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漠漠輕寒
2024-05-01 09:37:45
作者: 林笛兒
圳城的臘月,從未有如此冷過。雖然這座城市,沒被大雪覆蓋,受外圍城市影響,也無法逃過這波寒潮。
一出機場,撲面而來的冰粒,從舒暢不禁打了個冷戰。抬頭看去,路邊青綠的樹木,殘妝陋面。這景像根本無法與「南國」這兩個詞相聯繫。習慣在大冬天穿件風衣的深圳人,現在一個個身上馱得厚厚的。計程車司機車開得小心翼翼,從機場到酒店,平時半小時的路程,足足開了一小時。
深圳是個移民城市,本地人並不多。這個時間,酒店的大廳里空蕩蕩的,出出進進的大部分是背著採訪包的記者,一個個行色匆匆。街頭的行人也很少,大部分的異鄉人現在都聚集在車站、機場,那兒才是把他們帶回家鄉的起點。
辦完登記手續,舒暢拿著鑰匙上電梯,進房間,打開行李箱,把幾件大衣掛好,然後便給筆記本插上網線。
熟悉的開機音樂響起的時候,她聽見自已兩隻手腕處的血管有節奏地突突跳動,腿有些發軟,她不得不在床邊坐下,扶著桌沿。
勝男常笑舒暢是個沒有個性的人,用了幾年的筆記本,桌面背景還是微軟設定的藍茵茵的畫面。盯著藍茵茵的畫面,舒暢不由想起裴迪文那奼紫嫣紅的花園背景,那個表情呆滯的小女孩,她移動滑鼠的手哆嗦了一下。
郵箱點開,收件箱顯示有一封未讀郵件,標題為:豪門公子。
舒暢突地站起身,按著顯示屏,大口大口地呼吸。
擱在床上的手機這時響了起來,舒暢嚇得差點叫出聲,定了定神,這才拿起手機。
「到酒店了嗎?」裴迪文的聲音透著疲憊。
「到了一會。」舒暢走到窗邊,看著酒店對面的一家清真菜館,門可羅雀。
「冷不冷,衣服帶沒帶足?」
「我準備打持久戰,什麼都備得很足。你??????怎樣?」
「有些心神不定,」裴迪文長吁了口氣,「集中不了精力做事,一會中層領導還有個會要開,挺煩的。不知怎麼,挺後悔讓你去深圳,好像你去的不是深圳,而是遙不可及的天邊。舒暢,我回香港時,先飛深圳,我想去看看你,然後從深圳坐車回香港。」
舒暢停頓了下,笑道:「現在一票難求,你就別擠占一個位置吧,讓出來給別人回家過年。我們不久就會見到的。」
「也好,我們就多多通電話,你注意休息,深圳晚上治安不算好,女孩子家別獨自在外面呆得太晚。」
「知道了,你比我媽還會嘮叨,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幹嗎那麼緊張?」
裴迪文嘆息一聲,「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她輕輕一笑,沒接話,他又叮囑了幾句,她聽到莫笑提醒他會議馬上要開始了,他才戀戀不捨地掛上電話。
手機貼著耳側,捂得發暖,她撫摸著機身,又看向郵件。
郵件沒有正文,只有附件。附件有圖片,有資料。
第一張出來的圖片上的日期就是前幾天一張報紙上剪輯的,裴迪文一手抱著那個表情呆滯的小女孩,一手攬著宋穎的腰,圖片上的內容是恆宇集團總經理裴迪文攜夫人宋穎女士、愛女裴欣兒小姐出席香江新年之夜晚會。
第二張圖片是十二月三十號,身著晚禮服的裴迪文和宋穎在一個大廳里翩翩起舞,身後用鮮花鑲嵌出「恆宇尾牙晚會」的字樣。
第三張圖片的時間有點久,中秋節,裴迪文站在一塊豪宅前,抱著裴欣兒,指著漫天的煙花,一臉慈祥。
第四張圖片,大概是劇場,裴迪文和宋穎十指緊扣,夾在一群貌似社會尖端人士之中,拾級向上。
再後面的就是寧致口中那個星光灼灼的婚禮了,身穿黑色禮服的裴迪文站在聖壇前,含情脈脈地看著身穿絕美婚紗的宋穎慢慢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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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暢把一張張圖片放到最大,目不轉睛地看著,再後面是幾頁資料。
裴迪文家庭成員:爺爺裴天磊,父親裴仲林,母親儲愛琳,小媽伍盈盈,弟弟裴迪聲,妹妹裴樂樂。裴迪聲與裴樂樂乃伍盈盈所生,裴迪聲畢業於哈佛大學,是一建築設計天才,在四年前一場車禍中喪生,裴樂樂現在義大利學習珠寶設計。裴仲林雖為長子,但生性放蕩不羈,是香江有名的紈絝子弟,裴天磊不敢寄以厚望,一心栽培長孫裴迪文。
裴迪文,六年前與榮發銀行千金小姐宋穎成婚,第三年,生下愛女欣兒。裴欣兒自幼弱智,雙腿殘疾,之後,兩人再無生下一兒半女。裴迪文為恆宇集團成功打開歐洲市場,三年前,突然從恆宇集團消失,就任大陸《華東晚報》總編一職。直到今年秋,外界傳聞恆宇集團發生財務危機、股票大幅縮水,裴迪文又回到恆宇集團擔任顧問,新年之際,裴迪文正式升職為恆宇集團的總經理。
??????
太陽穴如針扎,舒暢只覺得呼吸都有些窘迫感,心跳得好像要衝出胸腔,煩惡欲吐。她不得不努力深呼吸,緊緊抓住自已上衣的下擺,命令自已鎮定下來。
心裏面已經不是憤怒,她忐忑不安的幾日,仿佛已預見到這樣的結果,現在只不過是這個結果被證實了。
裴迪文不僅是豪門貴族,而且有妻有女。她是他的什麼人?單身在大陸工作,打發寂寞的情人?她這個情人,他未免付出太多,一張網張了三年,不急不躁,謊話都說得那麼溫柔、體貼!就是剛剛,他還在電話那端噓寒問暖,對她那麼緊張。
舒暢不僅頭痛還心慌,四肢冰冷無力,腦子裡像長了個瘤子,突突地跳個不停。
寧致的一面之辭,她選擇理智的分析,趙凱發過來的調查資料,那一張張圖片,一行行字,鐵諍諍的事實,她再怎麼為裴迪文來開脫呢?
他說他可以選擇不愛,但如果愛,就不會是欺騙。
也許他對她的愛是沒欺騙,可是這樣的愛是從別的女人身上擠出來的,他想過她的感受?
楊帆是被談小可搶走的,楊帆也沒有說要和她分手,他甚至還說過要和她結婚,她拒絕了。那一份痛,至今想起來,血淋淋的。
現在,她也要讓另一個女人的心疼得血淋淋的?
她不知道在房裡坐了多久,窗外的白光慢慢暗下來,她木木地把筆記本關上,背起採訪包,走出房間,站在像微波爐一樣的電梯裡,等待著到達底層的紅燈亮起。
一天的冰雨,她從採訪包里拿出備用的傘,展開一看,這傘是她去杭州時,他在機場給她買的。盯著印有水墨畫的傘面,她慌亂地伸出手放在眼瞼下擋著,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落在地上。
深圳火車站現在如同一個巨大的收容所,舒暢終於見識到人山人海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景像。警察在車站外面搭了長達數公里的雨棚,可是仍沒辦法容納所有的人。到處都是人,站內擠滿了人,站外擠滿了人。提著行李箱,背著家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致目光直直地盯著車站上方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他們心裡都只有一個念頭:回家。
由於幾十年不遇的持續降雪,軌道損壞,電路斷裂,列車不是晚點,就是被取消,車站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深圳市政府想了許多辦法,交通部也增發了多趟列車,但車在途中,到達不了終點。偶爾有幾趟列車發出,人群像瘋了一樣沖向站台,若不是警察級持秩序,只怕時有慘烈的事件發生。
舒暢每天都來車站,像上班一樣,早晨過來,夜深回酒店。她有時和旅客聊聊,有時進車站向管理人員打聽下路面搶修的情況。在長久的等待之後,人都像麻木了,無力爭取,只能任由命運的蹂躪。舒暢覺得自已也像麻木了,發回去的稿件像日記帳似的,例行公事寫寫當天發生的事,一點新意都沒有。
寧致每天會給她打電話,總說她家裡的事、爸媽的事,她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他講完,她就說再見。
勝男也打過幾次,開了口就是斥責裴迪文的卑鄙,她也不接話,她怕一開口,會哭出聲,勝男罵得會更凶。
裴迪文的電話通常是晚上打來,準確地掐到她到了酒店,梳洗好,躺在床上。她發過去的稿件,他都會看。但在電話中,他從不聊工作,問她冷不冷,有沒被人群衝撞過,吃得慣深圳的飯菜嗎。明天,他要回香港了。
舒暢嗯嗯地應聲,唇緊抿,不讓淚流下來的聲音,被他聽見。
他們之間的感情也許不長,她不想在電話里給這份感情下個結論。此刻,她也沒有力氣來想這些。只能慶幸,隔了一千公里的距離,她的痛,沒有任何人看得見。
和楊帆分開,與他快速進入熱戀,她真的不是病急亂投醫,真的不是想用一份新戀情來抹去舊傷痕,他真的叩動了心弦,讓她生出一絲幻想,以為她真的等到了今生相伴天長地久的另一半。
原來,他不是。
鐵路部分的突擊搶險終於有了進展,開進深圳火車站的列車越來越多,帶著笑意向深圳揮手道別的旅客也越來越多,車站外面小飯館的客人漸漸稀了,車站工作人員啞著嗓子告訴舒暢,再累兩天,滯留在深圳的旅客就可以全部上車了。
這天,已是臘月二十八,後天就是除夕,有許多同行都已訂好回去的機票,她懶懶的,想都不想這事。
在深圳呆了十多天,出出進進,和其他報社的幾位記者都混熟了。中午,幾個人坐在小飯館裡吃午飯,又有十多列火車發出,車站外面看不到幾個旅客。
舒暢買了份蝦仁炒飯,湯是榨菜肉絲湯。師傅大概是太高興,不留神,抓了一把鹽扔湯里,飯又干,舒暢吃了幾口,就咽不下去,不停地喝水。
