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火
2024-06-09 10:16:39
作者: 霜貓
李允對殷傑的言語,並未理會,
以刀拄地,目光玩味看向殷烈,瞧得許久,
他雙眼狹長,眉心生著顆痣,乍看之下,顯出幾分出塵氣質,思量片刻,喃喃出聲:
「三殿下,你很聰明!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李允嘴角,浮出抹殘忍笑意,握住刀柄的手,緊了緊:
「我不能讓你活著回京,相信聖上知道眼下狀況,也會認同我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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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傑隨意踩著顆頭顱,聽得這話,來了精神,
唇邊兩撇小鬍鬚修得精緻,齊整如眉,隨著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微微顫抖:
他早想手刃這個血親兄弟,眼見機會就在此刻,舔舔唇,笑的病態:「李統領,此事由我動手即可!」
手刃血親兄弟這等髒事,只要做了,以後傳出去,便是個抹也不抹不掉的污點,殷傑卻毫不在意,
今番動手,為圖爽快只是其一,也是想給天戮會遞個投名狀。
殷傑手中勢力已然潰散,南瑜那邊支持他的牛家,也因蛛君出世,全族被滅,
漠冰國內,更是無人支持他,想要登臨九五,能依靠的便只有天戮會了。
李允不置可否聳聳肩:「二殿下請便。」
竟真側了半個身形,將位置留出,方便殷傑下手,
卻有一事,終究想不通透,
這殷烈,似乎在求死!他方才說了那麼多,一方面或許是真對殷傑存著些幻想,更多的,卻是逼著自己此刻不得不將他殺了。
「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多活些時日不好麼?難道僅僅只是為了讓聖上處理後續事宜時,多些麻煩?」
李允琢磨著,卻不打算深究,
任由殷傑手中長槍蓄力,眼見便要刺入殷烈脖頸。
而殷烈,毫無懼意,看著槍刃之上那抹寒芒,面色從容,終究帶著些無奈。
「要結束了……」他心中嘆息。
殷烈的母親,是個身份卑微的宮女,生的極美,
被自己父皇臨幸之後,誕下龍子,被草草封了個「芨妃」,身份地位卻並未得到太多提升,
芨妃……
芨草是北國最常見的野草,遍地都是,嚴冬臘月,冰霜滿地,鑿開冰雪也能輕易看見此草根 莖,
又偏偏無甚用處,人不吃,馬不嚼,故而芨草也被稱為賤草,
殷錦給自己母親賜下這等妃號,足見對其輕視。
母族無勢力,父皇輕賤自己,殷烈雖貴為皇子,卻自小活的艱難,
為了自保,他忍辱負重,一路走來,如履薄冰。
他懂事極早,小小年紀便知道母親不易,發誓要照顧好母親,讓她能少受些欺辱,能多笑一笑,過得開心些,
後來弟弟誕生,這又使得殷烈肩上責任更甚,
其實,位登九五,執掌一國,這些於殷烈而言,算不得有多渴望,
可自咿呀學語之時,母親溫柔教他習字讀書,言傳身教的,皆是振興北國,自強不息。
芨妃,又哪裡本是民女之家?她的家族,本是漠冰官宦家族,是漠冰少有的,站於明面之上的主戰家族。
治民生之凋敝,振漠北之雄 風,這是芨妃父親的畢生夢想,可惜,卻因政見,不為殷錦所喜,又遭政敵陷害,族中男兒盡皆發配邊荒之地,女眷降為賤籍,入宮為奴。
北國男兒不惜死,但求佇於天地間,不求和,不割地,不賠款,
以拳拳愛國之心,以舉境臣民之力,重振北國之威,讓漠冰男兒活的有尊嚴,不再卑躬屈膝,低人一等。
這些,是芨妃父親自小教她的,她便也這樣教自己兒子。
冰霜踏碎膽做骨,芒刃頓卷魂為鋒!
這個溫柔的,又極為剛強的女子,從不在意別人的輕視;即便有人故意為難她,她也從來一笑置之。
她用自己的愛與學識,教會殷烈何為責任,何為夢想,
亦教會他,何為大義。
她告訴殷烈,不要恨自己的父親,亦不要怨天尤人,埋怨世道不公,
要麼,你便選擇接受,妥協,卑微的活著;要麼你便努力,反抗,去貫徹自己的理念!
因此,殷烈沒有黑化,亦沒有自暴自棄,
他一步步累積實力,暗地裡廣交盟友,隱忍十數載,臥薪嘗膽,
一朝發兵,天下震動,眼見便要功成,成為這漠冰天子,施展自己的抱負,實現娘親對他的期許,
將漠冰,改造成那個娘親夢想中的國度!
眼見便要成功了,卻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
「娘親……」
「抱歉……」
「烈兒努力了,今日我雖身死,但弟弟,他會繼承我的遺志,重返漠冰的!」
「這,是我與虞家約好的!」
他不能死在國都,不能讓殷錦輕易收拾自己埋下的火種,更不能讓天戮會徹底掌握這個國度!
