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爭立
2024-06-09 05:09:09
作者: 君威
李肇基微微點頭,不管這二人分析的是真的還是假的,至少吳家父子已經認可東虜主力寇邊了,那麼一切就都走上了正途。
「自知道李闖主力退了之後,三桂就一直催促老夫著手南下,肇基,老夫的意思是再等等,等到韃子和李闖在京北交上火了之後,再說其他,你以為呢?」吳襄說道。
李肇基連忙稱是,吳三桂做事操切了太多,相反,吳襄老成持重,李肇基心裡不免對這個老狐狸多了一些警惕。
李肇基說:「吳老爺說的很對,原該如此,但現在卻也不是什麼都不做,您可以去找一找沈猶龍呀。」
吳襄和吳三桂相互看看,說:「你要讓他也入伙?」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是,現在沈猶龍總督勤王事,理論上江北各鎮都是他的手下,而他對福建鄭芝龍又有大恩.......。」李肇基提點了一句,吳襄二人立刻明白了過來,立時點頭。
覺華島,大悲閣。
沈猶龍坐在書案前,他的面前擺著至少一百封書信,卻被他分為了兩份,一份在左手邊,一份在右手邊。
這些書信的主人在大明朝都是數得上號的,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廬鳳總督馬士英、東林領袖錢謙益、提督操江的劉孔昭、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監軍太監盧九德以及江北一干鎮將們,每一個要麼手握重兵,要麼擁有實權,要麼具備非凡的影響力。
而這些人寫信來,內容幾乎都一致。
崇禎十七年的三月十九日,崇禎皇帝在煤山自縊身亡,三天之後,他的屍首被順軍找到。而到了三月二十九日的時候,淮揚巡撫路振飛就已經得到了京城失守的消息,但因為消息沒有確定,所以暫時選擇了保守秘密,一直到四月初八,京城失守的秘密再也保守不住,因此公布,江南人盡皆知。
從三月末開始,不斷有書信從江南而來,先是詢問京城的情況,在確定了京城情況之後,來信又問天子及他諸子的情況。
那個時候沈猶龍並未選擇回復,因為他也不知道崇禎和諸子的情況,而且還寄希望於粵軍和藩軍抵達之後可以控制遼鎮,再行進討,甚至於他給南京的書信之中提出了一個構想,那就是,是否可以聯合東虜,剿平流寇?
只不過,沈猶龍的一腔熱血被南面官紳降了溫度,整個南方官場,和士大夫群體,已經不在乎怎麼剿滅流寇了,他們全部的熱情都放在了擁立新君這件事上,崇禎及諸子的情況,才是他們最希望了解的。
到了四月中旬的時候,江南官紳也從各個渠道獲得了最新的消息,他們確定,京城失守,天子駕崩,崇禎的三個兒子,都投降了李闖,於是,最近這段時間,送達覺華島的書信出現了涇渭分明的區別。
以馬士英、盧九德二人為首,主張擁立福王為帝,而以錢謙益為首,主張擁立潞王登基。
而在今天,作為南京兵部尚書的史可法,被錢謙益說服,從一開始支持擁立福王,變成了擁立潞王,他最新送來的書信里,與錢謙益異口同聲的提了福王的『七不可立』,而極力稱讚潞王的賢能。
但一個更為尖銳的問題擺在了面前,那就是福王和潞王竟然全都在淮安城裡消失,傳言,揚州漕幫的匪徒,要綁架杜光紹,意外把福王、潞王和崇王當成了杜光紹的朋友給綁架了。
只不過,最新的消息是,這次綁架很有可能是某權勢人物的故布疑陣,馬士英、盧九德、路振飛乃至史可法本人都被攻訐為是幕後主使。
沈猶龍坐在桌案前,把那些信從頭至尾的又看了一遍,卻看不出任何一點的蛛絲馬跡,他知道,所有的信息都在自己這裡匯總,江南的福王派和潞王派都在拉攏自己,如果有一個人可以堪破其中內情,應該是自己。
但問題在於,這些書信中,他沒有找到一丁點的蛛絲馬跡。
沈猶龍想破腦袋也是不會想到,這一切都是李肇基在操縱。
崇禎上吊的當天,唐沐就綁架了兩位有資格競逐皇位的藩王。之後,李肇基不斷利用各種途徑向江南傳播各類謠言和信息,讓江南的官紳全部被垃圾消息和謠言淹沒。
最開始,李肇基傳播的謠言是,崇禎沒死,接著又說,崇禎死了,但太子朱由榔逃脫,正在南下的路上。又說定、永二王沒死,已經到了沈猶龍麾下。
這些全都是為了拖延時間,而等到江南官紳發現福王和潞王被綁架之後,李肇基又開始傳播謠言製造混亂,把幾個實權人物統統定義為幕後主使,目的就只有一個,讓福、潞二王爭立的矛盾公開化。
「東翁.......。」趙文及的聲音從外面響起,他敲了敲門,走了進來,低聲說道:「吳三桂之父吳襄秘密前來,學生先把人安頓在了廂房裡。」
沈猶龍先是一驚,繼而笑著問道:「他有什麼秘密的?真是笑話,現在可是在他的地盤。」
趙文及說:「東翁,吳襄說,有要事和你商議,事關擁立新君。」
