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行

  車子開到穆長頌骨灰灑落的山下。

  許雲舒仰頭看了看，「你說他的骨灰都被傾倒下來了？」

  姜棠嗯了一聲，「或許你可以在周圍找找，指不定能找到一兩塊。」

  許雲舒沒說話，拿著帶過來的袋子，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打開來，裡邊是黃紙和一些陰鈔。

  她攏著火點燃，「這個不是人的東西，最後陰了我一把，把我害的這麼慘。」

  提起這個，她已經沒了咬牙切齒，語氣稀鬆平常，「但那麼多年，也確實是因著他，我過了好日子，他知道我藏了私房錢，沒跟我清算，算他有點良心。」

  她開始燒黃紙，繼續說，「之前是恨他的，但你說這人吧，可真是奇怪，以前巴不得他死，可他死了，我也沒有多高興。」

  

  她笑了，轉頭看了姜棠一眼，「可能我還有點良心。」

  姜棠沒說話，也找了個避風的地方，攏著衣服等著。

  許雲舒把黃紙和陰鈔燒完，站起身的時候也不知是對著誰解釋，「本來還想弄點元寶，但那玩意兒還得現折，太麻煩，如果有機會就下一次準備好再燒，沒有機會就算了。」

  她找了個樹枝，撥弄著余火，等著燃盡熄滅，才長長的嘆了口氣。

  大風四處遊走，沒一會，灰燼就被吹的到處都是。

  許雲舒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跟著姜棠上車。

  回程的路上她說，「探視申請已經提交上去了，也就這兩天的事兒，然後我就回去了，回去之前就不通知你了。」

  姜棠說了好。

  許雲舒等了幾秒又問，「你爸最近怎麼樣？」

  姜棠語氣淡淡，「相了個老伴兒，也沒定下來，就是接觸中，對方兒女也都成家了，各有各的生活，互不拖累。」

  許雲舒並不意外，點了兩下頭，「你爸那人挺好的，誰跟他在一起日子都錯不了。」

  姜棠輕笑，但沒說話。

  許雲舒也知道她什麼意思，她如今這樣誇讚姜鴻海，確實挺諷刺，畢竟當初她可是結結實實的給這個挺好的男人戴了一頂綠帽子，還對他百般嫌棄。

  緩了一會兒，她忍不住的解釋，「那時候年輕，想要的不過是眼前的順遂，哪想得到以後。」

  姜棠沒接話，都這時候了，沒必要跟她掰扯。

  她把許雲舒送去旅店，旅店是私人開的，不大的一個房子，位置不好，檔次就更別說了。

  旅店老闆坐在門外跟別人聊天，看到姜棠的車愣了一下，又看到許雲舒下車，就打招呼，「回來了。」

  很顯然，倆人算比較熟了。

  許雲舒點了點頭，透過車窗對著姜棠，「路上注意安全。」

  姜棠升車窗的時候聽到那老闆問許雲舒，「這是你朋友啊？」

  許雲舒有些猶豫，聲音帶著點尷尬的笑意，「啊，朋友的女兒，送我一趟。」

  那老闆點頭，「開這麼好的車。」

  許雲舒趕緊進去了。

  姜棠隨後也將車子啟動開走，怎麼會不懂老闆的反應，她跟許雲舒看著可不像朋友，年齡差擺在這兒，稍微一推測，就算不往母女上面猜，肯定也以為沾親帶故。

  結果她日子過得這麼好，許雲舒那邊緊緊巴巴，有點是有點不太對勁兒。

  她開車回了家。

  小孩子已經滿地跑了，姜鴻海帶著他在院子裡玩。

  見她車子開回來，他趕緊將孩子抱起來，等姜棠下車就說，「去見你媽了？」

  姜棠跟著他一起進屋，「對，還帶著她去給穆長頌燒了紙。」

  這個姜鴻海倒是挺意外，但也僅僅是意外，「之前不是恨的咬牙切齒？」

  姜棠笑了，「人不就是這樣，都講究一個逝者為大，一旦對方死了，念起的全是曾經的好。」

  姜鴻海像模像樣的點頭，「好像也是。」

  陸沉還沒回來，說是公司那邊有事兒，陸景全天陪著穆婧芙，公司那裡顧不上，也就只能他多操心一些。

  姜棠把孩子接過來抱去沙發那邊，陪著玩兒了一會兒，終究是不太放心，還是把電話打給了穆婧芙。

  不過接的是陸景，叫了一句姜姜。

  姜棠問，「阿芙呢，現在怎麼樣？還在睡嗎？」

  「沒有，醒了。」說話間他應該是挪了地方，漸漸的，能聽到水龍頭的水流聲。

  然後是穆婧芙的乾嘔聲，聽著就挺痛苦。

