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天上人間(大章)
2024-06-08 03:26:53
作者: 霜貓
沈銘有些小小的緊張,他在期待著。
董新月引他坐下,素手纖纖,斟了杯茶。
「沈公子好文采,胸襟更是不凡。」
董新月從容說著,清冷麵龐掛著笑意,髮絲如瀑,襯的粉頸似雲,香腮如雪。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呢喃著,想起自己身世,流落異國他鄉,深陷紅塵,也不知前路何方,一時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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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過神來,見沈銘正盯著自己,臉頰不由一紅。
便找個由頭,起了話題:
「妾身也想沈公子今日能留得一首詩詞,好待我傳唱。」
歌姬伶人,自會攀附文人雅士,求得歌賦頌詠,既能增加自身名氣,亦能替歌賦作者揚名,乃是雙贏之事。
董新月雖對這些並不上心,倉促間,也只想得到這個話題,掩飾自己失神的尷尬。
「又要作詩?我記不得幾首了啊!」沈銘當真了,只覺頭疼。
董新月見沈銘低眉不語,只當做對方不願,並不強求,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來到古箏前,掃弄琴弦。
「妾身為公子彈奏一曲罷。」
她乃是復都出了名的琴藝大家,玉指撥動,琴音響起有如天籟,直將沈銘聽入迷了。
這琴音之中,卻有著深邃情感,沈銘越聽越動容。
不由想到自己前世父母,親人,故鄉……
他來到這方世界,已一年有餘,平日裡瞧著歡樂,四下無人的深夜,卻常常驚醒。
試圖打開床頭燈,摸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穿越的事實。
每當這時,寂寞與彷徨便如擇人而噬的野獸,將自己吞噬。
他始終,是一個孤獨的靈魂,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不覺間,一曲罷。
沈銘只覺靈魂仿佛被洗過一般,輕鬆不少。
「董姑娘方才奏的曲子,當真餘音繞樑,令人沉醉。」
「你也在想著故鄉,想著親人罷?」
董新月聽得沈銘這話,一時愣住。
他人皆說自己琴藝高超,不似凡間該有,如仙人奏樂,可以忘卻憂煩。
卻不曾想,她每次撫琴,腦中所想皆是故鄉,漫天霜雪,母親的笑顏,父親強壯的背影,疼愛自己的兄姐,以及那間炊煙裊裊的木屋。
日子雖然清貧,卻幸福充實。
這些東西,從來無人聽出來過,直至今日,遇到沈銘。
知音難遇,董新月起身,朝著沈銘深深行了一禮。
又打開 房門,喚來丫鬟:
「鵲兒,你去取些酒來,我要與沈公子相飲。」
鵲兒愣了半響,心中雖存著疑慮,卻還是乖巧點頭。
自家小姐從不陪人飲酒,今日這是怎麼了?
將酒拿來時,偷偷看了沈銘一眼,俊秀中帶著英武,真是副好皮囊,自己臉頰不由也紅了。
急匆匆將們帶緊,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
胡言覺乃是燕州同知之子,生的英俊,氣度也是不凡,帶著些自負。
平時並不來素雪閣這等地方。
自從無意間,見過董新月一面之後,卻再也忘不了了。
著魔了一般。
從此便嘗試追求,成了素雪閣中常客。
之前有號稱復都第一才子的曹志凌,每日壓自己,如今對方入得京城,正是趁機拿下董新月的好時機。
他做足準備,雖然文采不行,卻勝在心誠,卻不想今日又被拒絕了。
本就心情欠佳,坐在雅間喝著悶酒,卻聽得董娘子不見自己,卻見了另外一人。
他昨日在外公幹,今天一回上隴城,便來了素雪閣,認不得什麼沈銘。
借著酒勁,帶上侍衛,便要去尋那沈銘麻煩,並好生問問那董娘子,為何這般冷遇自己!
在一眾侍衛護持之下,胡言覺步伐帶著凌亂,眼見便來到了樓梯處。
自有小廝瞧見,連忙上前請安問候,知道他家背景,不敢怠慢:
「胡公子這是要去何處?小人來給您帶路。」
「也好!我正尋那沈銘,要好生教訓一番,你且帶我去董娘子閨閣處!」
胡言覺嘴中噴著酒氣,卻沒真醉。
這是就這三分酒意,欲做平日膽怯之行。
小廝又如何會任他胡來,卻也無奈,只好苦勸。
胡言覺雖知素雪閣乃是官營,今日也豁出去了,當下吩咐身旁侍衛動手,推得那小廝一個趔趄。
正要強闖,卻被一伙人攔住,當下怒喝:
「你是何人!敢擋我去路!可知我父乃是燕州同知,你等不怕死麼!」
胡言覺想著這話一出,對方自會退下,卻不想為首那高大青年,生得五官硬 挺,輪廓利落鋒利。
竟毫無懼怕之意,一聲令下,身邊護衛竟是直接亮出武器,咄咄逼人將自己一行人圍了起來。
「我那兄弟正在閣樓之上行事,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去找他麻煩!」
孛兒巴冷冷說著,毫不顧忌胡言覺。熹瀾人最是豪爽,不服就干,一言不合刀劍相向,只是常事。
可素雪閣中何曾見過這般戰陣?一時亂了!
