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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2:12:35
作者: 裟欏雙樹
滾滾毫不猶豫地竄進了一片蕭條的樹林裡。
一直不慌不忙跟著它的桃夭突然放慢了腳步,皺起了眉頭。
「呀,你又冒煙了!」身旁的柳公子盯著她的頭頂,「誰這麼著急找你瞧病,真不會挑時候呢。」
桃夭眼珠往上一翻,伸手往頭頂上胡亂扇了幾下,罵道:「橫豎是不拿我的紙當回事,當是燒柴火呢!浪費活該遭天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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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誰呢?」柳公子奇怪道,「上回把你燒冒煙的還是孰湖吧,這回又是誰這麼大手筆?如此著急尋你,要不先出疹?小和尚留給我便是。」
桃夭抬眼看著即將消失在樹林另一端的滾滾,眉頭皺得更緊了:「磨牙燒的,說他快不行了。」
「啊?!」柳公子臉色一變。
「冒頭坡里的山神廟。」桃夭縱身一躍,拿出最快的速度朝滾滾追過去。
跟著滾滾來時,他們的確經過了一塊刻著「冒頭坡」的大石頭,地勢比別處高,一條荒無人煙的土路有一大半都埋在這片枯敗的樹林裡,滾滾毫不猶豫跑去的方向,隱隱可見一座蕭條的小廟。
看來真是小和尚在求救。
二人飛速趕到山神廟時,卻見滾滾正對著廟門口的一隻丑東西齜牙咧嘴,連身上的毛都炸起來,撅著屁股要發起進攻的架勢。
可那丑東西只看了滾滾一眼,便扭過身子去不再理睬它,只顧著在廟門口來來回回地走,所有注意力只放在廟裡的目標。而發起進攻的滾滾卻在衝到它面前時……又拿一隻爪子捂住鼻子跳開了,然後站在不遠處沖它罵罵咧咧,再不想靠近的樣子。
見狀,樹後的桃夭頓時鬆了口氣,又暗自咬牙:「敗家孩子,就這場面也值得他燒那麼多紙!」
柳公子從樹後探出半個頭瞧了瞧,心情也放鬆了許多,小聲道:「這是……墨蚓吧?」
「嗯。」桃夭點點頭,「個頭算大的,人臉也出來了,最少有大幾百年修為,放毒霧也能毒死人了。不過還是蠢得要死。」
說罷,她又鬼鬼祟祟地繞到山神廟另一側,從破了的窗戶紙往裡一瞧,不禁哧哧笑出來。
跟過來的柳公子問她笑啥,她指指裡頭:「小和尚這是在英雄救美呢,你看他那一腦袋的汗,跟上茅房上不出來一個樣子。」
柳公子往裡一瞧,又伸手往牆上輕輕觸了一觸,嘴角頓時上揚:「太不容易了,小和尚竟然能成功使出護身咒,不枉我教他那麼多回。」說著又瞪桃夭一眼:「你不替他高興竟還嘲笑他,真不是個東西!」
「就這麼個比紙還薄的結界,有什麼可誇讚的,說明你這個臨時師父也真不咋樣。」桃夭撇撇嘴,又從牆邊探出頭去瞅了瞅那妖怪的動靜,說,「區區一隻墨蚓哪值得我出手,還是你上吧,一口的事兒。」
「誰要吃那麼噁心的東西!我還得留著肚子吃年飯呢。」柳公子當即拒絕,又往裡瞧了瞧,嘀咕道,「怎的跟這兩個陌生人在一起,看那小姑娘不太好惹的樣子,還拿著刀,該不是被挾持了吧。」
「你去是不去?再廢話,小和尚可真要撐不住了,他底子那麼差,勉強維持咒力是相當傷身體的喲。」桃夭提醒他。
柳公子狠狠瞪她,伸出一個手指:「又一件事,給我仔細記好了!」