這一點,沈猶龍就不覺得驚訝了,江南那些官紳既然能把信送到自己這裡,那麼送到吳三桂那裡也是順理成章來的。沈猶龍略作思索,說道:「趙先生,你讓他進來吧。」
沈猶龍把所有的書信收好,放在了匣子裡,這些書信,只有他一個人看,就連那匣子裡的鑰匙,都是他隨身攜帶,他僕人松寶都觸碰不得,趙文及知道這些信,卻一封沒有被允許看過。
「好,那學生給二位叫些宵夜來。」趙文及說。
沈猶龍說:「先生多叫一份,吳襄既為爭立的事來,先生留下,為老夫參謀一二。」
趙文及微微點頭,隨即找來吳襄,遣走了門外的親兵和僕人。
「吳大人,請坐,請坐,你從闖賊那裡脫險,本官還未派人祝賀,你就親自來了。」沈猶龍不咸不淡的邀請吳襄坐下。
吳襄坦然坐下,嘴上卻說同樣暗含深意的話:「沈大人還是怪我兒私下聯絡李闖,把從賊巢救出來的事吧。
無妨,怪罪我父子二人,我二人應著便是。現在天子駕崩,新君未立,一切都很混亂,將來沈大人大可把這件事到御前參奏,我父子,聽憑新君處置就是。
但有些話,我二人還是要說明白的,現如今我父子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大明朝,為了給天子報仇!」
沈猶龍淡淡一笑,說道:「吳大人,你張口新君,閉口新君,不知道,還以為新君已經登基了呢。」
吳襄笑著說:「以我所見,時間也差不多了。」
沈猶龍說:「我想您與平西伯這些時日應當收到了不少南方來的書信吧,有人讓你擁立福王,有人讓你擁立潞王,對嗎?」
吳襄說:「沈大人可是把事情想簡單了,有人還想讓我遼鎮南下,有人更是建議我父子發兵把你沈大人抓起來。」
門外,風聲不斷,吹的檐下的鐵馬噹噹作響,吳襄的話讓書房裡鴉雀無聲,趙文及忍不住看了看窗外,似乎遼鎮的甲兵已經到了,他的臉色有些緊張,而沈猶龍卻是鎮定自若,就在這個時候,外面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沈猶龍猶如彈簧一樣起身,隨手從桌下摸了一把燧發手槍出來,吳襄坦然坐在椅子上,說:「沈大人,您激動什麼?」
顯然,沈猶龍的鎮定是裝出來的,他也緊張萬分。
「老爺,您要的宵夜來了。」外面響起了松寶的聲音。
沈猶龍一聽是自己的僕人,立刻放心下來,怒道:「滾,滾遠些,不許任何人靠近。」
外面的松寶嚇的差點沒有端住托盤,不聲不響的退下了。
一時書房裡的氛圍有些尷尬,趙文及給吳襄倒了一杯水,笑著說道:「吳大人,這些時日,我家東翁為朝廷的事夙興夜寐,七八日沒睡個囫圇覺了,脾氣急躁了些,您不要怪罪呀。」
吳襄哈哈一笑,說道:「一樣,一樣。這些時日,江南來信,來使甚多,這個讓我遼鎮擁福王,那個讓我遼鎮擁潞王。每個都說得到了誰誰誰的支持,幾個總兵,幾個督撫的名字頻頻被提及,讓我父子二人是一個腦袋兩個大,腦袋都要裂開了。」
沈猶龍這幾日也是如此,福王派和潞王派全是一路貨色,每個都說自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每個又都指責對方擄掠了福王和潞王。
「吳大人,那你找上門來,是不是說,遼鎮的態度確定了?」沈猶龍問。
吳襄點頭:「那是自然,咱們大明朝有祖制,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論嫡論長,都該擁立福王殿下才是。潞王雖賢,但與祖制不合,若是擁立潞王,其餘各省怕是會有不服的。
一個鬧不好,就不是爭立,而是內戰了。」
沈猶龍眼見吳襄說的如此確定,又說:「既然如此,那遼鎮也知道福王和潞王何在了?」
吳襄也是點點頭,沈猶龍說:「在哪裡,淮安綁架之事,到底是何人所為?」
吳襄說:「新君未曾登基,這件事自然不好公開說,可等到新君登基了,這件事也就不用說了。」
沈猶龍聞言,微微點頭,明白了這個道理,現在公開說,那會把這個人置於危險之地,也是把福王潞王置於危險之地,可等到新君登基,那淮安之事,就不能算是綁架了,而是人家擁立新君的必要舉措,皇上的恩人,還有什麼錯漏的呢?
綁架你去當皇帝,難道將來皇帝登基還要反攻倒算嗎?
「吳大人,您說的話說的有道理,可有一樣,與你合作的那一位,可未必說的是真話呀。若是騙了您,可如何是好。」趙文及提醒道。
吳襄從懷中掏出一個黃絹包裹的東西,放在了桌子上,輕輕打開,裡面竟然是一條玉帶,看形制,是皇家所用,吳襄說:「這是福王逃離之後,先帝派遣內官,送給他的。
算是福王給我等的信物,當然,我也已經派遣心腹前去面見過了,確鑿無誤。」
沈猶龍仔細觀察了玉帶,沒有發現什麼瑕疵,吳襄則是小心的把這東西再次收了起來。吳襄說道:「沈大人,那位同僚給你來過信,可你並未給出確定的答覆,因此才讓我前來相勸。
他與福王殿下讓我告訴你,事成之後,大明朝的新首輔,便是您沈猶龍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