很正式的分手了。」舒暢無力地說道,「我愛上了別人,你看著這裡,我和他有了承諾,有了責任。不管怎樣,我不會離開他的。他給我的是你永遠給不了的。」她舉起手,把戒指對著他。「裴迪文??????唔??????」

  突然間,他奮力一拽,呼吸加速,把她拉進了懷裡,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唇滾燙,覆在她的唇上,像會把她灼傷,漆黑的眸子中閃爍的火花,是她熟悉並為之迷醉的。

  舒暢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掙扎,可哪裡掙得過他,她拼命地扭過頭,躲開他的唇,叫道:「裴迪文,不要這樣,你不能這樣,唔??????」

  他急促地喊著她的名字,霸道地扣住她的頸,讓她動不得。

  無奈之下,舒暢心一橫,一口咬了上去。

  一陣銳痛。

  她努力抑制鼻中湧出的酸澀之意,頭努力向後仰,避開他的嘴唇,疲憊地說:「請你尊重我,我是別人的未婚妻。」

  裴迪文終於抬起頭,唇上立刻凝出血珠,一抹猩紅,她只見他面部線條瞬間繃緊,看向她的眼神銳利得似乎能刺穿她。她惶恐地瞪大眼,靜默片刻,他慢慢鬆開她,低下眼眸,平復呼吸,好一會才凜然地說道:「我不說對不起。」

  舒暢驚魂不定,看到他真的被咬得不輕,又有些不忍。

  他沒有再說下去,任由唇上的血滴在膝蓋上。他開了車鎖,下車,轉到她這邊,替她開了車門,「開車小心。」

  她站在路邊,看著歐陸飛馳漸漸被遠處的燈光吞沒。她若有所失地收回目光,唇齒間還有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的,她沒有拭,然後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竟然笑了。

  我不說對不起!那幅樣子,什麼翩翩貴公子,分明就是一惡霸。

  ***

  周五,舒祖康出院。為了慶祝舒祖康出院,晚飯,於芬準備得很豐富。

  舒祖康在客廳里晃著,對著桌子中央擺放的酥魚和糖醋排骨、醬鴨、脆黃鮮嫩的蓮藕夾肉,不住地咽著口水。吃了幾天清淡的流汁,他饞壞了。

  「這個是給寧致和舒暢的,你的在那邊。」於芬指著擱在桌子另一端的黃芪豬肉羹、蘿蔔豆腐湯,瞪了瞪眼。舒祖康不甘心地嘆氣。

  舒暢洗了一盤剛上市的大黃桃走進來,見爸爸這樣,笑道:「爸,你平時對別人說起來一套一套的,怎麼自己做了病人,卻不配合呢?等你徹底好了,我帶你去吃大餐。」

  「那得哪一天呀!」作為高血壓患者,有些食物,是要終生禁口的,舒祖康是醫生,當然懂的。

  「你越老越像孩子,忍著吧,才能陪我久點。你如果放縱自已貪嘴,再犯病,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你,那時扔下我一個人,你忍心嗎?」

  舒祖康無奈地作投降狀,可憐巴巴地說道:「我不吃好了吧!」

  於芬這才露出笑容,抬頭看看牆上的掛鍾,「唱唱,你給寧致打個電話,看他有沒從公司出來呢!現在晚上涼,菜擺一會就冷了。」

  舒暢應了聲,拿著手機跑出客廳。院中,葡萄架上又是累累的滿架果實,芍藥花在晚風裡翹首弄姿。

  寧致從北京回來,沒讓舒暢去接,他上飛機前,給舒暢打了通電話,說宋思遠和他一同過來,另外同行的還有幾個銀行的人和公司財務總監。他回到濱江後,好像一下子忙了起來,忙得都沒空到醫院看舒祖康。晚上和舒暢打電話,舒暢聽到電話那端一片寂靜,敲打鍵盤的啪噠聲特別清晰,寧致嗓子沙啞,語氣疲憊,像一直在加班中。

  「在哪裡?」電話響了幾聲,舒暢才聽到寧致的聲音響了起來。

  「呃?舒舒,我在公司。哦,天啦,晚飯,我這就過去。」寧致恍然大悟,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資料。

  舒暢笑笑,「慢點開車,明天是周六,不著急的,再晚我們都等你。」

  「不,不,我很快就到。」

  舒暢慢慢地合上手機,摘了一串葡萄托在掌心觀看。葡萄已經熟透,顏色紅艷如瑪瑙,看著就忍不住直咽口水。她記得工作前,她和晨晨都等不得葡萄熟透,夏夜坐在院中,你一顆我一顆的,就早早把葡萄吃光了,其實一點都不好吃,又酸又硬,可是他們卻吃得很香甜。芍藥的花看著很豐滿、嬌麗,味道卻不乍的,她和晨晨偷偷嘗過。院牆那棵梧桐樹很多年了,天氣熱了後,會開出滿樹紫色的小碎花,上面還有一個鳥窩,不過,現在是空的,鳥兒不知是不是迷路,找不著家了?

  如果有一天這裡被夷為平地,重新建起一幢幢高層的建築,她再想起以前的事,連個懷舊的地方也沒有了。

  舒暢抬起頭。天空很高,很藍,一彎秋月斜斜地掛在東方,遙不可及,看得久了,心都涼了。

  寧致的臉色很憔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下方一片青黑,於芬很是心疼,不住地給他夾菜,催他多吃點。人太疲倦,反到沒胃口吃東西,寧致只動了幾筷子,就說飽了。

  「今天還要不要回公司?」於芬問。

  寧致搖頭,「不回了,今晚我陪伯伯下棋、喝茶。」

  「下棋、喝茶,以後哪天都可以。吃好飯,兩個人出去走走,方便消化。」於芬看舒暢對寧致連個喧寒問暖的話都沒有,有些急了,這哪像是熱戀中的兩個人。

  「走得動嗎?」舒暢帶寧致在小巷子裡散步。巷子裡納涼的人很多,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打個招呼。