「魚香肉絲飯不錯哦,要不換一盤?」一個頭髮卷卷的矮個女子端在盤子坐到舒暢對面。她是《香江日報》的記者,叫米蘭,和舒暢住一個酒店,兩人這幾天都是拼車來往車站的。
米蘭是地道的香港人,普通話講得一般,聽的人特費勁,有時候採訪時,她不得已只能把要問的內容寫在紙上給人看。
「我不太餓,早飯吃多了。」舒暢搖搖頭。
「哪有多,就一片麵包、半杯牛奶。」米蘭塞了滿嘴的飯,捲髮一顫一顫的。
舒暢把頭轉向外面,深圳今天是晴天,一晴,氣溫就高了幾度,路面上乾乾的。「你準備什麼時候回香港?」她問米蘭。
「我隨時都可以回去呀,很方便的。到是你,怕買不到機票了。」
「買不到我就在深圳逛逛。」
「深圳有什麼好逛的,去香港玩吧!」
「去香港?」舒暢眼眨了幾眨,心裏面一動,「我??????沒有通行證,去不了。」
「拿記者證去海關辦個特別通行證,很快的。我下午陪你去?香港過年很熱鬧,海洋公園和迪斯尼樂園都會有許多表演,去吧,我有認識的酒店,給你打個對摺。」米蘭來勁了,激烈地慫恿。
舒暢只遲疑了一會,很快點了點頭,「好吧!」
米蘭真的是個熱心人。陪著舒暢去辦了特別通行證,帶著她過海關,然後坐車進了香港,幫她入住酒店,她回報社打了個照面,就急急地帶舒暢去逛香港的廟街。
兩人沒有打車,而是選擇了公車。公車慢悠悠地在街頭穿行,過一會就停,正好方便舒暢瀏覽街景。
「看到沒有,那是擁有全香港最奢華壯麗夜景的麗晶酒店,呆在房間裡,180度的維多利亞港景曄地在眼前整個攤開來,中銀大廈、滙豐銀行、君悅酒店、新世界酒店??????無數壯觀的建築物隔著一灣海水完全超近距離地逼近眼前,那種震撼,不是語言可以形容的。」米蘭指著一幢雄偉的建築說道,「不過,這種酒店,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消費得起的,我也是有次採訪,進來參觀了下。」
舒暢看著門前穿著紅色制服的門僮謙恭地彎下腰,為一個衣著華麗的婦人開門,婦人高雅地昂著頭,筆直地朝里走去,一邊朝門僮手中塞了點小費。
「香港真的是有錢人的天堂。」她嘆了一聲。
米蘭呵呵地笑,「是啊,像李家、霍家、裴家,富了幾代的人,才能在香港活得如魚得水,我們只能算是討生活。不過,平民也有平民的樂趣,廟街就是平民的天堂,但那裡很亂,晚上不能一個人過去逛。」
「裴家?」舒暢擰了擰眉。
「就是香港樓王裴天磊家族呀,他不像李家、霍家那麼高調,但生意做得穩妥紮實,如今也是資產雄厚!他們家那豪宅也是香港的旅遊景點之一,經過時,我指給你看。可惜,錢是有錢,就是後繼無人,唯一的重孫女是個弱智。」
「香港也計劃生育?」舒暢悵然地看著前方。
「你太會說笑了,就是香港計劃生育,也計劃不到他們那種人家。他們都是持有外國護照的,想生幾個就幾個。我們同行都猜測裴迪文是怕再生個弱智,所以不敢要孩子。其實,他可以像他老爹再娶一房的,但他老婆是個厲害角色,可不是他老媽,二奶過去,日子不好過。」
「說不定是他很愛他妻子呢?」
米蘭詭異地傾傾嘴角,「豪門裡的事,誰知道。表面風風光光,背後男盜女娼,被發現了,用點錢堵住媒體的口。裴迪文有個同父異母兄弟叫裴迪聲,出車禍死的。死的時候,有人看到車裡還有一女的,可是處理事故時卻隻字沒提這事,就是怕丟臉,搞不好把那女人丟海里了。瞧,裴家豪宅到了,看看,在香港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他家占多大一塊地盤呀!」
舒暢順著米蘭手指看過去,大片成材的柏樹環抱著一片碧綠的山林,也環抱著幾幢貝殼色的小樓。小樓錯落有致接踵連肩,天上灑上的一層薄薄的霧靄,統一了小樓與草地的色調,並且將一種水彩畫似的精緻與朦朧,表現得恰到好處。天地間與夕陽下懸浮著的清新空氣,讓人一時誤以為這不是在香港,而是在昆明。樓前的空地上,停了不少豪華轎車,這時,一輛加長款的卡迪拉克緩緩駛進園內,一位黑衣的中年男子匆忙跑過去開門。
米蘭嘴巴誇張地張成半圓,條件反射地拿起相機,好一陣猛拍,「這麼巧,居然撞見了裴迪文,他最近不裝神秘了,露臉挺多。」她吐了下舌頭,聳聳肩,「不知怎麼,我不太喜歡他老婆。我先聲明,我可不是花痴,我一點都不暗戀他的。」
她呱呱說了半天,聽不到舒暢的回應,一側身,看舒暢兩眼直勾勾地看著裴迪文從車裡跨出來,身上穿著駝色的大衣,開門的中年男人從裡面拿出行李箱,宋穎笑吟吟地從另一邊下車,手柔柔地環住裴迪文。一個皮膚黑黑的粗壯婦女抱著個小女孩迎上前來,裴迪文張開雙臂,小女孩撲進他的懷中,頭軟軟地抵在他的頸間。
「看傻啦。」米蘭用胳膊肘兒碰碰舒暢。
舒暢緩緩地收回視線,自嘲地一笑,「感覺很不真實。」
「像電影裡的畫面?別羨慕,他們不一定有我們過得自在,除了多幾個錢而已。」
舒暢低下頭,胃裡忽然湧上強烈的抽搐感,看著擱在膝蓋上的雙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著,她忙雙手互絞,一掌的冷汗。
來香港,也許就是想看這一幕吧!老天真是體貼,她看到了。
寧致的話,可以不相信。
趙凱的資料,有可能作假。
她在心裡,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他找藉口,總想著給他機會了,也就是給自已機會。
邂逅一份真愛,不容易。
他是她的伯樂、嚴師、上司、戀人,一重又一重的身份,她捨不得歪曲,她想珍惜。不是因為他尊貴的身份、驚人的財富,而是他這樣的一個人,一個把她捧在掌心、細細呵護了三年的男人。他怎麼會欺騙她呢?他怎麼不會欺騙她呢?
親眼所見之後,她的心絕望得無法呻吟,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在香港,他是一個體貼的丈夫、慈祥的父親;在遠離香港的濱江,他是她溫柔的愛人。精英就是精英,俊傑就是俊傑,每一個角色都演繹得令人心動。
呵,如果他去角逐奧斯卡,應是當之無愧的影帝。
裴家豪宅漸漸遠去,再回眸,看著和樂融融的三口之家,她發現她是如此的羞恥,如此的狼狽。
這一年,舒晨過世,楊帆成了談小可的丈夫,裴迪文原來是一個雙面人,真是多事之年!幸好,明天就是除夕了,可以和這一年說再見,她??????還沒有失去太多。
額頭在那一瞬間微微濕潤,從內而外的冷讓她手臂上驟然皺起雞皮疙瘩,到達廟街時,她只覺著自已成了一具空殼,靈魂已碎成了片片,散落在香港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廟街上人流如潮,穿過亮燦燦如白晝般的燈泡,一列列擺放著各樣市井小物的小攤。小巧的公園中,拈著蘭花指嬌媚唱起粵劇的小旦吸引了一群群的過路人。微暗的街邊,一攤攤看面相、測八字的攤子為你占卜未來的吉凶。
舒暢被米蘭拉到這拉到那,米蘭讓她看哪裡,她就看哪裡,讓她吃什麼,她就什麼。
「舒暢,你臉怎麼這樣白?」兩人在「興記菜館」里吃煲仔飯,米蘭給舒暢澆醬汁時,抬頭看了看舒暢。
「可能這幾天沒睡好吧!」舒暢摸了摸臉,不好意思辜負米蘭的心意,大口吞咽著細長的米粒,其實,她已經什麼都吃不下了。
「舒暢,你明天到我家去吃年夜飯,後天,我陪你逛海洋公園、太平山。」
「不了,我明天下午回深圳,然後坐晚上的航班回家,除夕晚上的票,有可能不緊張。」
「你才住一晚,怎麼就走了?」
「香港是有錢人的天堂,我就是一普通工薪階層,大過年的在這兒,對著繁華落莫興嘆嗎?還是回家吧!」
米蘭遺憾地嘆氣,「我媽是個特傳統的人,要不是過大年,我可以騰出時間好好和你瘋,讓你玩得盡興的。」
「我爸媽也是個傳統的人,如果我能趕回去,他們一定很開心。」
「嗯,那好吧!明天我送你到海關。」
「不要了,我一個人可以的。米蘭,謝謝你,我玩得很好。」舒暢真心地握著米蘭的手。
米蘭擠了擠眼,俏皮地笑道:「真肉麻。」
米蘭把舒暢一直送進酒店大堂,才告辭。
舒暢沒有急急梳洗,靜靜地坐著窗邊,看著外面霓虹亮如彩帶,直到坐到夜深,方才上床。睡前,她習慣地打開記事簿,看看有沒遺漏的事。記事簿的第一頁是張日曆,在每個特別的日子,舒暢愛在下面作個標記。
每個月的二十號,都用紅筆畫個圈,那是她生理期的日子,一向很準。這個月的二十號,下面是一片空白,而今天已是二十四號了。
她茫然地盯著日曆,一行淚渾然不覺地滑下臉腮。
酒店規定中午十二點前退房,當天不算房費。舒暢早晨起床之後,就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在前台,然後她打了車去恆宇大廈。
難得來一趟香港,該看的都要看到,才能讓心死得明明白白。
除夕夜,香港是個陰天,陰寒濕冷,港灣裏海水濺起層層的浪潮,船隻揚起風帆,來往不息。
車在恆宇大廈的對街停下,這裡街面開闊,壯偉的建築物林立,而恆宇大廈在其中,獨樹一幟。司機在路上告訴舒暢,這幢巨型的建築是死去的裴迪聲和他的導師合作設計的。
街角有個賣奶茶的便利店,舒暢買了杯奶茶,叮囑要熱的,她不是口乾,而是手冷。一杯熱奶茶在手,惶惶不定的心才平靜了一點。她木木地立著,打量著眼前的建築。
她大學裡,也學過設計,不過是設計轎梁、水壩、船閘,做了法治記者之後,所學的差不多又還給老師了。她來這裡,不是來膜拜、不是來景仰這建築,而是來看看裴迪文工作的另一個地方。
接任恆宇的總經理之後,她想他很快就會離開濱江的。如果她沒發現這一切,他會如何向她解釋或如何安排她呢?不管是哪一種,她相信他都會做得非常周到,讓她感到幸福而又溫馨。
多麼諷刺的荒誕劇!