自己的死,要引發漠冰之亂,讓那些有血性,有魂膽的北國男兒覺醒,反抗這病入膏肓的漠冰朝廷!
一點寒芒刺眼,鋒銳槍尖臨近,殷烈慨然赴死!
在這剎那間,過往一幕幕,划過眼前,
娘親,弟弟,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與手下,一個個面孔,在殷烈腦海浮現,
這些人中,還有一個少年,
那個和他說,自己命中屬火,其卦為爻的男子,
「遇火則王!可惜,我成不了王了。」
殷烈苦笑,
卻恍惚間,卻覺自己身體,倏然騰空而起,極速穿梭,奔騰向前!
而自己身後,此刻才傳來嘈雜響聲,
長槍斷裂之聲,殷傑慘叫之聲,李允驚疑之聲,交雜一起,聲聲入耳!
「攔住他!別讓他們跑了!」
李允大吼著,朝廟外正埋著屍首的兩名意階武者,反應極快,早已持著武器堵於廟門之外,
卻還不及出手,便見一柄幽黑巨劍,錚然怒斬!
【奈何】之上,劍影千萬,呼嘯而至,碧水分光!
身影頓錯而過,血肉紛飛,一捧血雨灑落!
兩名意階武者猝不及防,便已重傷!
沈銘化抱為背,將殷烈背於背上,豪邁一笑,慨然而言:「三殿下,你還記得我當初與你說過,你命中屬火,此生面臨重大抉擇,只要遇火,便能武運昌隆麼?」
言語落於身後,沈銘速度不曾減慢,繼續狂奔!
左手之上,卻於方才,早通過【淨蓮訣】,強行抽取出赤蓮之晶內,一絲絲青冥業火!並用水行之意層層將其包裹!藏於左掌之內!
這青冥業火極為恐怖,儘管被赤蓮之晶壓制馴化數萬年,
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絲,其中蘊含侵蝕人心之力,依舊極強!
即便以沈銘當前意階修為,又有一眾天賦加成,也難以掌控!若非知道李允乃是魂階武者,定是難纏,沈銘說什麼也不會冒險取出這麼一絲青冥業火用於自保,
只要一個不小心,還未傷敵,說不定就先玩火自 焚了。
殷烈此刻虛弱至極,匍匐於沈銘背上,還有些沒有回過神來。
「我沒死?沈兄弟!是你救了我?!」他驚訝看著沈銘側臉,一時恍惚,
方才將死之刻,腦海中浮現而出之人,此時出現在面前,將他救下,一時分不清是虛幻,還是真實。
沈銘強忍那一絲被水行之意層層包裹,卻依舊灼得他難以忍耐的青冥業火,強裝鎮定,
仿若握著一枚隨時都會失控的炸彈!
身後,呼嘯破風之音,獵獵響起,
李允已然接近!
「抱緊了!」
「三殿下,你看好了,你命中屬火,今日能助我等脫離險境的,亦是火!」
沈銘輕聲說著,猛然轉身,【奈何】巨劍此刻早已蓄滿水行之意,一記碧水分光,頃刻斬出!
萬千劍影破空而出,射得雨幕出現一片真空地帶,
叮叮噹噹迎上李允長刀,卻絲毫沒有阻慢對方行進速度,剎那間,敵方便已欺身上前!
沈銘水行劍意,融合的乃是冥河之意,按說對方即便是魂階初期武者,也無法這般輕描淡寫接下這一擊,
只是,方才一斬,乃是沈銘故意未盡全力,示敵以弱之舉。
「區區一個意階初期武者,也敢在我眼皮底下救人,你膽子不小!」李允一聲輕喝,
雖驚疑沈銘是通過什麼手段,竟能瞞過自己感知,在廟內潛藏如此之久,
此刻對他實力卻有了認知,右手長刀舞動,擋下對方萬千劍影,左手便已伸出,以一個極為刁鑽角度,擒住【奈何】劍格部位,猛地朝後一拉!
沈銘不曾想對方會使出此招,本又懷著誘敵深入,趁機暗算之意,著力點不在握劍之手,
倉促之下,【奈何】巨劍竟被對方奪走!
「哼!作為劍修,竟連本命武器都被我輕易卸下,你死定了!」
李允奪劍在手,也不多拿,往後一拋,右手長刀便蓄力以畢,即將斬出!
冷不丁,卻見沈銘左手即快又穩,遞在自己腰間,
一團厚重水行之意,自觸碰李允瞬間,便在沈銘操縱之下,飛速消散,
一縷橙色,帶著隱約青毫的火光,倏然暴露於空氣之中!
而遠處受驚的殷傑,見李允即將制住沈銘,心中驚意也自消散,正要上前,看看方才是誰在自己手中救下了殷烈,
身形未動,
卻見得明明占盡優勢的李允,猛地一頓,著魔一般,立於原地抽搐起來,又跳又叫,像個瘋子,
「轟!」
旋即,橙色火光閃爍,焚煙滾滾!
李允,自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