  「我沒那麼柔弱,只是有點累。」寧致笑了。

  「那我們去江邊走走!」

  「嗯!」

  兩人掉過頭,拐進另一條路。那條路上人稀少些,路燈也暗,寧致握住了舒暢的手。

  舒暢怔了下,乖乖地由他牽著。

  「是不是公司接了新項目,才會這麼忙碌?」她扭過頭看他。即使現在,在月光下,這麼悠閒地散著步,寧致的眉仍蹙著。

  「不是新項目,而是在準備北城開發的競標書。這次濱江市政府不僅在地價上讓各家競爭,而且還要看各家的整體設計規劃。濱江是全國的園林城市、旅遊城市,政府可能考慮整個城市的協調性,這就讓我們犯難了,搞不清政府到底在賣什麼藥。拼足了力氣,籌到資金,設計達不到要求,一切還是白忙。現在競標的公司不僅忙著籌資金,還在網羅優秀的設計師。唉,真是煩!」

  「你不要有太多壓力,致遠公司在濱江已經很有口啤,和其他公司比,勝算會大一點。」舒暢幫不了什麼忙,只能挑些中肯的話勸慰他。

  寧致苦笑,「你不了解情況。恆宇集團也競標了。」

  舒暢沒有接話。裴迪文在電視上高調地講過了,她隔天在報社裡,看到當天晚報房市版,也用了大篇幅介紹恆宇集團,同時提到了他們開張後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北城的開發。

  「恆宇集團在北京、上海、廣州都有大的項目,北城這個項目對他們來講,並不算大,裴迪文過來插一手,我覺得他是另有目的。」

  寧致的聲音冷如寒冰,舒暢手臂一僵,一種無力感漫上心頭。

  「不要看他一派斯文、儒雅,出手卻是又狠又准,他不知怎麼找到了濱江有名的建築設計師遲靈瞳,就是那個設計憩園的。」

  舒暢對遲靈瞳很熟悉,和池小影是一屆,明明比她小兩歲,卻做了她的學姐。在大學時,拿獎拿到手軟,一工作,很快在建築業聲名遠揚。但遲靈瞳如一顆流星般,在最燦爛的時候,突然銷聲匿跡。

  「有了遲靈瞳,立刻就增幾層勝算,我還聽說,裴迪文已答應市委書記,恆宇集團要為濱江建一座國內一流的大劇院。他如此張揚,仿佛勝券在握,根本沒把其他競標公司放在眼中。舒舒,是不是講這些很悶,你一直沒講話?」兩個人不知不覺走到了江邊,風聲、江濤聲,把講話的聲音遮住了,寧致停下腳,發現舒暢一直在沉默著。

  「我不知說什麼好,也幫不了你什麼,只能扮演一個傾聽者。」舒暢淡淡一笑。

  寧致猶豫了一會,眼帘低著,目光從簾下緩緩地落在她臉上,「裴迪文??????有找過你嗎?」

  舒暢心裏面立刻就有點不舒服,但她沒流露出來,坦白地點點頭,「前幾天見過一面。」

  「他和你聊了什麼?哦,舒舒,你別亂想,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想問他??????有提到北城開發的事?」

  舒暢沉默了下,慘澹地笑:「我不是負責房市版的,他和我說這些也沒用。我和你走這麼近,他不會傻到在我面前漏了口風。」

  「不管他是不是衝著我來爭這個項目,我都不會放開你的。」寧致的手微微一緊,溫柔地看著舒暢,「什麼都改變不了我對你的愛。」

  舒暢聽著江水撞擊著堤岸,帶著濕意的風吹在身上有點發冷,「寧致,咱們回去吧!」她皺起了眉頭,忽視心中的異樣。

  「你生氣了?」寧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我怎麼可能和你生氣呢,你已這麼累。」

  「舒舒,你沒窮過吧,在加拿大的時候,爸爸死後,家裡一下斷了經濟來源,我媽又不會說外語,整天憂憂鬱郁的,我又要讀書,又要打工。一點點錢,總要計劃好幾遍,才敢花。現在這種日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所以就是累一些,我也情願。」

  舒暢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輕聲說:「走吧!」

  她當然也窮過,窮得對謝霖說恨不得去賣身。為了幾個錢,深夜和勝男泡在酒吧里捉新聞,差點得罪了黑道上的人。不過,這些她不會和寧致說的。寧致心裏面全是北城開發的事,其他的他都聽不進去。

  ***

  這天,趙凱為外來的農民工義務培訓法律知識講座班正式開講,舒暢與葉聰過去採訪。路上,舒暢對葉聰說,「今天,你唱主角,我就偷懶啦!一會你去和趙律師聊聊,到課堂上聽聽,我貓他辦公室休息,唉,這幾天因為我爸住院,都沒睡踏實。」

  葉聰當然知道舒暢是把機會讓給自己,心裏面一暖,臉上沒表現出來,「今天採訪任務不重,結束後,我們先去打球,再去吃頓大餐!」

  「你確定要今天?」舒暢嘴角詭異地彎起。

  葉聰眼睛眨巴眨巴幾下,突然一拍大腿,「今天是七夕節,嘿嘿,你有約了?」舒暢想了想:「好像沒有哎!」

  「那我們今天就湊合下吧!等我以後有了女朋友,你想和我過七夕節就難嘍!珍惜眼前人,這麼傑出的大帥哥。」

  舒暢噗地笑出聲:「你還真敢臭美,說得像我和你一塊瘋,多榮幸似的。」

  趙凱的講座班就在自己事務所樓下的一間門面房內,農民工來了很多,四個坐的小長桌擠了六個人,一眼看去,屋子裡全是黑壓壓的頭頂。他們很認真地坐著,帶了本子帶了筆,恭敬地看向趙凱。

  舒暢向趙凱介紹了葉聰,趙凱讓事務所打雜的大嫂把舒暢領去自己的辦公室。一堂課一個小時,很快就會結束。

  大嫂給舒暢倒了茶,就出去忙自己的事。舒暢說是休息,但在陌生的環境裡,哪裡靜得下心來。她背著手,在室內踱著步,四處張看著。趙凱的辦公室布置得很辦公化,挨牆是一大排檔案櫃,一張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卷宗,辦公桌對面放著兩把椅子,是給諮詢人坐的,牆角是張大沙發,上面疊著兩個抱枕,大概是又給客人坐,又給趙凱休息的。