說罷,他大搖大擺走出去,隨手拾了個小石頭,往那墨蚓頭上一扔,喊了聲:「喂!」
石頭從妖怪頭上彈開,它緩緩轉過身,看他一眼,又毫無興趣地轉過身子去,時不時還拿肢腳去碰碰牆壁,確定那層結界還在不在。
「蠢貨一個。」柳公子搖搖頭,驟然現出原形。
「喂!」他又喊一聲。
墨蚓又緩緩轉過身,頓見一隻青鱗赤眼的巨蛇立著身子在咫尺之外俯瞰它,嘶嘶地吐著信子。在柳公子壓倒性的氣勢下,墨蚓幾乎僵在原地,保持著身子轉了一半卻轉不回去的可笑模樣。
「又髒又臭,給我滾!」柳公子冷冷道,順便露了露銳利的蛇牙。
然後也不知這妖怪是嚇傻了還是真的蠢,居然真的一路滾著走了……還滾得特別快,三兩下便消失在暮色漸起的樹林裡。
柳公子哼了一聲,滿意地恢復人形。
桃夭走過來沖他擠了擠眼:「要嚇走一隻丑妖怪,果然需要一隻更丑的,辛苦了。」
柳公子眼皮一耷拉:「你是真覺得我沒有吃掉你的本事?」
桃夭嘻嘻一笑,一掌推開了山神廟的大門。
裡頭的小姑娘依然握著短刀,神情卻很是淡定,臉上看不到半分畏懼,只對磨牙說:「你的法子果真奏效。」
磨牙睜開眼,放下捏著佛珠的雙手,整個人仿佛立刻就要垮下去似的,哭喪著臉對桃夭與柳公子道:「你們來了……」
滾滾撲過來,跳到他身前又拱又舔,而磨牙卻暫時連抱起它的力氣都沒有了,喘了半天才勉強把佛珠掛回脖子上。
柳公子過去把他扶起來,摸了摸他的光頭:「現在知道我是為你好了吧。」
磨牙擦了擦汗:「可你也沒跟我講用個咒比爬十座山還累啊。」
「那是你基本功不夠,而且你還吃素,力氣就更小了。要不改吃肉吧?」柳公子笑眯眯地建議。
「罪過罪過,縱是讓妖怪將我吃了,我也不能吃肉。這餿主意你趕緊拿走。」磨牙搖頭嘆氣。
「你才是盡出餿主意!」桃夭上來就對著磨牙的腦門彈了一下,恨恨道,「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譴的!」說著又看了那小姑娘與男子一眼,心痛道,「你燒了幾張紙!!」
磨牙捂著腦門,支支吾吾道:「兩……」
「胡說!兩張我能冒煙嗎!!」桃夭眉毛一豎,「出家人不是不打誑語嗎!」
「兩……三……」磨牙心虛道,聲音越來越低,「四……五六張吧……」
桃夭捂住心口:「可真大方啊!你是不知現在我的紙市價是多少一張了嗎?」
「那個……」磨牙鼓足勇氣抬頭看她,「不是情況緊急嗎!若你們不來,門口那隻妖怪便要殺掉我們了!」
桃夭哼了一聲:「就你這種又善良又不長腦子的,街頭隨便一個人都能宰了你。」
磨牙又把腦袋垂下去,嘀咕道:「無冤無仇的,人家宰我作甚。」
「還頂嘴!」桃夭作勢要擰他的耳朵,卻被一隻小手抓住手腕,力氣還挺大。
「我知道你是誰了。」小姑娘看著她腕子上的金鈴鐺,「但我沒有買過你的紙,所以不知是什麼價,要不你跟我算個數,我賠你。你不要再罵小師父了。」
知道她是誰還敢直接抓她的手阻撓她教訓人……桃夭盯著小姑娘毫不懼怕的眼睛,笑笑:「我還以為這時候你要下跪感謝我呢。」
小姑娘鬆開手,認真道:「我很少下跪,但若跪了你,是不是就可抵了那幾張紙?」
桃夭瞪大眼睛:「小丫頭片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你的膝蓋就算是金子打的,也賠不起我的紙。」
小姑娘看看自己的膝蓋,說:「那便不跪了。」