  姜棠被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

  陸景嘆了口氣，「剛吃了點東西，可能不太對勁兒，就吐了。」

  之前撒完穆長頌骨灰，回程的路上就聽說她吐了，現在又吐，姜棠有點擔心，「不是去了醫院，醫生怎麼說？」

  陸景說，「醫生說沒有大問題，讓回來好好養著，也有可能是情緒波動太大導致的。」

  這也確實有可能，姜棠點點頭，有點無奈，「那你好好照顧著，她現在最是脆弱，身邊少不了人。」

  陸景嗯了一聲，「放心吧，我都知道的。」

  又隨便聊了兩句，電話才掛斷。

  陸景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又走到衛生間。

  穆婧芙手撐著洗手池，身子微微弓著，低著頭，看得出很難受。

  他過去順著她的背，「要不再去醫院看看？」

  穆婧芙緩了緩後洗了把臉，沖他擺擺手，意思是不用。

  她轉身又回了房間，爬回到床上，身子縮成一團躺了下來。

  餐桌上還放著飯菜，自然都是按照她的口味點的，但她沒吃多少，陸景也沒了胃口。

  陸景去將東西收拾一番，然後坐在沙發上。

  沒一會兒電話又響起來，這次是宋蘭芝打過來的。

  他趕緊接了，就聽那邊問，「她情況好些沒？」

  「不太好。」陸景說，「多少是有點被打擊到了。」

  他又提了穆婧芙嘔吐的事兒，說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

  宋蘭芝嘆了口氣，「這孩子平時大大咧咧，其實很是重感情的，只是以前生活的環境不好，弄得她喜歡偽裝自己。」

  陸景怎麼會不知道，他們倆認識那麼多年，他多了解她。

  她看著堅強又堅韌，其實最是脆弱。

  ……

  陸景陪了穆婧芙兩天，兩天後穆婧芙狀態好了很多。

  早上醒來，兩人在客廳碰面。

  穆婧芙說，「我沒事了，你不用在這裡陪我了，可以回去忙你的。」

  陸景這兩天都住在這兒，她雖沒明說，但也聽得出來，這是委婉的逐客令。

  他嗯了一聲，順著她的話，「正好我公司那邊堆積的事情也挺多，那我今天回公司忙，你這邊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

  兩人一起吃了早飯，然後陸景回了公司。

  大廳里正好看到陸沉和陸年，這倆人明顯也是剛來。

  陸年還打著哈欠，看樣子昨晚熬了夜。

  看到陸景，陸年唉呦一聲，「哥，你來了，就把嫂子一個人放家，放心吶？」

  陸景不想搭理他，只看陸沉，「我那邊壓的工作多不多？」

  「不多。」陸沉說，「都處理完了。」

  陸年一聽趕緊湊過來，抬手指著自己，「我，你的工作都是我幫你處理的，別弄得好像你是承了他的人情。」

  他手指一挪，指著自己的眼底，「看見了沒？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黑眼圈，為你熬出來的。」

  陸景沒說話，直接朝著電梯那邊走。

  陸年嘿了一聲，「這人，這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他，他只能快了兩步，跟著前面的人進了電梯。

  一上午忙忙活活，工作壓的雖然不多，但事情也不少。

  一直到快中午陸景才有空看手機，穆婧芙沒有聯繫他，不過也還是有一通未接來電，是管茗打過來的。

  掐算時間，他那個時候在開會，手機扔在了辦公室。

  管茗誤會了，以為是他故意不想接聽，還給他發了信息，說有話想跟他說，希望倆人能見一面。

  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們再沒碰過面。

  秦婉倒是給他打過電話，說管茗跟相親對象相處的還行，還說她悔過的態度很明顯，也挺真誠。

  看那意思，她是沒那麼介意了。

  陸景把信息刪了，又忙了一會兒，然後下班。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給穆婧芙打電話，想問問她中午飯吃沒吃，用不用他打包一份帶過去。