  桌上的卷宗是趙凱手中正在訴訟的案子,裡面會涉及到一些當事人隱秘的事,舒暢只掃了一眼,目光便移開了。檔案櫃都上著鎖,舒暢隔著玻璃門,慢慢地瀏覽著。有些案件的名稱,她也採訪過,一看到,就想起當時的情景。

  這屋內唯一能翻閱的,可能就是趙凱的書櫃了。只是??????舒暢瞧著那些大部頭的法律著作,直咂嘴,頭隱隱就發疼了。一本講述美國十大傑出律師最成功的辯護案例的《法庭之王》躍入眼帘,舒暢信手把它抽出來,坐到沙發上,她覺得這本書可能有點意思。

  趙凱好像很喜歡這本書,書角都翻得有些起毛,裡面還夾著書籤?舒暢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愕地看著夾在書頁中間的信箋。

  在歲月的激流里,信封的顏色已褪去不少,但仍看出本色是柔和的粉紅,書寫人怕是有些緊張,收信人的地址寫得七上八下,但收信人的姓名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似是用心在雕刻。

  其實這信封已是第四張了。天氣剛熱,她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寫了又寫。要不是不慎把墨水滴在上面,要不就是是汗滴在紙上把字染化了,直到第四張,她才稍微感到有些滿意。把信紙輕輕塞進信封時,她的心像要從喉嚨口跳出來,手一直在哆嗦。不知怎麼,想起英語老師在課堂上給她們放的一首外文歌《以吻封緘》,悄悄地看了看外面,然後快速地在收信人的名字上輕輕地印下一吻,小臉刷地羞得通紅通紅。信封上郵票也是貼歪的。

  舒暢輕輕的撫摸著信箋,女孩子家第一次表白,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可惜還是唱了一出獨角戲。

  她自嘲地笑了笑,咬了下唇。又發現寧致的一個謊言,這封信他根本就沒收到,有關情形大概是從趙凱這兒聽去的。這件事也不算是個大事,寧致太著急想博取她的信任,故意這樣說。

  世上沒那麼多壞人,再說自己也沒什麼可讓別人壞的地方,舒暢對自己說:不要太神經質。

  採訪結束,葉聰舉起雙臂,誇張地做了個勝利的姿勢,「今天的任務順利完成。接下來,你所有的時間都乖乖聽我安排。」他對舒暢擠了擠眼,「不准反駁。」

  舒暢服從地點頭,「好,長官!」

  兩人去了球館,先是單打,一場球下來,有一對男女跑過來,問兩人願不願意一起雙打。

  舒暢雖然不常運動,但正常在外東奔西跑的採訪,體質還不錯。葉聰的球技好,她打著輕鬆,兩人漸漸占了上風,連贏三局,樂得舒暢眉開眼笑。

  球打完,在球館的淋浴間洗澡換了衣服,出來一看,天已黃昏。「我們的約會現在正式開始。」葉聰瀟灑地一甩頭髮。

  運動完,舒暢感到神清氣爽,渾身每個細胞都激動得想往外跑,「行,瘋到凌晨,我也奉陪。」

  葉聰搶過車鑰匙,打開車門,翩翩有禮地向舒暢做了個請的手勢。

  奇瑞在下班的車流中,像尾魚似的穿來梭去。停下來時,舒暢抬頭看向窗外,大叫道:「葉聰,你瘋了,怎麼來這裡?」這裡是濱江最好的五星級酒店------華興大酒店。

  「這家酒店的西餐非常正宗,行政主廚是從歐洲請來的。舒暢,你說過全部聽我的。我平時過得也很節省,今天就讓我奢侈一回。」葉聰見舒暢一臉不贊同,忙說道。

  舒暢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你不知道這一餐可以吃掉你半月工資,錢很辛苦地賺來,不能容易地花掉。」

  「你別煞風景了,約會怎麼能談錢,多俗氣呀!舒暢,就一次,好不好?」葉聰的語氣帶著懇求。舒暢明白葉聰這是間接地在向自己表達謝意呢,她咬了下唇,「那我們AA制?」

  「救命呀,你這個女人是外星球的嗎?」葉聰急得都快抓狂了。「姑奶奶,你看後面的車都在鳴喇叭。我們再不下車,酒店保安就要衝過來了。我很想吃西餐,你就當日行一善,陪下我?」

  舒暢扭頭朝後看看,正對上後面開車的人橫眉怒目,不僅如此,門僮和保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射向這裡。她無奈地閉了閉眼,「好,陪著你當一回冤大頭。」

  葉聰鬆了口氣,推開車門,把車鑰匙交給泊車的小弟,自己又繞過車身,幫舒暢開門。「這樣才乖。」

  舒暢瞪了瞪他,「我一會挑最貴的點。」

  「挑最貴的那是暴發戶,真正高雅的人只點自己喜歡的。」

  「假洋鬼子。」

  「你不知海龜現在很吃香?」

  兩人坐了電梯直到二十樓的西餐廳。餐廳里的光是金黃色的,少數是電燈,多數是蠟燭。餐具是銀或不鏽鋼,閃著高貴的光澤。偌大的廳堂,沒幾桌空桌。男人女人喁喁交談,偶爾有杯盞清脆的碰撞聲。

  「我姓葉,下午打電話過來訂過位。」葉聰對領班經理說。

  領班經理微笑地向兩人頷首,「葉先生,你的桌子早為你預留好了。」

  「你原來蓄謀已久?」舒暢湊近葉聰的耳邊說。

  「不早訂的話,現在我倆只能站在傻痴痴地看著人家吃。」

  「難道外國人也過七夕節?」

  「你瞧瞧裡面有幾個外國人?過中國的情人節,吃西方的餐點,這叫中西結合。」

  舒暢嘆氣,自己是落伍了。

  領班經理給兩人留的位置在大廳的里端,挨著窗,低頭看下去,是華興大酒店引以為豪的屋頂花園,花園中柔光四溢,映得繁花簇簇,如夢境一般。

  葉聰讓服務生開一瓶法國香濱,「這種是汽泡酒,帶甜味,基本不會讓人喝醉,一會要開車,咱們就喝點這個。」

  舒暢點點頭,不想掃葉聰的興。進了這裡,只能把頭伸向前挨宰。服務生將鎮在冰桶內的酒拿上來打開,倒入高腳杯內,深桃紅色的酒液看著十分誘人,而且散發出濃郁果香。舒暢淺抿了一口,微辣中帶著甜香,口感綿遠而悠長。