她無力去戳穿他甜蜜的謊言,更不想去與他理論一番道德的準則,該發生的都已發生,除了努力去忘記,除了默默地走開,還能幹什麼?
把他們之間的一切抖得滿城風雨,貴公子有情人,那是瀟灑,那叫風流,而對於她來說,卻是又一輪的傷害。
楊帆給她的千瘡百孔,還沒痊癒,現在又添新傷,她不是鐵人,能撐多久?
舒暢淒婉地掃了一眼屹立在灰雲之下的恆宇大廈,那樣的高度,像是直達雲層。她清醒地意識到,即使沒有宋穎,她與他之間,也是看不到盡頭的。
舒暢譏諷地笑出聲,果斷地收回目光,轉過身,她要回到屬於她的世界裡。
她低頭專注地走著,兩個頭髮染得花花綠綠的少年踩著滑板,飛快地向她這邊過來,舒暢聽到聲音,身子往旁邊側了側。
「啊??????」少年經過她身邊時,手一勾,搶過舒暢肩上的包,舒暢本能地叫出身來。
兩個少年腰一弓,滑板像風似的,拐進一條巷子,刷地一下轉瞬沒了蹤影。
舒暢醒悟過來,奮力追了過去。
包里有她的手機、所有的證件、銀行卡,還有一部分現金,如果沒了,她連海關都出不了,又身無分文,唯一可幫她的米蘭的手機號還存在手機里。
舒暢一邊跑,一邊大叫「抓小偷」。
不知是香港人聽不懂普通話,還是她的聲音不夠響亮,舒暢叫得這樣,路人只是怪異地瞟她一眼,路照走,車照開。
兩個少年越滑越快,舒暢睜大朦朧的雙眼,她看不到他們的影子了,她彎著腰,大口地喘氣,淚,如雨下。
「舒記者?」一輛紅色的跑車在她身邊緩緩停下,車窗徐徐滑落,宋穎明眸鮮妍的面容上,一臉震愕,「你什麼時候到香港的?」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越是不想見到的人,偏偏怎麼躲,也躲不了。
舒暢匆忙地抹去臉上的淚,「我今天就走。」話音一落,她才意識到自已答非所問。這樣的回答好像是個犯了錯的孩子,在向大人保證以後不會再犯一般。她心中掠過一陣無力的悲涼。
宋穎推開車門,儀態高雅地跨出車,一雙妙目看定她,良久才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你是和Laird一塊過來的?還是你一個人來的?」
舒暢深深討厭她這種居高臨下盤問的語氣。她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鎮定,「宋女士,我好像沒必要告訴你這些吧!」
宋穎冷冷一笑,聲音中帶著凜冽寒意,如冰凌一般划過她耳邊,「你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只不過Laird身在濱江,有個什麼風花雪月,不傷大雅,我也就睜著眼閉著眼。單身在外的男人,不能要求他如何忠貞,他心裡有我就行了。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敢追到香港來,真讓我對你高看了。是不是聽說Laird升為總經理,你也做起總經理夫人的美夢來?呵,你這種上不了廳堂的柴火妞,也不拿個鏡子照照自已,你配嗎?」
舒暢哪裡受過這樣的恥辱,可是她一時竟然想不起來如何回擊。她和人家老公剪不斷理還亂,是不爭的事實。
「宋女士,你的大度讓我敬佩,不過,你的擔心是多餘的。裴總呆在《華東晚報》一天,只會是我的主編,我只是他的下屬。」她強咽下宋穎帶給她的羞恥,平靜地看著宋穎,語氣堅定。這話是告訴宋穎,也是告訴自已。
宋穎卻不罷休,嘴角向下一拉,「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呢?除夕夜,不和家人團聚,徘徊在恆宇大廈前面,你就是一觀光客?舒記者,我知道你文才了得,可是你撒謊的本事可不高。說吧,你要多少?」
她轉過身,從車裡拿出手袋,掏出支票薄,「你儘管開口,只要你現在就給我滾出香港,而且和Laird的事全部給我爛在肚子裡,永遠不准和外人提。我可以透露一個消息給你,以後,你再不會有機會做Laird的下屬了。」
宋穎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漂亮的面孔幾乎有點兒扭曲猙獰。
「哦,那真是幸運。謝謝宋女士的慷慨,不過,沒有必要。」舒暢淡漠地一笑,點點頭,折出巷子,沿著與恆宇大廈相背的一條大道往前走去。
宋穎打發她的方式並不突兀,小說里、電影裡,常見,只是發生在自已身上,感覺很詭異。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包被搶走了,她現在等於是一個沒有任何身份的流民。舉目無親,滿眼所見的都是外文和繁體字的招牌。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腿機械地向前挪動,心疼到麻木。
楊帆傷害她時,她還有個家可以躲藏,還有勝男聽她傾訴。而在有著裴迪文的天空下,他帶給她的,是前所未有滅頂的災難。
走得疲憊了,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除夕夜,香港中午的街頭,車輛川流不息,行人來去匆匆。這兒雖然是特別行政區,但早先是英國殖民地,太多的外國人遷居在此地,年味在這裡已被沖淡了許多。舒暢茫然地看著街人,整個人似乎無情無緒,正午的陽光直射在身上,有幾份暖意,然而她心底卻是冰冷一片。
走了足足三個小時,向路人打聽了又打聽,舒暢終於回到了原先居住的酒店,她的行李還在這,這是她現在唯一的家當,真後悔出去的時候,怎麼不把重要的東西留在這裡呢!
世上沒有後悔藥。
屋漏偏逢連夜雨,不然故事怎麼達到煽情的效果呢?
她苦澀地一笑,向前台先生領取行李,一行長臂突地從後面攬作她的腰,然後,她被一股重力牽引,跌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薄涼的刮鬍水的味道,潔淨的氣息,在許多個夜裡,她閉上眼,深深地嗅著,嘴角噙著笑,貪戀地埋在他的懷中,聽著他的心跳與她一起共鳴。
前台先生、門僮、領班經理,酒店大堂里的每一個人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輕呼。
舒暢微微向後仰頭,看著面前這張清朗的面孔。他的眼睛深邃,瞳孔烏黑,她可以清晰看到自已在他眼內的倒影。他們曾無數次這樣對視,他的眼神如同往常一樣,為她閃爍著溫柔的眸光。
這樣的眸光,曾如一江秋水,令她淪陷,現在,她只覺著刺人。
她的嘴角慢慢泛起一個冷笑,「好巧,裴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一點不感興趣。宋穎和他說了什麼,兩口子有沒商量好給她一個什麼樣的補償,她不想知道。
「舒暢,」一向尊貴、高雅的裴迪文頭一次現出了慌亂,他把她拉坐到一邊的沙發上,「你坐下來,不要激動,好好地聽我說。」
她從他的掌心裡抽出自已的手,神情平靜,聲音沒有波瀾起伏,「說什麼?說你不是恆宇集團的貴公子?不是身價過億?你沒有結婚?你沒有一個女兒叫欣兒?」
裴迪文深深地看著她,表情痛苦地扭曲著。
「裴迪文,」舒暢歪著頭,一縷冷笑像固定在她嘴角邊,這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喊他,「香港離濱江多遠呀,你以為我有可能永遠被你蒙在鼓裡嗎?我不想說太多,任何事都是相互的。你??????用你的魅力折服我,是我自制力不強,是我以為這真的是一份可以期待、依賴的戀情,我沒有抗拒得了你。這樣的結果,我無話可說,不是你的錯,我應該把眼睛擦得雪亮,看看你,也看看我。豪門童話?豪門哪有童話,都是貪心不足之輩硬編出來的。」
「我並不是存心隱瞞你,這件事說來很複雜,我需要時間來整理。」
「整理什麼?給我一個妥當的身份?裴總,真的夠了!你趕快回家去吧,你家裡有嬌妻有愛女在等著你,不要在這裡,以免被有心人看到,影響了你光輝形象。你??????做過我老師,應該算了解我。我再不走,連我都會瞧不起自已。」
說完,她站起身,裴迪文跟著站起,重新拉住了她,「舒暢,我帶你離開這裡??????」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舒暢重重一記耳光揮在了裴迪文臉上。她用力極大,自已的手掌都震得有點兒麻木了,而裴迪文幾乎一動不動地承受了這一巴掌,白皙的面孔上迅速浮起一個泛紅的掌印,卻並沒有放開她。
大堂里,一片緘默,連空氣都好像停止了流動。
自從把寧致的手臂咬破之後,舒暢已經太多年沒有動過手,就連楊帆牽著談小可卿卿我我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還是把一切都咽下了。此刻,她真的無法忍受,她努力深呼吸,克制住自已心中洶湧澎湃的話語,克制住自已幾乎想不顧一切繼續發作的衝動,輕聲說:「裴迪文,請給我留下最後一份尊嚴,就當我們從來沒有相戀過。」
裴迪文薄唇緊抿,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胸口急烈地起伏著。「你在這裡再住一個晚上,明天我和你一塊回濱江,我把一切都告訴你。聽完之後,你再下結論,好嗎?」他懇求地說道。
她慘澹地一笑,不懂都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她還能下一個什麼不同的結論。
裴迪文走向總台,向領班經理低低說了幾句,領班經理瞟了瞟舒暢,謙恭地不住點頭。
「好好休息,我晚上過來和你一塊吃晚飯。」他又走到她身邊,伸手想摸她的臉,她一閃,他的手滑過她的肩頭,如同替她撣了撣灰塵。
「這樣子,你不嫌累?你不怕別人看見?」她譏誚地看著他。
「這已是我們最後的機會,舒暢,我不能失去你。」他的聲音有些低啞,有些無力。
而她已什麼也聽不下去,在這一個月內,聽來的,見到的,除非她失憶,不然怎麼還敢去相信他的話?
