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縱論
2024-06-09 05:08:23
作者: 君威
唐沐所說的長歌是陳六子的大舅哥,去年陳六子的親眷已經抵達淡水,而許長歌不願意來,不想離開故鄉。
但聽說了東方商社在南洋傳開的大名,又知道了自家人在東方商社的影響力,因此和兄弟們匆匆收拾了,前來淡水投奔。
陳六子沒有把任何一個安排在自己手下,而是交由李肇基安排,而李肇基也不管年齡大小,能力如何,全部安排自己身邊,當成親隨使喚,他就是要看看這些人能力品性如何。
許長歌的幾個弟兄里,有人因為手腳不乾淨被驅逐,也有人因為膽小,只能去櫃檯工作,也有人主動請纓,上船服役,更有人,雖有些能耐,但自視甚高,被重責。
這許長歌,在李肇基身邊幾個月,不驕不躁,老實本分,並不因為自己與陳六子的特殊關係而驕傲,也不因為自己年長而輕視後輩,因此李肇基對其非常滿意,最終留在了自己身邊,悉心培養。
李肇基略作收拾,只是帶了四五個親隨,就和鄭森去了東江閣,在門口就遇到了許長歌,他扮作商人打扮,裝作與李肇基不認識,頭前引路,上了二樓,幾個親隨就在二樓吃喝,許長歌入席之後,拍了拍自己的身上,便不做其他動作,與手下吃用起來。
李肇基明白,事情緊急,來不及控制這東江閣,許長歌和幾個弟兄把炸藥捆在身上,只要出事,隨時可以用這威脅這裡的權貴,使他們不敢妄動。
如此安全有了保障,李肇基快意上樓,與鄭森攜手進了東江閣三樓的包間裡。
包間裡擺了一桌席面,坐在那裡的都是衣著文雅的士大夫,見李肇基進來,眾人皆是打量他,沈猶龍則是直接起身,說道:「肇基來了,甚好,甚好。
諸位,這位就是藩軍統帥李肇基,他世代經商,在海外頗有威名,麾下精兵銳卒,在廣東、琉球,助我良多。這次北上勤王,雖說是琉球藩雇使肇基,但肇基為勤王事,也是盡心盡力呀。」
說著,李肇基已經被讓坐於鄭森與趙文及之間,而沈猶龍也為其介紹了與會大家,都是江南名流,錢謙益、龔鼎孳.......李肇基看著眼前一張張道貌岸然的臉,感覺這些人氣質姿態拿捏的很好,若非是穿越來的,怎麼也不會相信眼前這群道德君子們會去做滿清的漢奸走狗。
「李先生,我觀你東方旅所部,不乏洋夷、土蠻樣貌的人,這些人你是如何聚攬,又如何讓他們聽從號令,不擾百姓的呢?」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錢謙益當先問向李肇基。
李肇基呵呵一笑:「無外乎八個字,足糧足餉,軍紀嚴明。
這天底下練兵整軍,做到這八個字,就算不得精兵,卻也不會是魚腩,是可戰之兵。」
錢謙益微微點頭,又問:「老夫聽大木說起,你並非我大明人士,從你斷髮剃鬚,就可以看出來。也不知琉球王使了多少銀兩,能讓你派如此多的兵馬助戰。
老夫也是代朝廷問問,畢竟琉球國小民窮,日後餉銀不繼,朝廷也好接續。」
「先生這話,說的溫風細雨,卻是比這東末的北風還要傷人心肝。」李肇基擺出一副要發怒的模樣,氣呼呼的直接把筷子放在了桌上,他說道:「我是商人不假,但卻也不是唯利是圖的,這一點,沈大人、鄭公子都可為我作證。
琉球王給了佣金,讓我部曲出戰,這不假,但琉球不過十萬之口,能給多少呢?我部北上出戰,入衛勤王,卻不只是為利,還有一顆拳拳之心。
您說我東方旅中,多有洋夷土蠻,這是不假,但大半士兵還是在各地招募的華人,也有不少閩粵義士。哪怕是那些土蠻,在我麾下,也不只是恩養吃喝,還教習忠義。
李某人確非大明人士,也非大明藩屬,對朝廷的忠心,自然談不上二位,但華人在南洋生活存續,也是假借了大明的赫赫威名,我輩自當有報效之心。
縱然,李某與諸位並非一國,也不侍一主,但諸位與李某,與我社中大半,都是華夏苗裔,炎黃子孫。
我部北上,哪怕不為勤王,也要為我中華驅逐韃虜。
自古大明就有華夷之辯,在錢先生眼裡,李某是夷,但李某流淌中華血液,自認中華,胸膛里這顆心,是為民族救亡圖存的心,斷非如你所言.......先生言論,不值一辯,不值!」
錢謙益的臉色大為難看,他成名已久,何時被一年輕人這麼當眾駁斥過,而且對方連讀書人都不是,只是一個草芥商賈。但李肇基所言,占盡了大義名分,他又如何分辨。
龔鼎孳問:「李先生,你這話說的過分了些,錢先生也是一片忠心嘛。」
李肇基卻沒有放過的意思,問道:「龔先生的話,聽著有理,但細細一想也未必有道理。
說起對朝廷的忠心,李某是不及諸位萬一的,可我這個對朝廷沒忠心的,帶著五千人北上勤王,諸位有忠心,卻也不見帶兵入衛呀。」