  頭盤、意粉一樣樣上來。西餐樣子看著很賞心悅目,只是舒暢真的吃不慣這種口味。牛排煎得七成熟,看上去還帶著血絲,舒暢覺得一看就飽了。

  「我去下洗手間。」她不想影響葉聰的胃口,找個地方轉一下,等著後面的甜點!舒暢低著頭推開洗手間的門,不想撞著從裡面正要出來的一個人。

  「對不起。」兩個人一同道歉。

  話音剛落,兩人訝然地一起抬頭,笑了。

  「學姐,好久不見。」舒暢很意外竟然在這裡遇到了遲靈瞳。

  遲靈瞳屬於那種一看就是極慧黠的女子,秀潔的額頭,大大的眼睛靈動神奕。那眼瞳不像常人是琥珀色的,她和孩童一樣,烏黑漆亮,沒有一絲雜質,轉來轉去時,顯得有些俏皮。

  「快三年了吧!」遲靈瞳長睫撲閃了幾下,「我昨天到北城區測量時,經過你家小院。」

  「你認識我家?」舒暢很驚訝。她在學校和遲靈瞳只是認識,並沒有深交。

  「裴總指給我看的。哦,他也在這裡,去打個招呼吧!」

  舒暢忙搖頭,「不打擾你們了,我??????先進去??????」

  遲靈瞳笑了笑,讓開身子。

  舒暢一走進洗手間,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神情驚惶,她狠狠地拍打了兩下。腿突然有些發軟,撐著洗臉台,有點不願出去。世界很小,濱江應該很大,出來吃個晚飯都會選同一個餐廳,真讓她欲哭無淚。

  磨蹭了好一會,舒暢無奈走出洗手間。剛進餐廳,一眼就看到裴迪文已經坐她的位置上和葉聰講著話。

  裴迪文穿著冷灰的襯衫,系紫色的領帶,看到她走過來,風度優雅地站起身,「好巧!」

  舒暢瞪大眼,窘然地看著他伸過來的手。當著滿餐廳的人,她卻不能不回以禮貌,「裴總好!」

  裴迪文握著她的手,中指準確地探向她的無名指,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然後鬆開。

  舒暢羞惱得咬著唇,她不自覺地十指交織,該死,剛剛應該把戒指找出來戴上的。

  「你跟我過來一下。」裴迪文向葉聰點下頭,對舒暢說道。

  「什麼事?」舒暢有點著慌。

  「就一會功夫。」裴迪文領先往另一側的包間走去,舒暢看了看葉聰,葉聰笑眯眯地向她擺擺手,「去吧!」

  舒暢遲疑了下,跟了上去。所謂的包間只是用幾盆植物與大廳相隔出來的一個僻靜的地方,桌子是長條桌,坐的人比較多,有舒暢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的人是遲靈瞳、裴迪文的媽媽、裴樂樂,不認識的幾個是長著一臉精英相的青年男子。

  裴樂樂一看到舒暢,嘴巴剛要張,裴迪文對著她暗示地擠了下眼,她慌忙捂住。

  「媽咪,這位就是我跟您說起過的舒暢小姐。」裴迪文對儲愛琳說。

  舒暢怔然,這個介紹有點太正式化了,她忙禮貌地打招呼:「裴夫人,您好!」

  儲愛琳今晚穿著絲織的黑色長裙,脖子裡配一條色彩略微出挑的絲巾,臉上薄施脂粉,化了淡妝,儀態依然高雅出眾。她打量了下舒暢,點頭:「舒小姐你好!既然碰上,一塊用餐吧!」

  「不了,我和朋友快結束了。」舒暢滿臉的肌肉僵硬著,在一雙雙探究的目光下,她的笑容很不自然。

  接著,裴迪文又向舒暢介紹了其他幾位,除了遲靈瞳,那幾個都是他的特別助理,分管不同的領域。

  「不要介紹我。」裴迪文目光轉向裴樂樂時,她舉手聲明,「我喜歡自我介紹。」

  她站起身,挽著舒暢的胳膊,「走,去見見陪你過情人節的朋友。」

  「樂樂?」裴迪文擰起了眉。

  裴樂樂吐了下舌,「大哥放心,我不添亂的。」

  她拉著舒暢離開包間,舒暢偷偷吐了口氣。

  「是個小毛孩呀!」裴樂樂四處張望,看到正望著這邊的葉聰,不以為然地哼了聲,「我還以為是何方神聖呢!」突地,她眼中溢滿幽怨,指責地看向舒暢,「舒暢,我不喜歡你。」

  舒暢一頭霧水。

  「我天天把手機開著,等你電話,等你請我吃飯,我都快回香港了,你連個聲都不吱一下。我又沒說要吃大餐,你帶我去大排檔,或者去夜市吃濱江小吃,都可以呀,為什麼你就這么小氣呢?」

  「我??????」舒暢張口結舌。

  「不要找理由說你很忙,吃個飯不會花很長時間的。是你沒誠意,哼!好歹我大哥以前也做過你上司,沒想到人走茶就涼,你好勢利!」

  「我沒有??????。」

  「那你是答應請我了?什麼時候?地點在哪?」裴樂樂神情得意的像只偷油成功的老鼠,吱吱直笑。

  舒暢暗暗咬舌,哭笑不得,有種被逼無奈的感覺,「你想吃什麼?」

  裴樂樂把臉腮當琴鍵,手指不停地跳躍著,「我要好好想想,你先把時間定下來,明晚六點吧!」像是怕舒暢反悔,一說完,裴樂樂就溜了。

  舒暢回到位置,葉聰追著裴樂樂俏麗的身影,留戀不盡地問: 「那位美女是誰呀,真的很漂亮。」

  舒暢白了他一眼:「天上謫仙,沒有可能的。」

  葉聰理直氣壯地反駁,「只要有心,一切皆有可能。」

  甜點上來,七夕節的緣故,餐廳每桌贈送兩份冰淇淋。葉聰和大部分男人一樣,不愛吃甜食,兩份冰淇淋都推給了舒暢。舒暢此刻根本就是食不下咽,總覺得背後如芒在刺,偷偷回頭,並沒有誰看過來。

