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定計擁立
2024-06-09 05:09:11
作者: 君威
沈猶龍聽了這話,他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覺華島早年經歷了兵禍,此後雖有駐軍,但本地的設施已經大不如以前了,大悲閣更是年久失修,這地面上的紅磚都覆蓋了一層泥土,在這間被當成書房的房間裡,可以清楚的看到一圈被踩踏的反光的泥地,那是沈猶龍猶豫時,來回踱步踩踏出來的。
吳襄喝著茶,一聲不吭,靜靜等待著他的反應。無論他同意還是不同意,吳襄都有應對的說辭和辦法,吳家父子和李肇基三個人已經把這件事商量完了。
沈猶龍此時陷入了兩難境地之中,作為一個讀書人,自幼所讀經史子集告訴他,天子駕崩,論嫡論長,都該擁立福王。大明朝從來就沒有以賢擁立的先例。再說,潞王賢不賢的,還不是文臣們那張嘴吹出來的,當真那麼賢,那群人就不會擁立他了,畢竟賢君必是明君,明君哪裡好駕馭?
從大義名分和個人道德上來說,沈猶龍該擁立福王,但現實告訴他,他應該擁立潞王。
因為在來之前,他在松江會見過江南士大夫群體,那時討論的是遷都,由於遷都之議,他與江南賦閒在家的士大夫已經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同盟,而這些人,多是因為東林黨與老福王的愛恨情仇,選擇擁立潞王。
而且,最近這段時間,隨著爭立矛盾的公開化,潞王派的聲勢逐漸壓蓋了福王派,原因很簡單,江南士大夫多是東林,而帶頭擁立福王的馬士英則被認為是閹黨餘孽,再加上還有一個監軍盧九德在嚷嚷,馬士英是不是閹黨,也要被打為閹黨了。
更何況,潞王福王被綁架,就發生在淮安,事發的時候,盧九德本人就在淮安,讓他成為了最大嫌疑人。
因此,越來越多的實力派支持擁立潞王,史可法絕對不是第一個跳反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目前二藩爭立的關鍵就在於,哪一位藩王被軍隊護送到南京,而今天吳襄帶來了答案,這個人會是福王。
「我只問你一句,現在福王是不是在馬士英的手上?」沈猶龍忽然停下了,問道。
吳襄直接搖搖頭,沈猶龍隨即如釋重負一樣,他不得不考慮的長遠一些。擁立福王,就意味著日後的朝堂要與江南士大夫為敵,而如果扶持福王的這個人是馬士英,幾乎可以預見,日後的朝堂必然是兩黨爭鬥。
而如果並非馬士英,不論那個人是太監,是某個地位比較低的文官,只要成功了,大明都是團結的。
沈猶龍在確定了這個消息時候,就要下決心的時候,趙文及端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遞給了沈猶龍,說道:「東翁喝些茶,潤潤嗓子,您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了。」
沈猶龍與趙文及二人搭檔了十幾年,彼此心有靈犀,沈猶龍立刻明白過來,趙文及這是在勸說自己不要過早下決斷,而趙文及在堵住了沈猶龍的嘴後,問道:「吳大人,學生有一件事不明白了。
江南有馬士英、盧九德擁立福王,您也擁立福王,江北諸鎮,多受馬士英、盧九德二人節制,您為什麼不去江南找馬士英呢,學生可不信,馬士英不想當這個大明首輔。」
吳襄說:「我們的那位同僚,就是不恥與馬士英、盧九德這些閹黨合作,才找到了我們,才讓我儘可能說服你沈大人。
試想,若是我們與馬士英合作,他成為了首輔,日後閹黨與東林在朝堂並立,黨爭不斷,大明殘存的力量全都用於內耗之中。到時候,別說光復中原,為天子報仇了。就是偏安南方,估計也做不到呀。
我們的意思很明確,雖說擁立福王,請沈大人當首輔,但事後並不與潞王派決裂,事實上,福王現在不知道誰支持潞王。
現在大明到了這個地步,團結,比什麼都要重要。」
沈猶龍滿意點頭,更是對吳襄嘴裡的那位同僚感興趣了,只不過他也並未直接問,而是坐在一邊,坐看趙文及與吳襄一問一答。
趙文及立刻說道:「吳家父子不愧是我大明擎天柱,如此識大體顧大局,真是我大明的福分。但您找我家東翁,不會只是讓東翁當這個首輔的吧,下一步怎麼做,您與那位大人,可是定了章程了?