「再見!」她沒有看他,緩緩地從嘴裡擠出兩個字。
裴迪文嘴角彎起一縷淒傷,對大堂經理點了下來,飛快地轉身而去。
舒暢定定地站了一會,走向行李箱。
「小姐,我帶你回房間。你需要什麼,儘管吩咐。」大堂經理搶先提起行李箱。
「不要了,我能借個電話嗎?」她頭暈目眩,喉嚨口一陣陣地泛起嘔吐的衝動,她緊緊地咬住了牙。
「當然!」大堂經理把她領到總台的座機前,她微笑地道謝,大堂經理禮貌地轉過身,耳朵卻警覺地豎著。
電話響了幾聲,立刻就通了。
「喂,請問找哪位?」寧致平淡無味的嗓音飄過香江,傳到她的耳邊。
她閉上眼,深呼吸,「寧致,是我!」
「舒舒,你怎麼會在香港?」寧致看到來電顯示是香港的區號。
「幾個記者約了一同過來旅遊。寧致,你別插話,讓我把話一口氣說完。爸媽在旁邊嗎?你走開一點,別讓他們聽到。我??????在香港遇到了小偷,證件和錢還有手機全丟了,現在人在酒店裡。你在香港呆過,有沒有熟悉的朋友,借點錢給我,你再去公安局給我辦張臨時身份證傳真過來,不然我回不了濱江。」
「好的,好的,舒舒,你不要急,這些都沒問題,我立刻就讓人去接你。其他記者和你一起嗎?」
「她們??????已經先走了,我??????是一個人。」
「天,」寧致驚呼一聲,急促地說道,「舒舒,你不要害怕,酒店大堂里不是有沙發。你挑個顯眼的位置坐著,什麼都不要擔心,我給你傳真身份證,給你預訂機票,明晚,我到濱江機場接你。」
「好!寧致,謝謝你!」
「舒舒,過年好!」一聲響亮的爆竹聲在電話里炸開,舒暢依稀聽到寧致說了句什麼,她眼裡慢慢浮出一層霧水一樣的東西,游移不定。
半個小時後,一個身穿大紅唐裝的中年男人開車過來,找到舒暢,說是寧致的朋友。
大堂經理急忙給裴迪文打電話,裴迪文趕過來時,舒暢已經走了。
大堂經理把舒暢電話的內容複述了下給他聽,他的心狠狠抽 搐了一下。那個在他夜深向他打電話說肚子餓、想吃他做的海鮮面的小女子,在如此孤獨無依時,他是她在香港唯一熟悉的人,她倔強得沒有向他吐露一字。
裴迪文伸開手,在空中抓了幾下,什麼也沒抓著。
***
走出機艙,一陣風吹過,有什麼東西打在臉上,冰冰涼涼的。濱江下雪了?舒暢疑惑地伸出的,果然感覺到細碎的雪花落入掌心,倏忽融化。夜幕之下,借著停機坪上的一點微光,隱約可以看到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應該是下了有些時候。
寧致站在接機的人群中,清冷的俊容,仍是面無表情,唯有閃著晶光的眼瞳,讓人察覺他心底的一絲欣喜。
她莫名地眼眶發熱。不是因為寧致,而是她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終於看到了熟悉的人和景物,她不再是一個人了。這種感覺,很安全。
「嗨,寧致。不好意思,這麼冷的天,還讓你這個大經理親自過來接我。」她看著他,挪揄道。
外面漫天風雪,比剛下飛機的時候大了許多,雪片也變成了雪粒,又細又密,紛紛揚揚,灑了一天一地。
寧致目光炯炯地打量著她,默默地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一手攬作她的肩,向停車場走去。
黑色奔馳的車頂上罩上一層薄薄的雪了,他打開車門,讓她進去,然後自已上車,替她繫上安全帶時,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拉著她湊近後視鏡,「舒舒,你看,這是誰?」
鏡中出現一個瘦得下巴尖尖的小臉,兩眼無神,笑起來嘴角顯出幾道明顯的笑紋。
「出差在外,不比呆在家裡,疲憊是自然的。」她自嘲地傾傾嘴角,收回目光。瘦一點沒什麼,能活著就不錯了。
寧致抿了抿唇,「年假還有幾天,伯父、伯母做了許多好吃的,你從現在起,就把自已當豬養,吃好睡好。」
她笑,「快開車吧,不然路不好走。」機場路偏僻,車少,又是晚上,雪下下來,就會堆積,路面會異常地濕滑。
寧致把車發動,慢慢地駛出機場。他和她說起過年的事,他只在她家吃了頓年夜飯,開飯前,接到她電話,立刻就沒胃口了,愁得心都揪了,還要裝出高興的樣,給她爸媽看。初一去北京,和宋思遠一塊到各個權威機構走走,拜個年,送點禮物。初三立刻回濱江,一心一意等著她回來。
舒暢也把在香港的幾天簡單說了一下。寧致的朋友是開餐館的,過年生意特別好,餐館裡熱鬧極了,她在屋子裡呆悶了,就到店裡坐坐。
「沒去街上逛逛?」寧致問。
「逛也是白相,錢丟了呀!再說我怕再遇著小偷。」舒暢低下眼帘,遮去眼底的陰影。她怕再與裴迪文或者宋穎不期而遇。
「你還真不讓人省心,記得去杭州出差,說好回來的,一下子失蹤了幾天,我也是愁得一宿沒睡,這次又鬧出這種事。你以後要是出國、去更遠的地方,我看我是要跟著才行。」
「你不管你公司啦?」
「管呀!可是抽個幾天還是可以的,不然你表現好點,行不行?」
「你這口氣像我媽。」
「以前,你歸你媽媽管,以後,你得歸我管。」他聳了下肩,說得理所當然。
她微微一笑,仰著頭看車頂,喃喃問道:「這世上到底有哪個男人沒有秘密的?」
靜夜沉沉,她的聲音清冷慘澹,帶著說不出的無奈和失落。
他聽得一愣。
車已進入市區,街上的車多了起來,路面越來越滑,他得集中心力專注開車。
「舒舒,如果人能一眼看到未來,必然不會東張西望,筆直地朝前走去。十年前,如果我知道你那麼真摯的愛著我,我不會去加拿大,我會留在濱江,和你一起讀書、戀愛。世間沒有如果,我們之間被隔斷了十年。但我們繞了一圈,又碰面了。我覺得我很幸運。」
她苦笑,沒有接話。
車進了北城區,拐進小巷,她稍微坐正了點,視線突然被牢牢地定住了。
時光仿佛被定格,沒有流動過。
桔黃的路燈下,紛飛的雪花中,再見歐陸飛馳靜靜地泊在路邊。車內,一點紅光一亮一滅,那是菸頭。亮的時候,飛速地映出一張憔悴不堪、鬍渣滿面的臉。
舒暢突地捂住臉,悲從中來。淚水像是從什麼地方倒出來一樣,肆意流淌,不一會便從指縫間滴落在衣襟上。
舊愛如糖,甜到哀傷。
「舒舒?」寧致嚇了一跳,手中的方向盤差點滑落。
「不要問,寧致,什麼都不要問。」她搖著頭,哭得肩頭直聳。哭她這幾天的絕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碎,所有的無助,所有所有的一切??????她下了車,進了小院,看到舒祖康、於芬,抱著於芬,仍是哭個不停。
「這是怎麼了?大過年的,哭成這些。」於芬拍著她,詢問地看向寧致。
寧致只是看著舒暢,眉心打成了個結。
舒暢哭累了,晚飯也沒吃,簡單梳洗了下,便上床睡了。幾乎是一碰上枕頭,她就睡沉了。
依稀聽到家裡的座機響了下,舒祖康說:「裴總?過年好,過年好,多謝你的關心,是的,舒暢已經到家了,剛睡下,一切都好。」
她翻了個身,側向床里,枕巾一片濡濕。
寧致被於芬留下,說大雪天開車不安全,一個人回公寓幹嗎呢!寧致點點頭,他現在在舒家備有換洗的衣服,留宿是件正常的事,在他心裡,已悄悄把這兒當家了。
舒祖康和於芬沒睡好,兩人談了一夜,還是猜不出舒暢大哭的原因,最後想想可能是在香港時,被嚇壞了。
第二於早晨,舒祖康起來炸年糕,煮湯圓,蒸包子,各式各樣的小菜擺了一桌。於芬催著舒暢換了件新大衣,心疼地揉揉舒暢紅腫的雙眼,嘆了口氣。過了年,舒暢又大了一歲,這臉色不比前幾年,睡了一夜,仍是黃巴巴的。
「吃完飯,我們去買只手機,再把卡補上,還要去銀行掛失下你的信用卡。」飯桌上,寧致對舒暢說。
「過幾天吧,今天我不想動。」舒暢撥著碗裡的幾顆湯圓,胃裡直泛酸水,她拼了命地抑制著。
「你的臨時身份證在我這裡,要不,我去幫你辦?手機的樣式,你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不要了,現在假期里,沒什麼要緊的事聯繫的,我上班後再去辦那些事。」原先的號從大學畢業時就用了,也許該換個號了。
寧致笑笑,從她碗裡挑出兩勺湯圓放進自已碗裡,「伯母太偏心了,舒舒那麼多,我這麼少。」
「你不愛吃甜的。」於芬笑眯眯地看看兩人。
「偶爾也能吃一些。」寧致咽下一大口湯圓。
舒暢突地站起身,面白如雪,急匆匆地上了樓,衝進狹小的衛生間,吐得翻江倒海,頭暈目眩,好不容易才止住,掬了清水漱口。
在各種紛擾的思緒中,一個她一直迴避的問題終於直直逼到了眼前。她駝鳥似的不去多想,可是現在卻不能不想了。
「舒舒?」寧致在外面敲門。