  又有點疑神疑鬼了,舒暢嘆息。

  吃完甜品,葉聰去結帳,收銀小姐笑咪咪地說,今天七夕節,餐費一律打五折。葉聰樂了,像撿了多大的便宜,本來是咬著牙準備荷包大出血的。他忙不迭地問收銀小姐,這麼好的事,下次是什麼時候?中秋?國慶?

  收銀小姐臉上的笑一下冷了,用力對他翻了個白眼。

  七夕節,餐廳恨不得餐費收雙倍的錢,哪裡有可能打五折。舒暢無奈地深呼吸,眼角的餘波瞟到裴迪文挺撥的身影消失在廳門後。

  兩人走出餐廳,葉聰去停車場取車,讓舒暢站在外面等著。舒暢掏出手機看時間,快九點了。兩道光束射了過來,把人影拉得又長又瘦,舒暢讓到路邊,抬起來,裴迪文的目光穿過歐陸飛馳的車窗,溫柔地落在她身上。

  他下車拉開車門:「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我有車的。」舒暢不著痕跡地退後了幾步。

  「我剛在停車場讓葉聰把車先開走了,說樂樂找你聊天呢!」

  「你撒謊!」

  「你沒撒謊嗎?」裴迪文目光落向她光溜溜的右手。

  舒暢無語地把頭扭向一邊。

  裴迪文挑了下眉,突地一把抱起她塞進車內,「啪」地關緊車門,然後轉過去,從另一側上了車。

  舒暢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夜景,無力地閉上眼:「裴迪文,你到底要幹嗎?」

  「你知道的。」

  「我不想知道。那樣的痛,一次就夠了。」舒暢眼眶裡泛出一絲濕霧,「你不要把你的意識強加於我,回香港去,放棄北城區的項目,我不想再領你什麼情意。」

  裴迪文注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有點泛白。「從濱江回香港的半年,我一直保留著濱江的手機號,集團的事務特別忙碌,一忙就忙到半夜。我大部分時間都睡在辦公室內,有時凌晨醒來,我以為還在憩園,睜開眼就喊:舒暢。聽著自己的聲音在辦公室內迴蕩,不知道有多淒涼。那個時候,特別想給你打電話,一次次號碼撥出來,又慢慢刪除。我知道我的狀況還沒有徹底好轉,我需要忍耐,等到我可以給你完完全全一塊沒有委屈的天空時,我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我的適應能力比你強,我的一切已回到正常的軌道,我不想再脫軌。」舒暢冷冷地說道。

  裴迪文悲悽地笑笑,車很快開進北城,拐上了小巷,他在巷子頭停下了車。

  舒暢拿著包,推門下車時,她聽到裴迪文認真地說道: 「舒暢,不管你會不會再接受我,我都不會放棄北城區,我會幫你守住美好的回憶。」

  ***

  為了請裴大小姐吃晚飯,舒暢還真花了點心思。她特地找了綜合版的幾位記者,打聽濱江市內哪家餐館的菜很有特色。有個記者推薦了一戶農家菜館,說裡面的菜很有鄉土味,卻又非常精緻,和平常的一些大餐館風格是不同的。不過,地點有點複雜,藏在某條小巷子的小院裡。舒暢聽得頭暈,讓同事畫了張地圖。

  四點時,裴樂樂打來電話,提醒兩人六點有約。舒暢失笑,有點怕了這位裴小姐。裴樂樂真是體貼的客人,早早地就站在大酒店的門口等著。

  上了車,她紅唇一彎,長發一甩:「舒暢,你今天表現不錯,我好像有一點喜歡你。」

  「你還是別太喜歡我好!」舒暢把車調了個頭,按照同事繪的地圖,往某條幽深的小巷前進。

  「你怎麼連個手環、鏈子都沒有,我大哥不會這么小氣吧,他年前就讓我幫你設計了一整套的首飾,沒給你?」裴樂樂閒不住,在椅子上動來動去,側過身,看著舒暢光光的手臂和脖頸,納悶了。

  「我們??????只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並不是可以互送禮物的朋友。」舒暢淡漠地說道,額頭上不住地往外滲汗,這小巷真是窄,車不好開。

  裴樂樂鬼鬼地睨著她:「這叫矜持還是矯情?你騙誰呀,你知道大媽和我媽這次來濱江幹嗎的,我告訴你,在裴家,女人可以隨意花錢,學學插花、珠寶設計,但是不准過問生意上的事。她們別看尊稱什麼夫人,但開張、剪彩這樣的儀式是沒機會參預的。大哥把她們特地從昆明拉過來,就是為了把你正式介紹給她們,然後順利的話,大媽要和你爸媽一起吃個飯。」

  舒暢手中的方向盤一滑,車「咚」地聲撞上巷子裡的一棵樹,落葉像雨一般,紛紛飄落。

  「激動了吧?嘿嘿!」裴樂樂很得意,「說什麼你和大哥只是上司和下屬,你們不僅同居過,而且還有過孩子。只是??????唉,有次大哥喝醉了,突然痛哭流涕,說他夢到那孩子,孩子張著兩隻小手,喊他爸爸,他想抱孩子,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哥流淚。舒暢,你??????」

