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子局

  老丈人的話，沈銘自是相信，

  眼下之事，既與自己無關，那便且先作岸上觀，看看開平帝葫蘆里到底賣著什麼藥。

  虞思遠便也自輕笑，不疾不徐對沈銘低聲說道：

  「你且看好，這些所謂權謀之事，無非講個平衡，帝王權術說到本質，歸根結底也離不開制衡二字。」

  虞思遠現在，是有心培養沈銘，說的話，不自覺就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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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是比教自家兒子都還用心幾分，

  畢竟老丈人早就放棄他那愚鈍的長子，大部分功夫都用於培養女兒了，

  至於女婿嘛，被氣運之石認可，自是要更加認真的教。

  「沈小子，你且先想想，雲淵湖之變，天子惹了眾怒，舉國近半貴族離心，其餘皆態度曖昧，導致大新皇權不穩，可葉家為何願意在這個時候與天子聯姻？」

  虞思遠說的語重心長，話裡帶著考量，聲音亦通過功法遮掩，只有沈銘聽得見，

  這【幽鐮訣】在屏蔽五感領域，的確頗有獨到之處。

  沈銘沉思片刻，又組織一會語言，試探著答道：

  「天子選擇葉家，是因為葉家有能力幫他走出困局；而葉家在大新貴族對天子離心之時，與皇族聯姻……」

  「是因為葉家知道，此刻正值皇權低谷之期，他們有底蘊，有資本，冒得起在此時投資天子的風險，而一但最後助天子重新穩固權利之後……」

  一念至此，沈銘突覺許多念頭，便不自覺滋生而出，

  一但最後幫助天子穩固皇權，那蘇家面臨的，可不一定是潑天權勢！

  沈銘不由想起前世越國之主勾踐做出的事來，便緩緩說出十二個字：「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虞思遠聽得這話，便不由一愣，

  他只以為沈銘想得到第一層，那便是葉家選擇在低谷投資天子，以圖未來獲得更大權勢，

  但沈銘接下來說出的十二字，卻是讓虞思遠也回味好久，

  再看向沈銘的眼光，便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欣慰，

  這孩子，有點東西啊！

  便自輕笑，點頭，補充道：「沒錯，葉家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在與天子結盟之時，自不會任由事態發展到那一步，他們謀劃的，是借著此次聯姻，染指皇權，將蘇家發展成如我虞家這般連天子都不敢妄動的頂級家族。」

  沈銘聽得這裡，砸吧砸吧嘴，劍心花泡的酒，果然很苦，現在都餘味不消，

  也不知這苦味，是不是蘇家先烈們看到後代為了權勢勾心鬥角，而在心裡生出的滋味！

  「天子干別的不行，但中庸平衡這套，倒是信手拈來，他知道蘇家圖謀的是什麼，亦知道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道理，所以在結盟前，他需得先找機會，將蘇家的權利削上一削。」