現在粵軍已經抵達覺華島,加上藩軍,一萬多精銳悉聽沈大人吩咐,您與那位大人,可是要讓沈大人出兵擁立?」
吳襄呵呵一笑:「擁立在於聲勢和正統,出兵倒是不算什麼。若是操作得當,幾千兵,萬把人就能搞定。到時候,我遼鎮一力承擔就是了。」
沈猶龍和趙文及臉色都是為之一變,若擁立之兵,全出自遼鎮,日後的朝堂,遼鎮必將跋扈,吳家父子把持朝堂,挾天子以令諸侯也說不定,若是如此,這次擁立,沈猶龍不僅不支持,而且會大力反對,哪怕是把朝堂交給閹黨,那也是文臣治國,若是交由吳家父子操辦,那就是武勛亂政,斷然不可。
「福王在你們手中,你們有大義名分。遼鎮是天下精兵,你們也就不缺兵了,還來找老夫作甚,難道老夫要做個船工,只管把你們送去江南嗎?」沈猶龍淡淡說道。
吳襄連連擺手:「沈大人誤會了,你以為,我們擁立福王,是我吳家父子要當第二個曹孟德嗎?」
「你.......。」沈猶龍不想把話挑明了,就是不想撕破臉,誰曾想,吳襄自己把這話說出來了。
吳襄見眼前二人臉色變化,說道:「兩位也不用這樣,我吳家父子沒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心思,自然也就不怕別人議論。」
接下來,他又說:「確實,這次出兵擁立福王,我們遼鎮一手經辦,不用其他人出兵了,但我們只是出兵,並不出人。」
「什麼意思?」沈猶龍和趙文及皆是問道。
吳襄呵呵一笑:「我遼鎮根基全都在關寧之地,派兵南下,也就揀選精銳偏師而已,主力仍要鎮守關寧。此次擁立,我遼鎮只求兩樣,一,給我吳家世襲爵位,最好是公爵。二,將來朝廷要從海上為我遼鎮補給糧餉,不可中斷。」
「吳大人的意思是,不棄關寧?」沈猶龍幾乎是驚呼出聲。
「根基之地,如何能棄,遼鎮兵馬五萬多,家眷有二十多萬,本地還有不少其餘百姓,就算棄,又豈是輕易能拋棄的?難不成這南風季節,沈大人有把握把我遼鎮幾十萬人運到江南去?」吳襄笑著問。
這是吳襄一早就和李肇基商議好的話術,不論是沈猶龍,還是江南士大夫,想要讓他們支持吳家,吳家就一定要表現出低姿態來,想要讓人不把吳家父子與曹孟德聯繫起來,就一個辦法,不棄關寧。
只要遼鎮兵民都在關寧,吳家父子就沒法去江南去當那個曹孟德,而想要當曹孟德,這幾十萬人都要運到江南去,但海上運力在江南士大夫掌握之中,而制海權屬於李肇基,李肇基又聽沈猶龍的,如此一個鏈條下來,沈猶龍和趙文及也就明白,吳襄為什麼找上門來,請沈猶龍出面當首輔了。
吳襄又說:「其實對於我和那位同僚來說,福王和潞王沒有區別,關鍵是大明要團結,為什麼擁立福王,就是因為馬士英和盧九德擁立福王,這二人一個是廬鳳總督,節制江北諸鎮,一個是勤王軍監軍。他們肯定聯合了江北諸鎮,若我們擁立潞王,遼兵進了江南,或許就要與諸鎮打內戰了,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馬?」
二人皆是點頭,而吳襄又說:「若是沈大人出面,說服了江北諸鎮同心協力,那擁立潞王也無妨,這樣軍隊和江南士紳都團結起來了。大明就恢復有望了。」
沈猶龍略略點頭,思來想去,都覺得這話有道理,他想不出有什麼漏洞,但這件事到底涉及多,牽扯太大,於是並不放心,而是看向趙文及:「先生,你覺得呢?」
趙文及問:「吳大人,你的意思是,沈大人這邊一來為你提供舟楫之利,海運江南。二來便是為你聯絡江北諸鎮,避免內戰,對嗎?」
「趙先生果然聰明,但也不完全對。若沈大人同意,我倒是覺得,還有一個隱患,只有你沈大人可以解決。」吳襄說道。
「請說。」沈猶龍自己想不出隱患,卻被對方提出來了,自然願意一聽了。
吳襄說道:「這隱患便是福建鄭芝龍了。」
話不需要吳襄說的太透徹,沈猶龍便是全明白了。現在的計劃是擁立福王,江北諸鎮本來就擁立福王,所以只要把馬士英答應給他們的好處全給了,那麼這件事自然也就不成問題。
但南方還有一支兵馬,便是福建鄭芝龍了。而沈猶龍也想起,錢謙益親筆書信中還提及了鄭芝龍,說是可以爭取他的支持,想來已經在做了。
如果錢謙益成功了,鄭芝龍站在錢謙益一方,擁立潞王,遼鎮南下擁立福王,豈不是讓鄭芝龍將來難以自處,因此可能會做出過激的舉措,要知道鄭芝龍可是福建提督,福建水陸兩軍兵權都在他和他的手下掌握中,陸地出兵北上,海上出水師截斷江南與遼鎮之間,必然會造成巨大的麻煩。
沈猶龍想通了這一點,立刻說道:「這件事,由老夫來處置。」
「正是,鄭家公子還在我軍中,處置起來更為簡單。」趙文及也說。
確實,鄭芝龍為自己兒子找了錢謙益這麼一個老師,他站在錢謙益一方理所應當。但鄭森卻在沈猶龍這裡,而沈猶龍與鄭芝龍之間,淵源也不小。
沈猶龍擔任福建巡撫的時候,曾經招撫鄭芝龍,鄭芝龍也同意了,但因為一些誤會,鄭芝龍降而復叛,沈猶龍隨即轉任兩廣,而熊文燦再撫鄭芝龍,才讓鄭芝龍成為了大明的五虎游擊。
如此說起來,熊文燦才是他鄭芝龍的恩人,但問題就在於,這位熊文燦熊大人早在崇禎十三年,因為剿張獻忠不利,以誤國罪被斬首於京城西市了。而彼時沈猶龍也成了兩廣總督,熊文燦在鄭芝龍那裡按下不表,沈猶龍成了他的恩人。
現在一邊是恩人,一邊是兒子的老師,鄭芝龍卻也不是兩頭難選。
畢竟只要他什麼都不干,坐看沈猶龍擁立福王,那他必然得到世襲的爵位和各類權柄,相反,若是支持錢謙益,就要動兵了。
鄭芝龍,守戶之犬,沈猶龍對他很了解,由此很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