  電話一直沒人接，直到他從電梯出來，抬眼看到大廳門口的人。

  陸景電話掛了，走了過去。

  管茗看到他有些瑟縮，似乎是害怕，卻又強撐著抬眼看他，「阿景。」

  陸景沒什麼表情，不溫和，但也不憤怒。

  管茗又說，「我給你發的信息看到了嗎？」

  陸景直接問，「想說什麼？」

  管茗瞬間就紅了眼眶，手在前面揪著衣擺，一副做錯事被訓斥的小孩模樣。

  她聲音顫著，「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下說。」

  陸景皺眉，周圍有員工進進出出，確實不是說話的好地方。

  他先出去，管茗跟在身後。

  因著穆婧芙沒接電話，他不太放心，不想耽誤太長時間，也就沒找地方坐，倆人去了車上。

  管茗等了會才開口，「我和方堅每天都有見面，但相處的時間不長。」

  陸景摸出煙盒點了一支。

  管茗頭垂著，「但我其實看得出，他不是很喜歡我，應該是出於禮貌才對我客客氣氣。」

  深呼吸兩下，她轉頭看陸景，「我跟他應該走不到最後，他沒提，應該是照顧到我這邊的面子，所以我得有點自知之明，不能耽誤對方太多時間。」

  陸景咬著菸蒂沒說話，管茗也摸不准他的態度，只能繼續解釋，「你讓阿姨介紹給我的那些人，我昨天和我媽把他們的條件挨個看了一遍，都是我配不上的，估計就算再見面，也會跟方堅這個差不多，所以我……」

  她聲音弱下來，聽著就有點可憐，「我不是還想纏著你，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只是自己什麼條件心裡清楚，只能找跟我差不太多的，你介紹的那些，謝謝你的好意，就算了，可不可以？」

  陸景當初也沒說讓她一定答應，但她這態度弄得很是卑微，活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陸景眉頭一皺，管茗就像是被嚇到了一樣，身子一縮，話也急切，「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你實在不放心，我爸說他過兩天還要過來，我可以答應他，跟他看中的那個人接觸看看。」

  她眼眶原本就紅，這時候明顯蓄了淚，「對不起，之前是我你是鬼迷心竅了，實在是對不起。」

  話說完，眼底的淚恰到好處的落下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快要碎了，脆弱的惹人憐惜。

  只是可惜，陸景沒這份憐香惜玉的心思，只吐了一口煙圈，然後說，「行。」

  管茗一愣，有點不太明白他這是回復的她哪句話，一臉無措的看著他。

  陸景隨後說，「那就等你爸過來，你跟著他去看看，興許那男人並不像外界說的那麼不堪，也是個不錯的人。」

  管茗眼睛一下子瞪大，應該是沒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

  陸景把煙搭在窗口彈了彈，「還有別的事兒？」

  管茗一下子回過神來，重新低下頭，「沒、沒有了。」

  不用陸景再說什麼，她推開車門下來，肩膀垮著，站在一旁，表情要哭不哭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陸景可沒工夫聽她說這個，趕緊將車子開走，路上又給穆婧芙打了電話。

  也是過了好半天才被接起，穆婧芙不在家，在宋蘭芝那裡。

  她聲音平淡，聽起來沒任何問題，「我沒事兒，不用擔心，都過去了。」

  那邊聽著稍有些吵鬧，似乎還有別的人，說說笑笑。

  陸景緩了口氣，「沒事就好。」

  他也沒打算過多糾纏，想要掛電話了，結果沒想到穆婧芙突然又叫住他，「陸景。」

  陸景啊了一聲，「怎麼了？」

  穆婧芙說，「我要離開一段時間，本也不用跟你說，但你這段時間一直很照顧我，出於禮貌還是告訴你一聲。」

  「要去哪兒？」陸景趕緊問，「什麼時候走？」

  穆婧芙票都買好了，「就這幾天吧，先到處走走看看，興許找到好地方，就在外面定居了，都是說不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