  老丈人說到此處，瞧了瞧自己的空杯，輕輕咳嗽幾聲，又用修長手指，敲了敲杯盞落處的桌子，

  沈銘乖覺，便給老丈人將酒滿上，

  二人這父慈子孝模樣，看得一旁大舅子虞凌平吃味，

  女神被搶走了，父愛也被搶走了，愛，真的會消失！

  虞思遠端杯飲酒，細細品味劍心花帶來的苦澀餘味，似乎很享受，便繼續說道：

  「蘇家的核心權利，在於何處？

  其實有三，

  第一，蘇家族內高手眾多，這是蘇家的立族之本。不過這數百年來，蘇家引以為傲的家族高手數量，早已大降，不過骨架倒是還在，不至於垮掉。

  第二，便是這些年蘇家根植朝堂，累積的名聲與人脈，這是實打實的財富，開平帝想要朝夕間將之削弱，也是不可能的。

  至於這第三嘛，那就是由蘇家執掌的法直司了。」

  虞思遠說到此處，目光一時間變得犀利，凝起毫光，看向沈銘的眼神，也變得鋒銳起來，

  他覺得自己分析的夠多了，接下來，希望由自家女婿說出謎底。

  沈銘畢竟經歷過前世信息大爆炸，權謀書籍，也略有涉獵，

  因【中級記憶力】的原因，那些史書上記載的爾虞我詐故事，一時間便都現於腦海。

  於是，心中有了計較，他終於知道，開平帝今天想要做什麼了！

  便看著老丈人，輕聲吐出三個字來：「誅邪劍！」

  虞思遠一時間，便笑的燦爛，提壺滿酒，順便也替沈銘滿上：「好！好！來，喝酒！」

  如是說著，周身暗系能力便撤了，說話之聲也傳得出去，

  大舅子哪曾見父親與族中其他後輩這般談笑風聲過？一時愕然，無辜伸手在桌上畫圈圈……

  【誅邪】，論其威力，自是極強，

  而此劍又是大新太祖賜予蘇家之物，因而其代表的象徵意義，便比【誅邪】本身的價值都要高上許多，

  在大新之人眼中，擁有【誅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等同於擁有法直司！

  可【誅邪】蒙塵，靈性早失，已然沒了當年判別善惡，劍出傷人之效，

  這消息，自是瞞不住，大新貴族圈早已人盡皆知。

  但權力這個東西，很奇妙，有些事情，只要不說穿了，那權力就一直都在，

  【誅邪】失靈，天子說它沒有失靈，那它就真的沒有失靈。

  但天子若說它失靈了呢？那【誅邪】便也只是一柄普通神兵而已。

  開平帝，現在想做的，就是讓大家知道，【誅邪】失靈了，

  這屬於官方公告，並且是當著京城幾乎所有貴族核心，以及他國重要人物之面，宣判【誅邪】蒙塵，

  並藉此，以陽謀削弱蘇家對法直司的掌控！

  與你合作可以，但今日 你蘇家需被我削減權柄，爪牙太過鋒利，且野心勃勃的家族，用起來可不太放心！

  蘇家這數百年來，興則興矣，卻著實少了如虞家那般的底蘊，在追求權力之時，把握不到分寸，也拿捏不准輕重，

  因而，還不曾真正成為足以令大新忌憚的超級家族，便已遭防範！

  蘇心盼想做皇后，還未登位便得意洋洋，擺出居高臨下的架子，

  蘇家想染指皇權，亦然！

  所以，蘇家與虞家的差距之大，坦白說來，便如蘇心盼與虞陽落之間的差距一般。

  而事情，也果然如虞思遠推測的那樣，

  此刻，葉向先已然演了好久的苦情戲，眼見氣氛到位了，便露出致命的獠牙：

  「聖上明鑑，非是老臣信不過太祖所賜【誅邪】，

  可老臣對自家那葉莫名侄兒，也最是了解！他性子忠勇，為人最是良善，

  且我葉家雖算不得大富，卻也衣食無憂，又怎會看得起靠抬高糧價，賺的那三瓜兩棗？

  這於理不合啊！聖上！

  所以，老臣認為，蘇家代家主那日，必是因為與我家莫名侄兒產生了衝突，才不慎傷了他！

  我家侄兒不知輕重，得罪了蘇家代家主，自是該罰，即便死了，老臣也沒臉計較，

  可是莫名已然離世，老臣卻不願他死後依舊背負由【誅邪】判定的為惡之名！」

  葉向先說的聲淚俱下，演技也是一流，尋不出任何破綻，

  所說之話，表面聽來也合情合理，若不是沈銘知道葉家指使唐家抬高糧價，為的乃是逼死更多災民，強化【生魂血祭大陣】，那他便還真信了！

  開平帝聽得此處，面上便露出悲傷，出言安慰道：「葉卿家，你且莫哭了，令侄為人，朕亦了解，知他忠勇，逝者已矣，你也莫在悲切，此番你欲朕為你做主之事，乃是何事，且先說出來聽聽。」

  於是，隨著開平帝此言一落，

  蘇心剪便覺大事不妙！

  如今開平帝與蘇心盼當著眾人之面定親，蘇家便已然與開平帝綁定，反悔不得，

  開平帝更是吃准了蘇心盼瞻前顧後的心思，知他捨不得通過聯姻換來的巨大利益，

  所以趁機放餌，又在此時露出殺招！

  而一但【誅邪】失靈之事明明白白，公告於天下，蘇家對法直司的掌控，便將受到毀滅性打擊，

  畢竟這些年來，開平帝可沒少往法直司暗插親信！

  待得此權旁落，蘇家雖依舊強盛，卻少了足以與開平帝周旋的巨大權柄，到時，就真的只能與之徹底綁定，淪為鷹犬了！

  其實，即便與天子聯姻，蘇家也能依舊堅持底線，不受開平帝威脅利用，以其底蘊，倒不是做不到，

  最多權柄被進一步削弱，失去現在的地位而已。

  但是，現在的蘇家，可不比以前，他們權利更大，財富更多，膽氣卻越小，哪裡還有當年的背水一戰的勇氣？

  一場還未交鋒，就註定會失敗的對局，眼見便要落定！

  而傻傻的心盼姑娘，此刻卻對家族遇境絲毫不知，

  反而眨巴著大眼睛，流露出看好戲的神色，只覺這葉向先是來滋事尋釁的，天子必然會向著蘇家，給他一頓教訓！

  真是好天真的姑娘……

  而此刻，葉向先蒼老聲音便自響起，

  直接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