「你敢拿刀威脅我?好!好!我不會讓你輕易離開燕州的!」
胡言覺臉色冰冷,咬牙切齒說著,顯是恨極了。
一旁疤臉漢子,雖未帶著趁手的釘頭錘,卻也亮出長刀,嗤笑道:
「你爹是高 官?好生厲害!書生,你可知自己眼前之人是誰麼?」
恰在此時,有又一道聲音傳來,儒雅中透著威勢:
「言覺,你在此處如此胡鬧,像什麼樣子!」
眾人目光一移,便瞧見個清俊長者,在數名武者護持下,緩緩朝他們走來。
正是蕭憧。
他知道昨夜夜候所犯之事,也確定了那寫詩沈銘便是要上京面聖的沈銘。
蕭憧平日裡無甚架子,得知沈銘還在城中,晚上會來素雪閣,便打算來個偶遇。
他特意查了這少年在北境所作之事。
便更想見上沈銘一面了。
誰知才剛到這裡,便見著眼前一幕。
蕭憧走過來,先朝孛兒巴行了個禮;
「拜見熹瀾皇子殿下!」
「王子殿下!」胡言覺見到蕭憧,就像見到貓的老鼠,氣焰本就熄了。
再知與自己起衝突的,竟是熹瀾汗國的皇子,自己方才還威脅過對方!
這一身冷汗,就將衣裳也打透了。他並不蠢,如今心亂如麻,害怕自己今日行為,會影響父親的仕途。
「大庭廣眾之下,為了個歌伶爭風吃醋,還差點動起手來!你可當真爭氣!還不隨我回去!」
蕭憧與手下同知乃是好友,對胡言覺自是照顧。
只是可惜了,自己這下屬為官不錯,卻教出這般子嗣,今後難有作為。
又向孛兒巴致歉,便帶著胡言覺離開了。
路上,又是對他好一番教訓,並將沈銘的事情與他說了,叫他今後不得再去惹沈銘,也不准再去找那董新月。
胡言覺越聽心中越驚,他道那沈銘是何等人物?存著輕視。
如今聽得蕭憧所說,年僅十六,比自己小上不少,竟屢立奇功,要上京面聖。
心裡便只剩下慶幸,慶幸自己沒有與之鬧僵!
姜老漢本以為雙反會打起來,正遮住蔓兒眼睛,準備自己看好戲。
不想沒有看成。
孛兒巴此時也回到席間,繼續陪姜老漢喝酒。
一直旁觀的張祿卻是又出了身冷汗!這沈銘竟還是熹瀾汗國皇子的結拜兄弟!
還好自己聰明,今天過來賠了罪,否則……
……
素雪閣樓下熱鬧,可董新月暖閣之中,卻一片祥和。
沈銘與董新月對飲,聽她說著故鄉之事。
每年臨春節,父母總會替她準備一件新衣裳。
兄長擅長打獵,在她六歲那年,送了只兔子給她,開心了好多天。
姐姐最是疼愛自己,有好的吃食,都先留給自己。
隨後便是兵災,雖不如七十年前小蛟河戰役那般。
只是小小的摩擦,便以讓董新月家破人亡。
只剩自己留得性命,在這異國他鄉苟延殘喘,說著說著,酒意上頭。
淚水便止不住。
沈銘聽得認真,他也想念自己故鄉。
不覺,夜深。
董新月喝醉了,埋頭趴在桌上,睡得深沉。
沈銘看她模樣,也只是二十不到年歲,生出些心疼,沒了之前念頭。
該離開了。
又想起她之前,向自己求詩之事,心念轉動,想起一首,稍作修改。
便拿了紙墨,書寫下來。
將董新月抱起,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輕輕推開 房門,離去,沒做停留。
…………
翌日清晨。
秋雨下了一夜,天氣寒涼。
董新月睜開眼來,眸子迷茫,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
昨夜發生了什麼?她為何躺在床上?
一回憶,便想起來。
董新月還未經過人事,想到昨夜孤男寡女,臉便羞紅起來,滾燙。
又不見沈銘,心中生出些慘然,她聽其他姐妹說過,男人皆是無情漢,得手了便不會珍惜。
「難道……沈公子也是這般嗎?」
想到這裡,董新月心中苦意更甚,眼睛不由便紅了。
「小姐,您醒了!」
鵲兒用玉盆打了些熱水,進來瞧見自家小姐醒了,便上前伺候。
「沈……沈公子呢?」董新月臉上依舊發燙,輕問道。
「沈公子昨夜便走了,走之前還特意吩咐奴婢來照顧小姐。」鵲兒脆生生說道:
「小姐,您昨晚喝的太多了,鵲兒實在抬不動,便沒給您換上睡衣。」
董新月掀開被褥一看,自己衣裳完整,並未發生自己想的那些不堪之事。
謫仙般面龐便更紅了,暗罵自己在胡亂想些什麼。
當下在鵲兒伺候下,起了床。
窗外秋雨綿綿,一片蕭瑟景象,董新月覺得有些冷,欲加件衣裳,轉頭,便見到桌上紙張,被鎮玉壓著。
好奇,遂走過去,拿起。
紙上字跡,顯是沈銘留下的,寫了首詞。
董新月細細誦讀:
「簾外雨潺潺,秋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憶時故鄉。」
「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聲音清冷,抑揚頓挫間,恰如珍珠落玉盤。
一滴淚水奪眶落在張上,將字跡暈散開來。
「小姐,您別受涼了,多加件衣裳吧。」鵲兒早拿了件雪白披袍,喚著自家小姐。
卻不見動靜。
「小姐!小姐?您怎麼拉?……小姐怎麼哭了!」鵲兒一時慌亂,不知董新月這是怎麼了。
而這謫仙般的美人兒,此時早已抑制不住眼中淚水,聲音哽咽:
「鵲兒,沈公子去哪了。」
「鵲兒,帶我去尋沈公子!」
窗外風雨不歇,打的芭蕉樹葉,零落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