「李先生久在海外,或許不知大明政治。我等都是在野的士大夫,並無領兵之權。」吳梅村笑著說道。
李肇基說:「出兵不行,可以出錢呀。與我東方旅結營相伴的,有一支粵軍,便是粵省士紳出資編練的團練,我此次來江南,觀江南之富,數倍於粵省,敢問諸位先生,可出資編練民團,為朝廷剿賊御虜了嗎?」
見錢謙益要說話,李肇基說:「先生肯定要說,勤王在即,編練民團來不及了。那敢問諸位先生,可願意為朝廷勤王軍捐納些餉銀呢?我想諸位先生肯定是願意的,但也就三五百兩就打發了吧。」
眾人一時大為窘迫,因為在李肇基到之前,沈猶龍就已經勸捐,正如李肇基所料,一人三五百兩就打發了沈猶龍。
李肇基又說:「出錢不行,那出人總可以吧。諸位都是能寫會算的,在軍中料理錢糧自是比那些帳房還要厲害。當然,諸位年邁體虛,不能久居軍中。但諸位都是江南大家,派遣些兄弟子侄,徒子徒孫總歸可以吧。
這些人縱然使不得刀槍棍棒,也料理不了錢糧薪餉,在火工那裡幫幫廚,淘米洗菜,總歸可以吧。
不知道諸位忠誠的先生們是否願意派遣子侄去吃苦呢?」
錢謙益等人都是大為窘迫,他們只是以為李肇基豪俠仗義,又會領兵打仗,卻不曾想還是個口舌伶俐的,說的他們無法應對。龔鼎孳更是後悔,自己何必替錢牧齋出頭,人家都說不值一辯了,也就過去了。
鄭森卻是在這個時候站起來,跪在了錢謙益面前:「恩師,李兄所言雖有不敬,但確有不少道理。他並非明人,也沒世受國恩,尚且出兵勤王。咱們都是與國同休的士紳勛貴,如何能落在他後面。
別人學生不願去說,學生自己願入軍北上,勤王入衛,便是當一小兵,死在闖賊手裡,也是不後悔的,請恩師成全。」
自從長崎之事後,鄭森在江南行止,都是要錢謙益同意的,這是鄭芝龍的安排,鄭森不聽,便是要回福建由他親自教育。因此,鄭森縱然有從軍的打算,也要讓錢謙益同意,殊不知,李肇基剛才以言語相逼迫,求的就是這個結果,就算鄭森不主動請纓,他也會用激將法。
他會問錢謙益,自家子侄不願派去軍中吃苦,別人家的兒子可願意派呢。再加上幾句『嘴上全是忠心,心裡蠅營狗苟』之類的話,錢牧齋定然會下不來台,鄭森也定會上鉤。
「好,老夫覺得鄭公子不愧是飛黃將軍的麒麟兒,好,很好!」龔鼎孳第一個讚賞說道。
吳梅村也說:「嗯,卻也讓外藩看看,咱們大明王師的忠誠勇敢。」
錢謙益騎虎難下,他可是答應鄭芝龍,要看顧好鄭森,不讓他惹事,但現在鄭森要上戰場,他如何願意,只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又不能直接拒絕,因此說道:「大木,你雖是將門虎子,平日也多讀兵書,但終究麾下沒有兵馬,隻身北上,於大局無益呀。
粵軍與藩軍,多是戰力精悍之人,軍官經驗豐富,沈大人如何會把精兵交由你這初登戰陣的人指揮呢?
還是等你父親整理兵馬,你在他軍中效力,再北上勤王吧。」
李肇基緩緩說道:「這次粵軍與我部北上,騎兵不好運輸,因此騎兵只作步兵北來,到了北地,只要採購戰馬,重組騎兵的。若鄭公子願意出些銀錢,購買戰馬,我可保證,我部能組多少騎兵,鄭公子就指揮多少。」
「李先生,鄭公子是福建鄭提督的長子,如何能身陷險地。」錢謙益呵斥道。
李肇基笑嘻嘻說:「自古忠孝不兩全嘛,到底忠在前,還是孝在前,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鄭森則是說:「恩師,您就答應學生吧。學生身為大明臣子,如何能落外人之後。」
「不可,不可,無論如何是不可的。老夫答應你父親要照顧你的!你下去吧,莫要在這裡生事。」想起一些大事,錢謙益斥責鄭森說道。
鄭森憤然離開,他下了東江閣,氣呼呼的衝出門口,剛要上馬離開,卻是被一婢女喚住,鄭森見婢女是柳如是身邊的,就跟著去了。
「大木,我在一旁房間聽著,是那李肇基故意激將你的。」柳如是說。
「是又如何,我還知道,他是怕我父親對他不利,故意激我從軍,在他身邊做人質。」鄭森憤然說道。
「你都知道,為何還要去?」
鄭森說:「我就沒有忠心嗎?我鄭森大好男兒,正逢國難,難道不是我從軍報國的時候嗎?河東君,恩師受我父親託付,不答應我,難道你也要勸我嗎?平日裡,您不是總教育我,要做個忠臣嗎?」
「唉,我便知道,你看破,也是要踏入的。其實我與你又何嘗不是一個心思呢,可我只是女流,身不由己。但你既有報國志向,我便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