「我還想再睡一會。」她捂著急跳的心口,說道。
「嗯,那我回公寓換件衣服,晚上我再過來看你。」
她知道拒絕也是沒用的,「好的。」
大概寧致和於芬說了她要休息,爸媽沒再上來,她很慶幸剛剛沒在餐桌上失態。脫了衣,真的又上床臥著。
閉著眼,命令自已什麼也不要想。
中午的時候,於芬在下面高聲叫她下去接電話。
「唱唱,你手機怎麼關機了?」謝霖焦急地嚷道,「我都打了N次了,你幹嗎,玩失蹤呀?」
「不是,我的手機丟了。你有事嗎?」舒暢托著額頭,感到身子很沉。
「瘋了!」謝霖氣憤地大叫,「我不敢指望你給我做伴娘,你不會連我的婚禮也不參加吧!報社裡,我可只請了你一個。」
舒暢突地抬起頭,想起去深圳前,謝霖悄悄塞給她一張請帖,婚期就是正月初四。
「人家總算嫁出去了,你不來見識這個神聖的時刻嗎?」
「來,我肯定來。」舒暢急忙答應。
「不准食言哦!」
「嗯,一定!」
「如果有伴,可以一同過來參加。如果沒有,我把你安排坐在老林學院的一張王老五們的桌上,你張張眼,看能不能挑個中意的,以後也撈個教授女人做做。」
「我哪有你那福氣,饒了我吧!我現在挺怕那些傑出人才。」
「受什麼刺激了?」
「新娘有這麼八卦的嗎?」
謝霖笑得咯咯的,像是非常開心。
擱上電話,於芬樂滋滋地跑過來,「謝霖結婚了?」
「是呀!」舒暢點點頭。
「那和寧致一塊去吧!別總悶在家裡,吃完了,去看場電影,或者去喝杯咖啡。」
「媽,」舒暢無力地嘆息,「人家只請我一個。」
「我明明有聽到她說讓你帶伴參加的。」於芬中氣十足。
「寧致是我的伴嗎?」
於芬眨巴眨巴眼,反問道:「不是嗎?」
謝霖的婚禮辦得很低調,就在濱江市最高檔的華興酒店擺了十桌酒席,出席的人有林教授的好友、同事、走得近的親戚。他兒子特地從國外飛回來參加,很陽光的大男生,教養很好,見人禮貌地一笑,對謝霖不很親近,但非常尊重。
「又不是二十幾歲的小女人,妝化得再好,看著也是二婚的樣,所以沒必要大操大辦,意思到就好。」謝霖對舒暢說。
舒暢傍晚匆匆去玉器店買了一隻玉鐲,算作結婚賀禮。玉鐲通體剔透,映出謝霖滿臉小女人般的幸福。
雖說低調,整個婚禮現場布置得高貴浪漫,到處是簇團的鮮花,花只有兩種顏色,紅和白色。新郎黑色西服、穩重儒雅,新娘紅色的錦緞旗袍,溫婉恬美。當林教授給謝霖戴上戒指,親吻她的臉腮時,謝霖一下熱淚盈眶,睫毛膏黑糊糊一片也不在意,「感謝老林給了我這樣一個完美的婚禮,以後,我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我終於有了一個家。」
坐在下面的舒暢不禁也是淚眼朦朧,她怕同桌的人笑話,低下頭,假裝去洗手間。
「對不起!」急走時,不小心與人撞了一下,她抬起頭忙道歉,「師傅?」
崔健沖她點了下頭,目光穿過側門,看向大廳的里端,臉上布滿無言的憂傷。
「你要??????進去嗎?」舒暢輕輕地問道。
崔健搖搖頭,「不,我就站在這兒看幾眼好了。我知道她做新娘的樣子很漂亮,遠遠地看,察覺不到她臉上的皺紋,會把她當小姑娘的。」
「她現在很幸福。」
「她這次總算沒看走眼,林教授是個不錯的男人。」崔健說道。
舒暢不知該說什麼好,怔怔地看著他。
大廳里,謝霖換了一件粉色的長裙,和林教授開始挨桌地敬酒,師傅收回目光,手摸向口袋,掏出一盒煙,低頭看看腳下鬆軟的地毯,皺了下眉,「你進去吧,我去抽根煙。」
舒暢跟著他來到一個露台,他像是菸癮發足,煙一點燃,狠吸了幾大口,才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是你先放棄她的。」舒暢突然說了一句。
崔健笑了笑,「是呀,我也快要結婚了,八個月後,還會有個孩子。舒暢,男人來到這個世上,不是只為自已而活的,他有使命,有責任,有義務。我都四十出頭了,最後還是沒斗得過我爸媽,現在,他們很開心,很滿足,因為我總算成了個正常的男人。」
「那你呢?」
「我也會開心,會滿足。不管怎麼精彩的人生,最終都會落入俗套。結婚、生子、賺錢,然後慢慢老去。而愛情,就像是你少年時喜歡的一首詩,隨著年歲漸長,即使你心裏面清晰如昨,卻羞於對別人吟頌。愛情的開始,不是為了有個結果,而是用來填滿回憶的。」
舒暢呆呆地立著,清冷的夜風把頭髮吹得七零八落,遮住了眼睛,她也沒抬手去拂。
裴迪文為她撒開的那張網,也是只為裝飾回憶,而不是想要一個結果嗎?
謝霖與林教授今晚留在酒店過他們的洞房花燭夜,明天飛日本北海道度蜜月,她說那裡的化妝品很好,一定要送舒暢一套。
舒暢道了謝,說了祝福,就告辭出來。她沒有自已開車,街上計程車川流不息,打車很方便。現在過年已沒那麼講究,初一一過,各行各業都開工了。
她沒急於打車,走了一段路,看到路邊有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藥店還亮著燈。她猶豫了一會,進去買了支試孕棒,小心地揣在包里,出了門,這才打車回家。一路上,心緊張得怦怦直跳,膝蓋向下都像失去了知覺。
回到家,於芬遞給她一個設計淡雅的包包,「寧致送你的。」
她納悶地接過,四下看看,寧致不在。
「他今晚有應酬,不過來了。他說包包里有驚喜,你打開看看。」
她緩緩拉開拉鏈,包包里放著一隻同款的錢包,一個同款的小化妝袋,一支和她原來所用的一模一樣的手機,錢包里插著補辦的銀行卡、她的臨時身份證還有一個紅包,紅包上面寫著「恭喜發財」。
「寧致這孩子真是細心!這些,他忙了大半天。唱唱,你別再讓寧致眼巴巴地等太久,男人的耐性有限。」於芬拉著舒暢,語重心長地說道。
「媽,不是寧致不好,是我現在根本不想開始新的感情。」
「媽知道你被楊帆傷得不輕,媽也氣,可是這樣苦自己值得嗎?媽前些日子看到他和他老婆手牽手地逛街,那樣子不知多幸福。這還有天理嗎?我們一定要過得比他好才是。唱唱,不要錯過寧致,現在不急著結婚,慢慢處,好不好?」
舒暢勉強扯出一個笑,「媽,我挺累的,先上去睡了。」
她不敢看於芬期待的眼神,低下頭,逃似的上了樓。一關上門,她急忙把門反鎖上,脫了大衣,撕開包裝袋,拿出驗孕棒,走進衛生間。
心緊張得直逼嗓子眼,她閉上眼,然後慢慢撕開一條縫,忐忑不安地看過去,血液嘩地一下倒流,手腳冰涼。她曾有過幾次生理期推遲,都是考試前,心情太緊張。而她的胃也不太好,餓太久,吃點辣,有時會嘔吐。
她心裏面偷偷地奢望,這次也是因為太緊張,深圳的飯菜不對味。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懷孕呢?她記得裴迪文安全措施都做得很周到,只是有個周末的早晨,不用趕去上班,兩人在床上賴了會,一時情動失控。
她再細看了下驗孕棒,對照線明顯清晰,可是檢測線顯色很淺,也許不是懷孕呢?她暗暗寬慰自已。
一夜心神不定,第二天早早還是去了醫院。順利化驗完畢,挨到拿到自己名字的檢測單,看著上面的陽性結果,她的眼前一黑。
醫生語氣冷漠地問她:「要嗎?」
「不要。」她脫口回答。
「是第一胎?」醫生停下筆,抬起頭看她。
她輕輕點頭,臉漲得通紅,然後又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我建議你還是留下孩子。人流不僅對孕婦身體有傷害,而且容易引起習慣性流產,以後想懷挺難的。」
「我知道。但??????現在我不想要。」她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心痛如刀絞盡。
「哦!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做人流?」
「現在。」她看到自己的兩條腿抖得直顫,椅子都被震出了聲響。
「現在不行,做人流要有家人陪同。明天吧,讓你老公陪你一塊過來,要簽字的。」醫生合上病歷,讓護士叫下一位病人進來。
出了診室,她坐到走廊上的長椅上。眼前人來人往不斷,產科與婦科在同一樓層,不時有做檢查的孕婦挺著隆起程度不一的腹部來來去去。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平平的肚子,意識到這裡面同樣也裝了一個小小的生命,一個不該來到這世上的小生命。
和楊帆一起時,整天想著賺錢,買房、裝修房,雖然也說準備嬰兒房,那也只是說說,她從來沒把自己和「媽媽」這個字眼聯繫起來。
裴迪文的愛來得又急又猛,她匆忙間接受,整個人沉醉於甜蜜與寵溺之中,她還沒來得及去想做「媽媽」這一回事。