  舒暢臉突然白得像張紙,嘴唇和手不住地顫抖著,她努力地擠出一絲笑:「裴小姐,你會開車嗎?」

  裴樂樂會開車,卻看不懂舒暢放在方向盤旁邊的那張地圖,舒暢此時又像全身虛脫般,話都講不齊整。她只得把車移動下,看見前面有家乾乾淨淨的藥膳館,索性就地用餐。

  「藥膳,營養又美味,這家挺好。」裴樂樂安慰地對舒暢說,一點也沒因為扔下那麼一大枚炸彈感到絲毫內疚。

  舒暢連笑都笑不起來,那個匆匆來去的小生命,一直是她內心裡的一根刺,一碰就隱隱作痛。她以為她已把一切深深地隱藏,收拾得好好安放在某一個沒有人觸摸的角落裡。此刻,昔日的點滴一點點流淌在眼前,她咬著牙壓制著自己想要衝口而出的一聲嘆,這樣的用力讓眼睛有些澀澀的感覺,她只能仰起頭看著漸漸昏暗的天空,努力讓這一陣情緒波動過去。

  裴樂樂長期居住國外,居然中文還不錯。她看著菜單,也不問舒暢意見,自顧點了一堆的湯湯水水,美其名曰:「秋天就要多補補,補結實了,才好過冬。」

  服務員先給兩人上了壺薑茶,兩人邊喝邊等菜。

  舒暢抿著茶,看看裴樂樂,不知該聊什麼,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個開頭,「你和你大哥感情好像不錯。」

  裴樂樂嬌憨地閉了下眼:「那當然,我是女生,對任何人都形不成威脅。」

  舒暢又為她的回答露出一臉傻傻的神情。

  裴樂樂理解地笑笑:「普通人家,沒什麼家資,不管男生女生都得出外打拼,可以理直氣壯地大講男女平等。可是在我們那種人家,長子與次子,謫出與庶出,都有巨大的差別。像我最多是嫁妝豐厚,至於家產,那和我沒半點關係。所以講我雖然是庶出,但因為我是女生,在裴宅里可以過得非常悠哉,大媽也當我如親生般,反倒我媽嘮叨個沒完。唉,她就是不懂眼頭見色,也不知自己現在的地位有多尷尬,要不是爺爺鎮著,我爸對她那點情份,十年前就消失得乾乾淨淨。豪門生活也如職場、戰場,識時務者方為俊傑。」

  舒暢理解不了這種複雜的家庭模式,她的第一反應像在聽故事,可看著裴樂樂俏皮的眼中閃爍著無奈的波光,她只能說不管是清貧人家還是豪門大戶,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正好服務員上菜,一大盆豬手,她連忙說:「這個豬手聞著很香,聞著沒什麼藥味。」

  裴樂樂一翻眼睛:「是我點的。」

  服務員聽到也笑了,替兩人用刀具把豬手分開,又上了幾盤菜,然後恭敬地讓兩人慢用。

  「其實我二哥也非常優秀,不差似大哥,只可惜他是庶出。」裴樂樂拿起筷子,突然冒出一句。

  裴樂樂口中的哥哥應該是與她同父同母的裴迪聲,舒暢想起趙凱資料上講他是天才設計師,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裴樂樂抿緊唇,眼中慢慢地溢出淚水,她慌亂地從身後包包里找出紙巾,胡亂地拭著,「他??????都走了快四年,我很想他,但卻不能提。有時候,我真想拿把刀,把宋穎那個女人給剁了,然後吃光她的肉,把骨頭埋在後花園。」

  舒暢被裴樂樂憤怒仇恨的口氣吃了一驚,「能??????換個別的方式嗎?」她故意輕快地調侃。

  裴樂樂眼瞪得溜圓,「這還是輕的了。知道嗎,我兩個哥哥都被這個女人害得很慘。」

  舒暢侷促地「嗯」了一聲,不太能消受裴樂樂這份突如其來的信任。她仿佛看到裴宅神秘的大門在她眼前緩緩開啟,她逐漸看清了裡面的設施。她隱隱覺著害怕。裴樂樂暴露出來的家事越多,讓她感到越發混亂。「裴小姐,菜都涼了,快吃吧!」

  「我不餓。」裴樂樂打開了話閘,就不想關了。她猛喝一大口薑茶,「不要叫裴小姐,叫我樂樂好了。」

  舒暢笑得悻悻的。

  「我大哥一定沒和你說起這些吧?」

  舒暢低下眼帘。

  「舒暢,你不了解男人的。當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的面,他們是不會把衣衫掀出來,讓她看到裡面舊日的傷疤。我大哥又是那種苛刻得極似於完美的男人,就是被你誤會著,他也有可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何況是那麼一個無法啟口的傷疤呢!」裴樂樂像是跌入了往事,閉上眼,沉默了好一會。

  「那就不要說了,畢竟已經是過去。」

  「我要是不說,你心裏面那道壩就不倒,那我大哥什麼時候能追到你,我們裴家什麼時候能像個正常人家過日子?」裴樂樂猛地睜開了眼。

  舒暢愕然,裴樂樂這個強要來的晚餐,果真是有目的的。

  「這些事,確實稱得上是家醜,就連香港幾家最能挖八卦的周刊,都不知道。我有時很佩服大哥的隱忍和寬容,若不是他,恆宇集團只怕在去年的金融風暴中就一蹶不振。去年恆宇的股票跌至上市以來的最低點,人心惶惶,爺爺突發心臟病,大哥不計前隙,與榮發銀行聯手,和宋穎出雙入對,打破兩人不合傳聞,讓外界以為恆宇背後仍有雄厚的資金支撐,這樣又把恆宇的股指重新攀回了原點。宋穎以為大哥回心轉意,那個得意的樣,真令人噁心,其實那只是應付媒體的假象。舒暢,我大哥和她四年前就離婚了。」

  舒暢都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裴樂樂,她把手放在桌下,在膝蓋上拭了拭。兩手都是汗,腿也控制不住的有點發抖。裴樂樂就像是個高明的相聲大師,包袱太多,她只要張大嘴巴,傻樂就行,根本不需要裝出一幅感興趣的樣子。不是不震驚的,可是卻又不感到有太多意外。

