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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2:13:05 作者: 裟欏雙樹

  肖府里的人,從未見過他們的夫人如此狼狽。

  她真的是抱住了司家二少爺的腿,眼淚鼻涕地求他留下幫忙,可最終還是被司二少身旁的紅衣小丫頭硬拉開了。那丫頭還勸她不要再浪費力氣,她家少爺說了不插手那就是不插手,給多少報酬都不成,再糾纏下去,可就不太好看了。

  最後,眾人眼睜睜看著那兩位將肖夫人拋在身後,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肖府,只留身後那一串絕望的哭聲。

  管家老許跟婢女蘭兒趕忙上來攙扶,蘭兒心疼地說:「夫人,犯不著如此求他們,說不準他們也跟旁人一樣,壓根兒沒有真本事。」

  老許也道:「正是,夫人先不要急,回頭我再去尋些高人過來。」

  

  兩個家丁胡大牛與張勝也在後頭憤憤不平,說從未見過如此狂妄之徒,恨不得將司狂瀾跟桃夭打一頓,就怕打不過他們……

  傍晚時分,天氣更見寒冷,童兒小福拿了一件披風來,勸肖夫人無論如何要保重身體,染上風寒就麻煩了。

  可肖夫人誰的勸解都聽不進去,她拉開蘭兒攙扶自己的手,不讓他們任何一個跟從,只說自己要一個人去佛堂靜一靜,今晚誰都不要來打擾。

  眾人皆是一陣嘆息。

  天黑後,雪又下得大起來,整座肖府燈火凋零,死氣沉沉。

  守在偏院門前的家丁們凍得直搓手,心說幾時才給送飯菜來,又冷又餓。

  等了好一陣,終於有兩人拎著飯菜遠遠地過來,正是蘭兒與小福,這些日子都是她二人負責給守護此處的家丁送飯。

  家丁們接過飯菜,邊吃邊問:「聽說夫人找來的人都跑了?」說著又朝院子裡努努嘴,壓低聲音道:「那三個高人今兒一早就被打跑了,如今連打跑他們的人都跑了,可怎麼辦?」

  蘭兒皺眉嗔怪:「吃你的飯,這事自有夫人定奪,你們只管守好院門便是。」

  「不是……咱們跟這兒也心慌啊!又不是不知道老爺如今的模樣……」

  「還說!不管老爺是啥模樣你們都得好好守在這裡!」蘭兒瞪他們,「還有,夫人說過不許私下提老爺的事,違者家法伺候,你們可仔細自己的皮!」

  「這不就是跟你說說麼……」家丁委屈道,卻還是管不住嘴,又小聲道,「咱們老爺平日裡也不是善茬,得罪了不少人,說不準是招惹到厲害角色下咒害他呢。」

  「還說!!」蘭兒抓起半個饅頭塞到對方嘴裡,自己又往黑黢黢的院子裡看了一眼,嘆了口氣,不知說什麼才好。

  「蘭兒姐,這飯還送嗎?」小福縮著脖子,猶豫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食盒,「老爺……還能吃飯嗎?」

  「自然要送的。」蘭兒看著這個素來辦事利索的孩子,「你是不是……害怕了?」

  小福不吱聲。

  眾人心中皆知,肖夫人平日裡待他們不薄,是拿他們當真正的自己人看待,肖老闆如今的模樣,也就只有他們幾人知曉,肖夫人命令肖府其他人一律不准接近偏院,對外只說肖老闆染了重病,會傳染的那種,故而出事後,這偏院裡的往來瑣事都由他們幾個照應。可是,縱然肖夫人待他們再好,肖老闆那副嚇死人的模樣也很難不讓人害怕,何況還是小福這樣膽小的孩子。搬來偏院後,肖老闆就很懼怕見人,有時連肖夫人都近不得他的身,只有小福這孩子稍微不那麼讓他害怕,所以這些天都是他負責送飯給肖老闆,開始幾天他還能勉強吃一些,到後來,他神志越來越混亂,見了誰都說見了鬼,東西也不肯吃了,還把碗盤砸個稀爛。小福每次送飯出來,都是長吁短嘆的。

  「要不,我陪你進去?」蘭兒說話的底氣不是很足,她也很怕踏進那個幽暗的房間。

  小福搖搖頭:「不用,這本就是我該做的分內事。」

  說罷,他深吸了口氣,踏進了院門。

  耳畔只有呼呼的風聲,吹到臉上像小刀割肉一般,肖老闆的房間離他越來越近,每扇窗戶都像一隻看不見底的眼睛,詭異地盯著靠近的人。

  小福停在房門前,風雪在他身後交織成一片混亂的線條,他凍得發紅的臉上,漸漸沒有了方才的猶豫與恐懼。

  推門進去,他順著那一點微弱的油燈光芒,熟練地找到了肖老闆的位置。

  「老爺,該吃飯了。」他蹲在肖老闆面前,從食盒裡把飯菜一樣一樣拿出來,「今天有你喜歡的糖醋鯉魚呢。」

  被子下的肖老闆卻依然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個腦袋都不肯伸出來,從聽到有人進來就在不斷發抖。

