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7 值得吹一輩子的事情

  錢堂往趙凌雲身旁的椅子上一癱，問：「活什麼？」

  趙凌云：「你來幹什麼？」

  錢堂拿手捂了臉，小聲說：「我剛才見著咱們在路上遇上的那個小孩兒了。」

  趙凌云：「什么小孩？」

  錢堂：「就在跌在路上光著屁股哭，被你拎起來的那個。」

  哦那個小男孩兒，趙凌雲知道錢堂說的是誰了，他到黑河的那天，看見路上趴著一個光屁股的小蠻夷，哭得嗓子都啞了，都不見有大人來，於是趙凌雲伸了把手，把這小男孩兒從雪地里拎了起來，也算是救了這小男孩兒一命吧。

  趙凌雲問說：「這小孩兒又怎麼了？又光著屁股蛋跌路上了？」

  錢堂搖搖頭，說：「他老子死了。」

  趙凌雲一愣，說：「他老子不是缺了一支右胳膊，不用上沙場的嗎？怎麼就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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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堂：「說是給弓箭手搬弓箭的，結果弓箭手死了，他老子也跟著被殺了。」

  趙凌雲張了張嘴，沒出聲。

  錢堂極短促地笑了一聲，說：「倒是沒受苦，被人一刀砍了腦袋。」

  趙凌雲說：「前邊已經打掃好了？連那小崽子的爹是怎麼死的，都知道了？」

  錢堂：「他老子最後一批死的唄，屍體就在最上面，一開始打掃戰場就被人發現了。」

  趙凌雲就又沉默了下來。

  那個小蠻夷因為父親殘疾，在部落就算是吃白飯，所以一家人日子過得不比關內奴們好到哪裡去。現在父親也死了，那這一家人以後要怎麼辦？

  吳三這時拎了一壺剛煮好的奶茶進帳，開口就道：「大夫人命我送一壺……，二位這是怎麼了？」

  發現趙凌雲和錢堂的神情都不對，就跟打了敗仗的人是他們似的，吳三忙就問道。

  錢堂把事情就又說了一遍。

  吳三把大肚細嘴的銅壺吊到了火爐上，小聲說：「五少爺說的是濟格啊。」

  趙凌雲和錢堂這才知道，他們說的這個小蠻夷叫濟格。

  吳三：「他還有個叔叔，他娘會嫁給他的叔叔，二位放心吧，他的日子還能過下去。」

  這邊哥死弟娶嫂子的事常見，錢堂不但聽說了，他還親眼見過這樣的家庭，所以聽吳三這麼說，錢堂倒沒有大驚小怪，只是擔心道：「那他叔叔沒娶媳婦嗎？」

  吳三：「濟格他叔叔有妻有兒了。」

  錢堂忙就說：「那他還願意要濟格他們一家子？」

  這人養得起這麼人嗎？

  吳三說：「他叔叔不願意，濟格他娘也可以改嫁啊，這邊的寡婦再嫁很容易。」

  趙凌雲就說了句：「那那後爹對他好啊？」

  吳三驚訝道：「您還操心這個？」

  趙凌雲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說：「我怎麼不能操心這個了？我這人心善，怎麼了？」

  吳三嘴角抽抽，趙大老爺這話要他怎麼接？

  錢堂則嘀咕說：「拉倒吧，他親爹對他就不怎麼樣，要不然能讓把他光著屁股丟在路上？」

  趙凌云：「他那是走丟了。」

  錢堂：「那也沒見他老子娘找他啊。」

  吳三勸架：「就不要為這事吵了吧？」

  錢堂吸了一口氣，說：「我知道我不該心疼那小崽子。」

  趙凌雲看了錢堂一眼，說：「心疼就心疼好了，這有什麼應不應該的。」

  錢堂：「這仗不是咱們挑起來的嗎？」

  把仗挑起來了，然後心疼因為這場仗沒了爹的小孩兒？錢堂覺得自己這不是貓哭耗子嗎？

  吳三說：「那五少爺你就不要心疼。」

  不心疼，這不就完了嗎？

  錢堂也想，可這事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啊。

  趙凌雲這時把膀子一抱，說：「前頭的那場仗，咱們大胤死了多少人？大幾萬呢，人家也上有老下有小，你啊，你要不然也心疼心疼人家，世上可憐人多了，你心疼得過來？」

  錢堂啞口了。

  趙凌雲問吳三：「那小崽子叫什麼來著？」

  吳三：「濟格。」

  趙凌雲轉又跟這錢堂說：「你心疼這小崽子，你就給人家一點錢，要不你就乾脆送人家一頭牛好了，我看在這裡，牲口對錢有用。」

  錢堂不說話。

  趙凌云：「咱們不是菩薩，救不了天下間的所有人，能讓大胤得一時的太平，這就夠咱們回京吹一輩子的了。」

  錢堂想了半天，說：「也，也有道理啊。」

  趙凌云：「老子的話一向有道理，蠻夷的事，有蠻夷的大汗操心，咱們想操心，人家讓嗎？」

  錢堂：「咱們算哪號人物啊？」

  趙凌雲一拍手，「是啊。」

  錢堂點點頭，起身要走。

  趙凌云：「你幹什麼去？」

  錢堂：「我拿點錢給濟格。」

  趙凌云：「你也別給太多，那家人剛死了頂樑柱，守不住太多的財產。」

  錢堂應了一聲。

  吳三盯著趙凌雲看。

  趙凌云：「怎麼？」

  吳三笑了笑，說：「沒什麼，就是覺得大老爺心細。」

  趙大老爺看起來就不會是會擔心孤兒寡母懷璧其罪的人，但這人偏偏還就是。

  趙凌云：「我本來就心細啊。」

  趙大老爺這麼理直氣壯，反而讓吳三不想說話了，他夸這貨一句都是多餘的！

  「真會有糧草嗎？」吳三小聲問趙凌雲。

  頓時的，趙凌雲也不想跟吳三說話了。

  「大老爺沒有把握？」看趙凌雲不說話，吳三馬上就追著問了一句。

  趙凌雲把頭一耷拉，說：「事情我都跟聖上說了，可我也作不了聖上的主啊。」

  吳三問：「如果給不了糧草，我們怎麼辦？」

  趙凌云：「二胡會輸。」

  吳三：「我說的是我們。」

  他管二胡去死啊！

  趙凌云：「我夫人說她殿後，我跟高三兒先走。」

  吳三盯著趙凌雲。

  趙凌云：「三哥你也覺著這樣不行吧，我也是這麼想的。」

  吳三看著像是嘆了一口氣，說：「知道了，到時候我跟大夫人一起。」

  趙凌雲一呆，說：「什，什麼？」

  吳三起身就出帳去了。

  趙凌云：「你什麼意思？你就不能跟我一起負責殿後嗎？」

  吳三一聲沒吭，走了。

  趙凌云：「你拿來的羊奶茶，你不喝了？」

  聽著腳步聲，吳三已經走遠了。

  趙凌雲想，這人是在跟我發脾氣？為什麼啊？我他娘的到底說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