擁有「媽媽」這個身份,原來是這麼容易。
她痛楚地自嘲,拉開包包,掏出寧致給她新買的手機,一開機,簡訊像潮水似的洶湧襲來,她看都不看,撥了勝男的電話。
兩人還是約在上島咖啡。
「你??????沒弄錯?」勝男緊張地睜大眼睛,身體往前傾,胸部差點撞在桌沿上。
舒暢點點頭:「我買驗孕棒測過了,也去過醫院。」
勝男張大嘴,眼睛瞪出了眼眶,像一條鼓著眼睛在水面上呼吸的魚。
「我知道,傷害一個無辜的生命是罪過,但我真沒勇氣做一個單身媽媽,我爸媽那樣老派的人會被我氣瘋的。即使我不聞不顧,頂著多方壓力把孩子生下來,他的出生難免狼狽,做不到從容自在。我給不了一個讓他不受傷害的人生。而且他的血液里流淌著裴家的基因,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如果有朝一日被裴家人得知,他的人生就無法聽從自己的選擇。勝男,不要說我殘酷,我考慮過了,真的認真考慮過,我??????不能要他。」眼淚慢慢蓄滿了舒暢的眼眶,再一點點溢了出來,「你一定要幫幫我,我真的已經快崩潰了,一波又一波的事??????」
「好!什麼時候做手術?我陪你去。」勝男拉住舒暢的手。
舒暢看到自己的手背被她的手指擠出了柔軟的褶皺。咖啡廳的燈光有點暗,沙發椅背高得能把她們擋住。她側過頭,看著身邊玻璃牆映出座位上方那盞水晶燈的光澤。
「明天。我不喝水不吃早餐,防止要打麻醉。」
「我開車去接你。我叫上安陽,萬一要簽字什麼的,不要再生什麼意外。手術後,我帶你去農場我宿舍住幾天,這樣,你爸媽就不會察覺。」
「謝謝你,勝男。」舒暢閉上眼,把頭倚向勝男的肩,她冷得直抖,淚水一粒粒落在勝男的手背上。
元旦那天,裴迪文和她一起與勝男吃飯,她正式把裴迪文以男朋友的身份介紹給勝男。勝男一臉不贊同,她盡力為他辨解。不到一個月,真應了勝男的話,他與她是不合適的。
「如果殺人不償命,真想拿把槍衝出去,把那種人渣給斃了,那該多好呀!」勝男氣恨恨地說道。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兩人在咖啡廳吃了午飯,舒暢感到眼皮發沉,心口發慌,身子無力,這些都是早孕不適的現象,她招手買單,想早點回家躺著,休息充分了,才能迎接明天的手術。
手術----想到這兩個字,眼淚又止不住。
兩人走出咖啡廳,勝男去取車,讓她在門口等著,街道對面一個四處張望的男人突然直直地看過來,然後不顧疾馳的車流,就那麼沖了過來,一把抓住舒暢的胳膊。舒暢原來就腳步飄浮,趔趄一下,被一雙長臂牢牢抱住。
「裴迪文,放開唱唱。」勝男從車裡跳出來,怒目圓睜。
裴迪文只稍微鬆開一點兒,改成單手攬住她的肩,看也不看勝男,咄咄地盯著她,「舒暢,我們談談。」
「和你這種把感情當遊戲的人有什麼好談的!」勝男一把扯住舒暢的手臂,擋在裴迪文的面前。
裴迪文推開勝男,「穆警官,請給我和舒暢一個獨立的空間,好嗎?」
「不好!舒暢現在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若再不松,別怪我使用武力。」
「誰說我們沒有關係,」裴迪文凜冽地掃了勝男一眼,「我們仍是愛人,並沒有分手。」
「哈,我真想為你的厚顏拍掌叫好!你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分手儀式,說來聽聽!」勝男冷笑。
「勝男,你先走吧!」一直蒼白著臉的舒暢開了口,她漠然地看了看裴迪文,「好,我們談談。」
「唱唱?」勝男額頭現出三條黑線。
「不會有事的,勝男,明早記住去接我。」舒暢擠出一縷笑,抽回自己的手,對裴迪文說,「我們是去這間咖啡廳,還是你另有心儀的地點?」
舒暢清秀的面孔帶著一點浮腫,嘴唇芬白如紙,虛弱得像是一陣風就能把她颳走,裴迪文放棄去一個僻靜的地方的念頭,「就這裡吧!」他啞聲說道。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咖啡廳,好巧,還是剛才舒暢與勝男坐的位置。大年初五的下午,咖啡廳里情侶成對成雙,生意火爆。
裴迪文點了一杯黑咖啡,舒暢對服務生擺擺手,「我馬上就走。」
裴迪文眉心打了個結,自作主張給她點了杯皇家奶茶,這是她一向愛喝的。
他認真地看著她,「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她平視著他,淡淡地說:「受一點委屈沒什麼,至少讓我看清一個人,明白一些事,從此後,這樣的錯誤就不會再犯。人總是在挫折中成長,順風順水的人生太平淡。」
他有一點狼狽,但他顧不上了,「有些事並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樣,」裴迪文躊躇一下,「之前沒說,並不是有意瞞著你。這件事太複雜,我沒跟你提起,實在是因為我有太多??????隱痛,還有??????」
她打斷了她,「你還是可以保持沉默的,因為那些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同意和你進來,是想和你認認真真的說『裴迪文,我們分手吧』,你做你的主編,我做我的記者,如果工作上有避免不了的接觸,我仍會尊重你,但私下,我會當你如陌生人一般。」
「你說這番話,我能理解。但你聽我把話說完,好嗎?」他小心地伸出手,想握她的,她已縮了回去。
她抬起頭,只見裴迪文緊緊咬住了牙,整個下頷的線條緊繃得有點兒扭曲,她的心一軟,她猛地甩頭,命令自已硬起心腸。
「裴迪文,機會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要靠自已把握的。我在省城簽名售書時,你和宋穎在一起,我在機場看到你們,問過你,你說那只是工作上的合作夥伴。然後在你的辦公室,宋穎和你那樣親昵的講話,你說你們以前在一起過,但分手了。直到現在,我發現了她原來是你的妻子,和你已共有一個孩子,伉儷情深,闔家幸福。你這時跑過來,又該告訴我什麼呢?我們這份感情開始得突然,戀愛的時間也不長。可是有太多的時候,你可以和我說起這些的。可是你沒有,你什麼都沒說,你硬是把我逼到這般恥辱的地步。如果我沒有發現真相,你就會永遠都對我瞞得死死的。我也想被騙著,可是事實我偏偏全知道、全看到了。所以,裴迪文,真的不要再編了。」
裴迪文苦澀地一笑,「你以為我說的那些都是編的嗎?」
「不然呢?難道要我拿出證據來?」舒暢譏誚地揚了揚眉,「我只能說,你的安排很周密。但百密一疏,我沒辦法再自欺欺人的打著愛情的幌子,說只要曾經擁有,不在意天長地久,然後沉醉在你的寵愛里,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裝什麼都不存在。」
「舒暢,別這樣說??????」
「那我該怎麼說?你以為我不矛盾、不徘徊?你以為我是任性地說出這一番話?我第一次聽說你的真實身份時,我仍堅持相信你是你有苦衷的,你的隱瞞是善意的,是對我們之間愛的保護。後來,我聽到越來越多,我在心裡仍在幫你辯解,你和宋穎的婚姻是商業聯姻,不是出於愛,說不定你們正在分居中或離婚中。但是結果呢,我??????坐在公車上,經過裴家豪宅,看見你和她手挽手,懷裡抱著你們的女兒,你一臉慈祥的笑意,我還怎麼說服自已呢?再然後,你的妻子對我說,她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但是她會包容,她甚至像電視裡所演的那樣,掏出支票本,問我想要多少。裴迪文,如果這是你所謂的愛,你的愛帶給我什麼?羞恥、狼狽、侮辱。換作是你,你還會堅持下去?」
裴迪文的臉一下沉了下來,「她對你這樣說的嗎?」
舒暢呵呵一笑,滿是嘲諷,「其實,裴迪文,你挺幸運,有那樣賢惠的妻子。可是,我不想捧她的場。」
「對不起,舒暢。她沒權力這樣對你。」
「那她有權力做什麼呢?哦,我知道你父親有兩位夫人,相處得非常和睦。 你是不是也想效仿他,你也要給我一個什麼身份?」
「別這樣亂講自已!」裴迪文嘴角痛苦地抽搐,「可能你現在無法理解我所做的一切,但一定不要歪曲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愛你,舒暢,真心的愛。這份愛也很乾淨,很神聖,只是你要給我一些時間??????」