  「多少吃一些吧。」小福把盤子端到被子前,神情像個絮絮叨叨的老婆婆,「能吃飯多好啊,得珍惜。再過幾天,只怕想吃都吃不成了。不過你放心,不吃也餓不死的,你還是得活著,以現在這般模樣,永遠活下去。」搖曳不止的微光里,他的臉越發不像個孩童,嘴角也泛起冷冷的微笑,「沒有誰能讓你回來。」

  被子下的人,顫抖得更厲害了。

  「真的不想吃?」他聞了聞那盤糖醋鯉魚,放下,「可惜了啊。」

  說罷,他更靠近了些,伸出左手,眉頭皺了皺,但見一團灰霧自他眼中瀰漫而出,藤蔓般纏繞在他的左臂上,飛快滑向他的食指,最後從指尖鑽出來,匯成一根散著灰光的毒刺般的「針」。

  他笑笑,旋即果斷舉起左手,以食指上那根毒刺對準肖老闆的腦袋便狠紮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小白手閃電般從被子裡伸出來,在毒刺紮下來的瞬間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厚厚的被子滑下來,露出桃夭笑眯眯的臉:「我不喜歡吃魚。」

  小福臉色驟變:「你……」

  就在他詫異張嘴的瞬間,一顆早就給他準備好的白色藥丸精確地彈進他的嘴裡,緊跟著桃夭伸手一托他的下巴給他閉了嘴,旋即一掌擊在他的額頭,呵了聲:「出來!」

  一陣疾風從小福身上划過,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後一仰,一道不起眼的灰影自他的後背掉落出來,卻在瞬間蹤跡全無。

  不見了?桃夭眉頭一皺。

  小福已然昏了過去,房間裡除了桃夭緩慢的呼吸聲,再無任何動靜。

  突然,擺在柜子上的花瓶在並無外力的情況下倒在地上,隨後門帘也搖動起來,緊閉的房門也被撞開一條縫,似有什麼東西慌張地沖了出去。

  「壞了……」桃夭心知不妥,趕緊追了出去。

  孰料,剛衝出門口便撞到一個人的背上。

  司狂瀾穩得像個石雕一樣立在台階上,手中的血劍還沒有回鞘,瑩白的劍身還燃著赤色的光。

  桃夭捂著撞痛的鼻子從他背後探出頭來,只見斜對面的一棵矮樹新落了滿地的斷枝碎葉,一朵生著人面的灰綠色小花,拖著被削斷了一半的細細花莖,有氣無力地躺在那裡。離它不遠的地方,雖不見有什麼東西,那些斷枝卻像有東西壓在上頭似的,噼里啪啦地動著。

  「你打前鋒,我來善後。」司狂瀾收劍入鞘,看了一眼桃夭,「幸而有我善後。」

  桃夭上前一步,打量著差點從她手裡逃脫的妖怪:「這回是我稍微大意了一點點,就一點點。」說罷,她在布囊里翻翻找找一陣,摸出一顆青色的藥丸,兩指一捏,頓見那藥丸碎成一片浮於她掌上的小星河,閃閃爍爍甚是好看。

  司狂瀾面不改色地看著她掌上的奇妙風景:「如此好看,必是毒藥吧。」

  「我巴不得它是毒藥呢。」桃夭哼了一聲,手掌一揚,那片小星河飛快飄出去,像被撒出去的沙子一樣,悉數落在那妖怪身旁的斷枝上。

  很快,一個仿佛生了手腳的雞蛋狀物體,背上還有兩片魚鰭似的翼,漸漸從那片星河中露出輪廓來,大概是受了傷,正躺在斷枝上蠕動著身體。

  竟還有第二隻妖怪?!

  桃夭蹲下來,眉頭又皺起來,盯著那隻靠藥力才顯出身形的妖怪好半天,方才一拍大腿:「哎呀!竟是一隻隱隱!!」

  司狂瀾鎮定地問:「又多一隻?」

  「可不是麼。」桃夭立刻跟他講解道,「此妖名為隱隱,天地混沌時而生,不知來處,狀似虛無,以巧計施之,可見其本相如卵生四肢,背見雙翼,隱己亦能隱妖,甚難捕捉。」說罷,她撓撓頭,「它們倆是如何纏在一起的……」

  她將那人面花拈起來,放在手中仔細查看,嘀咕:「還好傷得不是太致命……還能撐幾天。」說罷又抬頭看著司狂瀾,好奇道:「方才連我都沒能尋到它們的位置,你卻一擊即中,你應該也看不見它們的。」

  「我感到有異常的氣流經過,也看見那樹上的枝葉擺動得不尋常,有些東西雖然肉眼難見,但只要它們存在,便一定有痕跡。」司狂瀾蹲到桃夭身邊,看著她手裡跟地上的兩個妖怪,「一夥的?」