  裴樂樂給自己斟滿水,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做出一幅長談的樣子。

  「宋穎和我二哥是同學,兩個人在高中時就戀上了。後來二哥去國外讀書,宋穎留在香港。畢業後,二哥進恆宇做設計師,宋穎到她家銀行做事。那時,我大哥還在法國呢!大哥修的是建築和新聞雙碩士,他畢業後就在法國一家雜誌社做總編,業餘時間看看各國的古建築。現在想起來,大哥那時是懂二哥,他在國外住那麼多年,就是想給二哥一個廣闊的天地,讓爺爺看到二哥的表現。只是二哥再好,卻不是謫出,也不是長子。工作做出一番成績後,二哥向宋穎求婚。宋榮發知道後,對宋穎說,你可以嫁裴家,但是只能嫁給裴迪文。」

  「恆宇集團那時還不算是香港的樓王,手上有幾個大項目,但周轉資金吃緊,我爺爺想找一家實力雄厚的銀行長期聯合,榮發銀行就是其中一家。爺爺和宋榮發有次吃飯時,談起這個計劃。宋榮發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閒閒地問爺爺,我大哥什麼時候回香港,有沒談婚論娶呢?我爺爺當然懂宋榮發的言下之意,於是在桌上就談好了兩家聯姻的事,那是在我二哥求婚之前。爺爺立即電召大哥回香港進恆宇工作,並委以工程部經理之職,地位在二哥之上。二哥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覺得大哥什麼也沒付出,就能坐到這樣的高位,很是不服。再加上又知道了大哥和宋穎要訂婚的事,他一怒之下,離家出走。」

  「我大哥還蒙在鼓裡,以為爺爺身體不好,進恆宇幫忙是份內的事。他和爺爺去宋家做客,也當作只是生意上的應酬。宋穎之前與我大哥沒有碰過面,一見之下,大吃一驚,她可能沒想到大哥會是這麼英俊,芳心立刻就傾斜了,可能宋榮發也做了不少工作。酒席間,爺爺和宋榮發就暗示了不久之後的婚禮。大哥當時沒吱聲,回來後就向爺爺表示不同意。爺爺是大家長作風,只生了我爸一個兒子,因為溺愛,成了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他吸取教訓,在大哥的教育上,非常嚴厲,而且早早讓大哥自立。他對大哥講的話就如同聖言一般,不可違抗。然後我大媽也來勸我大哥,說如果和宋家聯姻,恆宇才能發揚廣大,他是恆宇未來的接班人。」

  說到這兒,裴樂樂又重重地嘆息。舒暢沒有出聲,見她杯中的茶空了,忙給她斟上。

  「香港的豪門,沒有幾家婚姻是因為相愛而結合的,為了家族利益,很多時候都會選擇商業聯姻。我大哥當時也沒心儀的人,宋穎又對他很熱情,表現得一幅嫻雅的淑女樣,他不喜歡,但也不討厭,為了恆宇,他犧牲了自己的小愛。他那樣的男人,一旦付出承諾,便是一輩子。」

  「之前,你二哥沒把她帶回家裡去?」舒暢忍不住插了句話。

  「我說過我二哥是個驕傲的人,庶出的身份讓他夠壓抑了,他為了揚眉吐氣,一心想做出成績,再隆重地把宋穎介紹給家裡,他私下不想讓宋穎受一點委屈。他們戀愛幾年,我們都不知道的。不久,就有了那場撼動全港的夢中婚禮。婚禮之後,二哥回來了,整個人瘦到脫形,他找到爺爺,要他一碗水端平,不然他就當自己不是這個家的人,另謀他職。我爺爺惜他,也想彌補他,於是,讓大哥開發歐洲市場,二哥開發大陸市場。大哥出國了,二哥來到大陸。兩年之後,兩人都創下了可觀的業績。二哥不再像以前那樣整天陰沉沉的,好像重拾了自信,嘴角經常掛著笑意,我問他,他都神秘地一笑。四年前的冬天,是個雨夜,管家突然接到警察的電話,說街上發生了一起車禍,裡面的的人好像是二哥和宋穎。我爺爺立刻讓警察封鎖了所有消息,和我爸媽趕去現場。二哥的車和一輛載貨的大卡車直接相撞,方向盤都嵌進了二哥的身體內,車中血肉模糊,宋穎坐在后座,人是昏迷的,額頭上只受了點輕傷。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後,告訴爺爺,沒有大礙,而且腹中的孩子也很好。爺爺和我爸媽一聽說孩子都嚇住了,醫生說都四個月了,只是宋穎瘦弱,又穿大衣,孕相不明顯。爺爺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回到裴宅。大哥離開香港近一年,孩子四個月,用膝蓋也知道孩子是誰的。恆宇的發言人對外承認了二哥的車禍,宋穎受傷的事只有我們家人知道,發現的那個警察,爺爺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回家養老。」

  「大哥是第二天回來的,宋穎已從醫院接回了家中,她閉著嘴,什麼也不說,我媽哭得像個淚人,家裡的氣氛很沉重,下人們大氣都不敢喘。大哥沉默了一天一夜,從房裡走出來時,看了看我媽,說:留下孩子吧,畢竟是二弟唯一的血脈。宋穎突然大叫道:這只是個意外,我不要孩子。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大哥笑了,問她:我們還有以後嗎?爺爺也發了話,要孩子。宋榮發夫婦沒有過來看宋穎一眼,可能是沒那個臉面!五個月後,孩子出生了,弱智加雙腿殘疾,宋穎看都不看孩子一眼,讓女傭送到福利院去。我媽媽捨不得,求她留下孩子。滿月之後,大哥讓管家把孩子登記在自己的名下,然後和宋穎離婚。宋穎搬回了宋家,對外說幫父親打理生意,孩子由我媽撫養。爺爺讓人不要對外張揚此事。我大哥對爺爺說他有點累,現在大陸市場和歐州市場發展都很穩健,他想離開恆宇,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我爺爺沒有攔阻,只說給他三年。他來到了這裡,做了《華東晚報》的總編。事實證明,他來對了,他遇到了你。」