舒暢悲涼地搖搖頭,「裴迪文,即使你現在離了婚,恢復自由之身,我也不想再和你一起。一個拋妻棄女的男人,他再傑出,再出眾,也不值得愛,誰能保證再有幾年,下一個被拋棄的人不是我呢?何況你出身還是那樣的遙不可及。我找不到任何一個愛上你的理由。分手吧!」
裴迪文仰起頭,大口地呼吸。他的眼底慢慢泛出一絲濕霧,迷糊了他的雙眼。
短短的幾秒,仿佛過了百年,他說:「舒暢,就當這是我編的最後一句台詞,我------裴迪文,這一生,唯一愛過,也是最後一個愛著的女人,她的名字,叫舒暢。」聲音嚴肅而堅定。
她淺淺一笑,「謝謝,這話聽了,真的很寬慰,很虛榮。」
「你要做什麼,我攔不住你,但我對你的感覺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都不變。」他直視著她。
她虛弱地微微一笑,「你有什麼樣的感覺,我同樣攔不住。我有我的原則,有我的底線。有些事的發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就這樣吧,裴迪文,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的名字,再見面,我會尊敬地稱您『裴總』。」
她站起來,身子有些搖晃,一時恍惚,又跌坐到椅中,她扶著桌沿,再次站起,閉了閉眼,這才越過他,往外走去。
他沒有追上,只是目送著她,她的腰挺得筆直的,下巴昂著,手輕按著腹部。
鋼琴曲《眼淚》憂傷、清靈的音符,在燈光暗暗的咖啡廳里,瀰漫了一室的心碎。
東方剛發白,勝男頂著一身寒霜就來了,也是沒睡好,眼睛下面一片烏青,安陽站在她身後,神情凝重。
於芬張羅著給兩人做早飯,勝男沙啞著嗓音說吃過了,今天接舒暢一塊去省城和同學聚會,要呆個幾天。
上了車,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安陽專注地開著車。車在醫院門口停下,勝男說道:「安陽,你來扶舒暢。我電話里和你講的,你記住了麼,到時可別露餡。」
安陽擰擰眉,悶聲悶氣地回答:「放心吧!」走過來,欲挽舒暢的胳膊。
「不用,我自已能走。」舒暢閃開。
「你這樣別彆扭扭的,別人會起疑。自然點!」勝男輕哄地拍拍她。
舒暢抿緊唇,僵硬地低下頭,想想自已真的挺潔身自好的,怎麼就會落到這種悲慘的境界,枯竭的淚泉又開始泛濫了。
「你少說幾句,沒人當你是啞巴。」安陽瞪了勝男一眼,真不懂她也是個女人,怎麼就不懂女人的心呢!舒暢現在已經是悲痛萬分,她還一再提醒她身處的現實。
「我??????」勝男嘴張了張,把包扔給安陽,自已去牽舒暢。舒暢突地臉皺成一團,從她手臂中滑下去,蹲到了地上。她大吃一驚,一把抱起她,「舒暢,你怎麼了?」
「痛??????好像出血了。」她斷斷續續地說。
安陽一下臉色慘白,馬上上前抱起舒暢就往醫院跑去,「勝男,你快去掛急診號。」
舒暢很快就被送進醫院,勝男和安陽焦灼地守候在外面。過了好久,醫生出來,一臉的遺憾,「胎兒恐怕沒辦法保住了。」
「沒事,只要大人安好就行。」勝男極力保持著鎮定。「現在什麼狀況?」
「已經不是先兆流產,到了難免流產階段,出血量明顯增多,宮頸口擴張,一部分胚胎組織堵塞在宮 頸口內。馬上要對她進行刮宮術清宮,肌注縮宮素以減少出血。你是舒暢的愛人嗎?」醫生問安陽。
安陽臉一紅,摸摸鼻子,「是的,我是舒暢的愛人。」
「在這個手術通知單上籤個字,不要擔心,這只是個門診小手術,不會有危險的。」
「嗯!」安陽接過醫生手中的筆,飛快寫下自已的名字,手一鬆開時,滿掌的冷汗。
「醫生,我能進去陪陪她嗎?」勝男問道。
醫生遲疑了一下,「她情緒是有點不穩定,你進來也好。」
「在外面等著我們。哦,你去買點粥和點心,要熱的,一會舒暢出來要吃。」勝男進手術室前,對安陽說。
「好的!」安陽提著包,正要轉身,一抬頭,看到不遠處,一對男女表情驚愕地看向這裡。男子陽光、俊朗,女子俏麗,肚子挺得高高的,像快要臨盆了。
「剛剛??????你說你是舒暢的愛人?」男子指指手術室,結結巴巴地問。
安陽一咂嘴,暈了,碰上舒暢的熟人了,世界乍這么小呢!他呵呵一笑,硬著頭皮點點頭。「是呀,請問你是?」
「我和舒姐是同事。」大肚子女人嘴巴很俐落,「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舒姐在做手術?人流?」
一群烏鴉呱呱地從頭頂上飛過。
安陽臉都抽筋了,撇撇嘴,聳聳肩,沉默為金,越過兩人,直衝沖地下了樓。
「嘿嘿,老公,現在知道娶到我,你有多幸運吧!看看,你的前女友,在你心中完美的女神,在與你分手不久,有了舊愛,又有了新歡,這不,也有愛情結晶。」談小可眉開眼笑。一幅幸災樂禍的激動樣。
「閉嘴!」楊帆一聲低吼,帶著幾份暴戾。談小可從來沒有見識過他發怒,嚇得打了個寒噤,只見他眼中掠過森冷的寒意,這也是她不曾見識過的。
「不要這樣說別人,這很不道德。」
談小可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眼裡滿是驚懼、疑惑。她不知道,此刻楊帆心中湧上的濃濃自責,如果當初他堅守住那份愛,沒有放棄唱唱,唱唱會變得現在這樣嗎?
手術時間並不長,前後不過十分鐘,整個過程,舒暢都非常清醒。醫生徵求她意見,是否用麻醉時,她搖搖頭。冰涼的器械像把電鋸在她的體內攪拌著,尖稅的疼痛驟然幾經貫穿了她的心,她疼得整個人顫慄著,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冷汗把內衫都浸濕了。
勝男的臉色不比她好多少,緊握著她的掌心裡,也是一手的潮濕。「唱唱,如果太疼,你喴出聲來。」她替舒暢將一綹濕發撥開,手指輕輕覆蓋上去,只覺得一片冰冷。
舒暢身子又是一陣抽搐,全身的感覺,已不是一個「疼」字能說明。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她想,此時,腹中的孩子也在疼,她要陪著他一塊疼。
「再堅持一會,馬上好!」醫生面無表情地抬起眼,看了舒暢一下。
舒暢面無血色,頭歪向一邊,眼睛閉上。
終於聽到醫生把手術器械擱回盤子的輕響聲,舒暢緩緩睜開眼,她從勝男的掌心裡抽出手,顫顫地摸向扁平的腹部,那裡好像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她知道,曾經有一個小生命在裡面停留過。
「休息半個小時後,沒有異常,就可以回去了,儘量多休息。」醫生叮囑道,「如果能睡,就睡會吧!」
「好的,謝謝醫生。」勝男忙應答,她看舒暢大張著雙眼,低下頭,輕聲說,「把眼睛閉上,一會我們去農場。」
舒暢定定地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沒有一絲睡意。
「就是這樣嗎?失去後才知道珍惜。」一滴淚從她的眼角無聲地滑落到脖頸里,聲音乾澀得連自已都覺得陌生,「勝男,其實??????我真的想留下孩子。」
當醫生告知她已經流產了,要準備為她清宮,一股強大的母性突然從心底深處升起,她不能控制地想要這個孩子。是的,裴迪文欺騙了她,傷害了她,可是,三年來,他對她的呵護、體貼、關懷,這幾個月來,他帶給她的驚喜、溫柔、溺愛,想起來,也不全是痛苦,也有許許多多美好的回憶。而這個孩子就是這些回憶的見證,即使她和裴迪文的緣已到了盡頭,她可以獨享這份回憶。
此時,舒暢意識到,自已對裴迪文的一份愛,比想像中要深得多。
一切均已晚矣。
「他挺乖,是不是?知道我不喜歡他,所以他自已走了,不讓我感到內疚。」她驀地捂住嘴,眼淚一下奪眶而出。
「你在胡說什麼,那不是什麼生命,只是一個未成型的胚胎。你給我把眼睛閉上,不准再亂想什麼。一切都結束了,休息五天後,你還是舒暢,什麼都會好起來的。」勝男看見她那樣,不禁也眼眶一紅,背過身,拼命地眨著眼睛。
舒暢真的閉上了眼,任心頭刀割般的疼痛緩緩蔓延,她不能再讓勝男擔心了。
過了一會,醫生進來問了下她現在的情況,囑咐她要注意的事項,她機械地點頭答應下來。
勝男扶她坐起,理好頭髮,給她穿上外襖。安陽拎著一袋血糯粥、一袋水晶包站在門口等著,見兩人出來,嚇了一跳。舒暢臉色不好,是手術反應,勝男怎麼也是一幅蒼白如雪的重創樣?