  「若不是一夥的,人面豈能藏得如此隱秘。」桃夭撇撇嘴,「不過你的劍居然連妖怪都能傷到。就是下手太重了,你的劍氣若再往上一點,這兩隻的頭恐怕都被削掉了。」

  司狂瀾不以為意道:「不是專治妖怪的大夫麼,頭掉了也能接回去吧。」

  「接個鬼!你當是板凳腿子啊。」桃夭把手裡的人面花拿近了些,小東西縮在她手掌上,閉目咬牙,身子瑟瑟發抖,竟是十分的弱小可憐,實在難將它與一個窮凶極惡的妖孽聯繫在一起。她又將目光放到地上的隱隱身上,隨手拿起一根樹枝戳了戳它的身子,只聽它蚊子似的哼哼了幾聲。

  桃夭放下樹枝,笑:「難怪天界的傢伙最煩你們這些隱身派。你比孰湖還麻煩,它們起碼在受傷跟臨死時還能現個形,你是從生到死都沒個模樣,甚至連佛眼這種神器都照不出你……若非我這兒有星磷獸骨粉攢的丸子,專破隱身之術,怕是這輩子也見不到你呢。」

  它起初還要掙扎兩下,現在是徹底不動了,癱在那兒,半晌才開口道:「莫殺它。」

  桃夭挑眉:「剛剛跑那麼快,現在不跑了?」

  它稍微轉了轉身子,舉起一隻手——說是手,其實就是一根線上縫了個圓團的玩意兒——指向司狂瀾:「他的劍太狠了,我全身的骨頭好像都碎了。」

  「你連個正常的形狀都沒有哪來的骨頭?」桃夭白它一眼,「不過是吃了一點劍氣罷了,就這點本事,還敢幫其他妖怪藏身匿跡,為虎作倀。」

  「我早就勸過她了,肖府找來的江湖術士我們都可不理,但桃都的惡人來了,便只有走為上策。她若聽了我的,你們今天哪有機會抓到我們。」它有點氣憤,「這個見識少的蠢東西不認得你,我可是認得的。」

  「知道我的厲害,也知我的來意,居然都不肯逃命去?」桃夭看著手中的人面,冷笑,「你既不識我,恐怕也不知我們桃都對你這種亂傷無辜的妖怪……歷來是殺無赦。」

  司狂瀾聽著他們的對話,仔細看著桃夭每一個變化的表情,白天她還是個貪玩好吃在馬車裡睡到流口水的憨丫頭,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那雙笑起來像月牙的眼睛,一旦失去了真正的笑容,便是一對毫無感情可言的,能輕易將敵人抽筋剔骨的利刃。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心下對她不禁又多了幾分好奇。

  「殺無赦」三字一出,隱隱慌亂地看著桃夭腕上的金鈴,大聲對人面道:「你出個聲啊!你就求求她別殺你不行嗎?金鈴一響你便沒有活路了!」

  桃夭明顯感到手中的妖怪顫抖得更厲害了,但還是不肯開口的樣子。

  微不足道的小妖,倒像是有點硬骨頭。

  「我治過許多妖怪,也殺過許多,你對肖老闆做的事,按桃都律例,傷無辜人類者,極刑。」她面色一沉,「你既運氣不好遇上了我,便認命吧。」

  地上的傢伙急了,掙扎著爬起來,大聲吼道:「你就算要死,也不要死得這般窩囊好吧!」

  「今日若要處我極刑,我無話可說。可就算你不動手,我也無幾日好活。」人面緩緩睜開眼睛,它看著肖老闆的房間,「那個人,不無辜。」

  桃夭與司狂瀾皆是一怔。

  這時,遠處的院門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卻是挑著燈籠進門來的管家,後頭還跟著滿面緊張的肖夫人。

  見狀,司狂瀾起身朝他們走去,在半路上擋住他們:「請夫人暫且迴避,我們處理好此事後,自當與你交代。」

  肖夫人往他身後瞧了一眼,只勉強看見蹲在樹下不知在幹什麼的桃夭,她不放心道:「白天您要我演一場戲,如今可成事了?」

  司狂瀾點點頭。

  肖夫人一陣狂喜:「那我家老爺可大好了?」

  「起碼一直在害他的兇手,沒有繼續的可能了。」司狂瀾說話向來謹慎,他能以劍氣傷妖,卻未必有能力讓肖老闆復原,能不能「大好」,還看天意。

  即便是這樣的回答,肖夫人也寬心了許多。既然司狂瀾不想被打擾,她只好道:「那一切就交給二少爺了,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說罷,她一步三回頭地帶著人離開了偏院。

  院子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此刻的桃夭,盤腿坐在樹下,人面仍然躺在她手中,身前的隱隱,在星磷獸骨粉的「標記」下,再沒辦法隱去身形,只得像個渾身閃光的雞蛋,垂頭喪氣地坐著,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一副病入膏肓博同情的樣子。

  「聽說隱隱幫妖怪藏身的報酬可不低呢。」桃夭盯著手裡的人面,嘖嘖道,「可你橫豎都不像個能給高報酬的傢伙啊。」她一笑,「要不,你們一塊兒跟我說說,你們是怎麼狼狽為奸上的?」

  隱隱又咳嗽幾聲,對桃夭的形容不滿意又不敢明說。

  「我不是狼,它也不是狽。」人面卻一字一句道,「我只是一隻普通的小妖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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