  舒暢短促地一笑,心像被誰緊攥著,她有些呼吸困難,不得不一直張開嘴大口吸氣。

  桌上的菜早冷了,兩人都沒動筷,倒是薑茶,連著添了兩壺。裴樂樂話講太多,嘴唇發乾,不住地喝茶。她大概怕威力不夠,又加了幾句:「其實這次大哥肯回恆宇,有一大部分是因為你。他說服榮發銀行貸款給恆宇,就是想拿下濱江北城區開發的項目。宋穎過來調研,一口就否決了,但他堅持,寫了厚厚的一本潛在商機的可行性報告直接送到宋榮發那兒,宋榮發這才同意貸款。他和宋穎現在只是業務上的公事化的接觸,並沒有其他。就在濱江分公司開張的前一周,大哥正式向媒體公布他已與宋穎離婚的事實。舒暢,你別鑽牛角尖,也別怪大哥。他並是一個可以為所欲為的人,他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到恆宇的命運,有些事,需要一個過程。別輕易放棄他,試著站在他的角度多理解他。」

  時間不早了,買單出來,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舒暢先送裴樂樂回的酒店,道別之後,她沒有急於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憩園。她沒有進去,車子停在院牆外面,開了車窗,任秋夜的涼風肆意地吹拂過來。

  她默默地盯著其中一扇窗,閉上眼,都能描繪出裡面的布置。只是,現在聽說是空關著的。

  天空中,大半輪的明月懸在憩園的上空,浮雲緩緩流動,月光時而明亮,時而黯淡,並沒有多少星星。

  有許多個夜晚,她依在他的懷中,也像這樣,仰望著天上的月亮。她傾聽著他的心跳,他俯下頭吻她的頭髮,然後嘴唇慢慢移向她的額頭,再灼熱地烙在她的唇上。月光柔柔地灑在兩人的肩頭。

  舒暢對著夜空,嘴角浮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此情,此景,早已不再。

  昨天,她對裴迪文說:這樣的痛,一生只能經歷一次。這樣的痛,是用全幅身心去用力地愛著天邊一個遙遠的人兒,看得見他的影子,卻觸摸不到他的體溫。明明相愛著,卻註定不能相守。

  不管是寧致的話,還是趙凱提供的資料,即使在香港親眼目睹,她傷心欲裂,心裏面卻總還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告訴自己:裴迪文不是那樣的人,他一定有苦衷。她痴痴的盼望,她的想法是對的。

  那樣的心靈契合,那樣的溫柔體貼,一個朝三暮四的男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她不止一次想回頭,走到他身邊,撲進他的懷中。在那些無助而又矛盾的日子裡,她是那麼那麼想念他的溫暖。

  但是,太多的事擊碎了她,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淹沒了她。她的心慢慢地冷卻,直到結上厚厚的一層冰。

  男人的臉面有那麼重要嗎?相愛的人,應該共享快樂,也應共肩風雨。她不是呆在象牙塔里的水晶娃娃,她經歷的事沒有他那麼轟轟烈烈,但也夠繞樑三日。當她決定接受他的愛時,她自如地在她面前敞開了一切,渴望他的撫慰,渴望他的傾聽,渴望他的幫助。他卻把過去的事深深埋在心底,寧可被她誤會著,遠離著。他這樣,不僅讓她傷心、絕望,還失去了他們之間的孩子。

  是不是他就看準了,她的心定然會為他堅守著?還是在他心裏面認為,她喜歡他,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完美的偶像來崇拜,眼裡揉不得一粒沙。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句話描繪的就是一個相互依偎的畫面。你給我力量,我給你溫暖,不能只索取,不付出。

  他為什麼會喜歡她,想從她這得到什麼呢?孤單時一個擁抱?

  他是一個完美的上司,卻不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他在自己的外圍包裹著一層防護罩,不讓她看清他。

  現在,裴樂樂撩開了他神秘的面紗,她看清了他,卻沒有一絲劫後重生、苦盡甘來的喜悅感。

  不是愛與不愛,而是她無法接受他們之間永遠充斥著隱瞞和謊言。他不會變的,即使以後他們在一起,遇到事,他還是會咬著牙獨自承受,卻為她撐起一塊沒有委屈的天空,讓她無憂無慮地生活著。有一天,當她得知她幸福時,他卻在痛苦中,她還會無憂無慮嗎?

  還有他身家過億的背景,也是一個挑戰。

  裴樂樂長篇講述中,就是裴家子女都過得那麼艱難,作為一個豪門長媳,她能勝任嗎?

  在冰冷的現實面前,愛只是夜空盛放的煙花,一瞬燦爛,卻無法點亮黑暗。

  有一天,如果她勇敢地為他放棄所有隨他去香港,他也不會讓她委屈地做只米蟲,可能會在恆宇某個部門掛個職,做做慈善事業,他出去應酬時,她在他身邊做道風景。他身上的重任,讓他不可能整天陪在她身邊,忙起來,有可能幾月都見不上面。她會越來越消沉,再深的愛,慢慢也會在時光中磨盡。她是小門小戶的女子,適應為五斗米折腰的辛累,回家依在老公的懷裡,抱怨物價過高、天氣越來越不好、孩子調皮又沒寫作業,過熱呼呼的日子。

  她真的怕自己不知覺成了一個怨婦。一個怨婦,還能得到他全身心的愛嗎?如果再加上謊言和隱瞞,她真的不知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一個人。

  也許在很久之前,她就預感到了今天,但還是絕然轉身。

  做一個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位置的女子吧。讓他在老了之後,記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愛過一個女子,那位女子獨立、堅強,做過他的下屬、學生。

  想著他那些年的辛苦,那麼尊貴的男人,被老天這樣戲鬧著,卻沒有倒下,何其艱難呀,心裏面為他又不禁湧上鋪天蓋地的疼惜。可是他的那一面,不讓她看到。於是,她把所有的不舍咀嚼又咀嚼,再咽進肚中。

  一片流雲飄過來,遮住了月光,舒暢的面孔陷入黑暗之中,她抬手拭去眼中的淚。

  很久之後,她才調轉車頭回家。夜色里,她喃喃地說:「裴迪文,我愛你,但是我要慢慢把你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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