他忙把食袋遞給勝男,自已托住了舒暢的腰,走得極慢的出了醫院。
勝男與舒暢一同坐在了后座,問她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舒暢擺擺手,兩眼發直地看著窗外。還在年假之中,天氣寒冷,九點多了,街上的行人和車流都很少。
安陽把車調了個方向,沒有著急駛向車道,而是回過身,抓了抓頭,欲言又止。
「你幹嗎?開車呀!」勝男心裏面堵得慌,特想發火,見他那樣,口氣不由得有些沖。
安陽不安地瞟了瞟舒暢,「你們進手術室時,我??????在門口遇到了兩個人,像是一對夫妻,女的懷孕了,他們認識舒暢,女的說是舒暢的同事,問我真的是舒暢的??????」安陽臉紅地乾笑兩聲。
「真是冤家路窄,奶奶的。」勝男火大地拍了下車窗。
「呃?」安陽愣了。
舒暢聲音平平地說:「那是我的前未婚夫。」
安陽瞠目結舌,「你前未婚夫?你同事?」
「怎麼了,你還想不明白嗎?你不是學犯罪心理的,分析不出這麼狗血的劇情是什麼?我告訴你,這世界上噁心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人做不到的。唱唱前未婚夫和她同事勾搭上了,有了孩子,然後結了婚,就是這樣。」勝男突地停滯了下,扭頭看舒暢,「唱唱,那女人會不會到處去嚷嚷?」
「由她嚷嚷去吧!沒什麼的,最多是私生活不檢點,又不影響工作。」舒暢無力地閉上眼。
談小可當然不可能放過損她的機會,不出兩日,報社上下都會傳遍了。只是這樣,裴迪文也會知道了。
唉,舒暢輕輕嘆了口氣,頭痛欲裂。
在勞改農場裡休養,勝男還算挑對了地方。食堂里的師傅,飯菜做得不錯。在勝男的特別關照下,舒暢每餐的營養都很全面。而且這裡非常安靜,安靜得近似於荒涼。
入冬之後,犯人們就不出外勞動了,呆在室內做手工。農場有個小工廠,專門生產做工複雜的布娃娃。
除了吃飯時,可以看到犯人們列隊在外面經過,其他時間,舒暢所看到的人就是幾個幹警。他們對舒暢都很熟悉,以為又是為採訪而來的。看到舒暢坐在門外曬太陽,都會走過來打聲招呼,從來不作其他聯想,只是說舒記者過了年沒見胖,到瘦了許多。
勝男像個小媽媽,說流產也是小月子,不准舒暢看電視,不准舒暢看書,只可以在外面曬曬太陽、散個步,然後就是上床睡覺。
舒暢沒有力氣爭辯,凡事都由著勝男安排。這次流產,體力和心力都像透支了,她感到自已像被分裂了,再也拼湊不到原先的模樣。
安陽很體貼了送了幾本幾米和朱德庸的漫畫書,這個色彩明快,故事詼諧,眼睛看著輕鬆。
初八,報社正式上班,舒暢給部長打了個電話,說自已在外面走親戚,要晚個兩天回報社。
部長在電話那端,哼哼唧唧的直咂嘴,「真是走親戚?」
舒暢笑了笑,知道談小可已經把消息散播出去了,「這個還有真假,部長要是不信,我回去後,把車票給你審核下?」
「不,不!我知道了,你儘量早點回來上班,人事處的處長今天還過來找你有事呢!」
「是什麼事?」
「不是什麼大事,可能是一些情況要調查下,你回來再說吧!」部長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支支吾吾的就掛了電話。
舒暢愣了愣,回房間睡了個午覺,朦朧中,聽到勝男在接電話,好像是大門看守打過來的,找勝男有事。
勝男應了聲,回過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舒暢,然後跑開了。
舒暢睜開眼,心慌亂地怦怦直跳,她像是預感到什麼,下床穿好衣服,把頭髮梳得服貼了,用熱水洗了把臉,塗乳液時,勝男進來了,站在門邊,唇緊抿,臉色發青。
舒暢嘴角浮出一抹笑,「是裴迪文嗎?」
勝男詫異地抬起頭,豎著眉毛,「你怎麼知道的,唱唱?我沒??????透露一點消息,安陽也沒說,他怎麼會找到這裡的?」
「你忘了他是裴迪文呀!他人在哪?」
「我沒讓他進來,吼了他一通,他反倒像有理似的,眼神能吃人,咄咄地瞪著我,說要是見不到你,他就開著車衝進來了。我又不是嚇大的,懶得理他。」勝男冷哼一聲。
舒暢歉然地看著勝男,「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我去看看他。」
「你要是想見,讓他到這裡來。」
「不要了,我到他車裡去。」舒暢平靜地站起來,拿了條圍巾繫上。圍巾是粉紫色的,很寬很長,有著美麗的流蘇,她有時會隨意地一束,在上邊佩個胸針。胸針是裴迪文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這次來農場,她把胸針摘下來放在家裡。
「我陪你去。」勝男想想不放心。
「不要。」舒暢搖頭,該來的總是無法閃躲。
大門口,歐陸飛馳蒙上了一層薄薄灰塵,裴迪文背對著大鐵門,像座雕像似的站著,青色大衣的衣角碰了點污漬,頭髮被風吹得蓬蓬的。
舒暢沖憨憨的看守點了下來,束緊大衣,走向裴迪文。
仿佛有心靈感應般,她剛一靠近,裴迪文就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他震驚於她的蒼白,她震驚於他的憔悴。
他的目光從上,緩緩地下移,落到她的腹部,然後定格,俊朗的面容上浮出前所末有過的痛楚。
「你找我有事?」她輕咬了下唇,感到心被一把刀又刺開了,疼得直顫。
「外面風大,進來吧!」他抬起頭,把車門打開。
她沒有遲疑,上了車,車門一關上,歐陸飛馳突然像瘋了一般沖了出去。
她沒有驚嚇,也沒問他要開向哪,筆直地看著前方,到是尾隨在後的勝男傻了眼,急得直跳腳。
歐陸飛馳沒有折身進市區,而是沿著江堤一直向前,直到沒有了路,前面是茫茫的江灘,這才停下,裴迪文趴在方向盤上,頭埋著,隔了許久,他才抬起頭,聲音恢復了平素的鎮定。
他扯扯自已的領帶,露出凸出的喉結,分明的鎖骨,簡單的動作,卻仿佛過了百年。
他說:「舒暢,當你在香港時,被小偷洗劫一空,你選擇對我沉默,寧可打電話回來向別人求救,我就預感到我要失去你。可是,我不甘心,立刻飛回濱江,盡力地想挽回我們之間的關係。即使你對我冷淡,對我譏諷,我的心都仍為你狂跳,不肯死去。」
他說:「舒暢,你選擇讓我們的孩子流產,我明白,你是真的要與我斷得乾乾淨淨,因為你不是一個絕情的女人,這次,我是真的失去你了。好的,我同意,我們分手,以後再不會打擾你。不是不愛,而是我的愛沒有帶給你快樂,一直都讓你在受傷害,我沒有給你想要的安定、幸福,我只有走開。」
他說:「舒暢,豪門裡沒有童話,多的是不堪入目的景象。銜著金湯匙出身,並不代表就擁有一切,有時候,看著普通人家的那種溫馨和幸福,心裏面羨慕,臉上還要裝出不屑。我一直都渴望有一天,我也能過得像他們那樣。我想,這一生,我可能都得不到。」
他說:「舒暢,我記得你一次問過我多大,我沒有直接回答,不是我狡猾,而是我不敢正面回答。關於我們之間的一切,我如同捧著一塊珍貴的水晶,處處小心翼翼,生怕跌碎。我總在擔心你因為我的年齡、我的真實身份、我的家庭背景,而疏遠我,於是,我只能選擇這樣的方式接近你。從伯樂到嚴師,從嚴師到關懷備至的上司,再到可以打開你心門的戀人,每一步,我都走得謹慎。結果,我還是打碎了手中的水晶。有時候,就是這麼巧,我和舒晨一樣大,三十八歲,和你是同一天的生日,六月一日。我初來濱江第二天,莫秘書帶我去憩園看房子,經過斑馬線,我看到一個梳著馬尾的小女子牽著一個個頭高高的大男人過馬路,我不由地追看著他們。他們走到家冷飲點前,小女子給大男人買了支冰淇淋,大男人吃得滿臉都是,她忙不迭地替他拭嘴,疼愛地摸摸他的頭,大男人呵呵直樂,那是你和舒晨。我當時並不認識你,不知怎麼,一下子就對你印象深刻。你到報社面試,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並沒有因為你印象深刻就破格錄取你,你的專業與新聞相差太遠,但你的一番自信而又帶有幾絲狂放的話讓我對你刮目相看,我這才決定留下你。」
他說:「舒暢,再說起這些,不是奢望你能留在我身邊。我只是再次告訴你,我對你的愛並不是出於情慾,也不是出於占有,我是真的為你心動才去愛著。」
他深呼吸,雙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涼得像一塊寒冰,她默默地注視著他,深邃的目光如此專注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全部無法用言辭表達的情緒傳遞給她。
「說來你不會相信,我在十八歲時就巴望能做個父親,我覺得我會很稱職。」
他突然張開雙臂,環抱住她的腰。她微微一驚,身子向後靠到椅背上,退無可退。
她低下頭去,只能看見他烏黑濃密的頭髮,在折射進來的陽光下閃著光澤。他的臉貼到她的小腹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面部的溫暖和呼吸的氣息。
「我們真的有過一個孩子嗎?」他沙啞地問。
她心中掠過無言的心酸,眼前這樣沒有一點兒間隙的相擁,在她看來,已是帶有一點絕望的味道。她不無淒涼地閉了閉眼,抬起手,手指插進裴迪文的頭髮內。這個久違的觸摸讓他抬起了頭,兩人目光相接,她微微一笑,「送我回農場吧,不然勝男要擔心了。」
「舒暢??????」他突地用力,緊摟著她的腰身,像是要把她生生地嵌進體內。
她仰起頭,有淚水在眼中打轉。他說了這麼多,卻無法改變他為人父、人夫的事實。
愛又如何?
對你的熟悉被慢慢, 慢慢磨成, 一把鋒利的刀刃。
我用來剖開, 橫切面的青春 ,開始尋找與你相遇的年份。
在最最最外圈的年輪 ,我卻看到緊緊相依的你們 。
原來, 在這一生,我只能是你, 其中一圈的認真 。
她命令自已把他推開,澀啞地說道:「走吧,裴總!」
他一怔,猛地把頭扭向一邊。
她,淚水從眼眶中溢出。
他,一臉濡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