桃夭哭笑不得,小東西說的每句話都不中聽,但又不能說是錯,直來直去軟硬不吃的樣子居然並不討人嫌,且明知面前站的是誰,還能淡定若此,她就更想逗她一逗了。
「不跪也成。那就拿別的東西來抵。我從不白白救誰性命。」桃夭將她上下打量一番,搓著下巴道,「橫豎都不像有錢的……」說著又將目光挪到那男子身上,此刻他依然呆坐在蒲團上,緊緊握著布袋子。
桃夭眼睛一亮,指著男子手裡的布袋:「拿這個給我,咱們就算兩清。」說著便伸手要取。
突然一道寒光閃過,短刀的刀鋒幾乎貼著桃夭的鼻尖擦過去,當的一聲扎進後頭的牆柱上。
磨牙嚇了一大跳,失聲喊出:「可使不得!!」
「好刀法!」柳公子不禁鼓掌,還悄悄跟磨牙說,「她幹了我天天都想幹的事,小姑娘前途無量!」磨牙緩緩看了他一眼,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
此刻小姑娘已然擋在男子面前,直視桃夭的眼睛:「這個袋子只能是他的。」
桃夭摸了摸鼻子,故作傷心道:「你對救命恩人的報答就是削她的鼻子?」
「不獨是你,誰奪他的東西我削誰。」小姑娘認真道,「救命恩人也不能硬搶別人的東西。」
「哈哈,說得對。」桃夭笑出來,拍拍小姑娘的頭,「不鬧了,你既知道我身份,也該知道我的規矩。是你燒的紙對不對?」
小姑娘點頭:「小師父讓我找出他身上揣的紙,讓我在每張紙上都寫下『冒頭坡山神廟,有妖怪要吃我,磨牙』,然後一併燒掉。」
「這便是了。」桃夭一本正經道,「燒紙給我,而我又同意出診,那麼無論如何,燒紙給我的傢伙都要做我的藥。你沒意見吧?」
「有意見。」小姑娘毫不猶豫道,「我並沒有要求你給我治病。」
「我不管。」桃夭無賴起來,「反正紙是你燒的,我只認這個。」她頓了頓,嘻嘻一笑:「要不你馬上找個病出來給我治。要知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可知多少傢伙在排隊?」
小姑娘搖頭:「我現在沒有病要治。」說罷,她走過去拔出短刀放回腰間的刀鞘,又走回男子身邊,說:「走吧。」
男子仿佛只能聽到她的話,慢慢從蒲團上站起來,跟著她的腳步往廟門而去。
她走出幾步,又轉身對桃夭道:「等我辦完我的事,你再告訴我你想要什麼賠償,時間還很長,你慢慢想。我不愛欠人東西,今天的事多謝了。」說罷又對磨牙點點頭,便徑直出了廟門。
「挺像你的。」柳公子碰了碰桃夭的胳膊,「像以前的你,一根筋。」
桃夭愣了愣,片刻才回過神來,白他一眼:「縱是從前的我,也最少兩根筋,她哪裡比得上我。」她頓了頓,看著廟門外兩個正離開的身影,「可她真有病啊,病氣都掛到臉上了,不治的話,這個年怕是過不去了。」
磨牙聽了,大吃一驚:「桃夭你說的可是真的?」
「你在質疑我的看家本領?」桃夭搓搓手,「我看這小妖怪臉上都不止是病氣了,是死氣。」
「啊?!等等……」磨牙突然反應過來,指著門外道,「她是妖怪?」
「這般年紀的人類姑娘,能認識桃夭?能飛刀伺候?」柳公子戳了一下磨牙的腦袋,「你光看到人家小姑娘好看,卻不想她這一身的氣魄哪裡像個六七歲的女娃娃。這點眼力都沒有,被吃了是活該。」
磨牙摸著腦袋想了想,自言自語道:「也對……人類的小姑娘哪有能力跟那樣一隻妖怪對打……原來也是妖怪……」說著又猛抬起頭對柳公子道:「你剛說我只曉得看人家好看?」
「難道不是?你可是捨命相救呢。」柳公子憋住笑。
「罪過罪過,色相於我如浮雲。」磨牙皺眉道,「若見死不救,我這麼些年的經便白念了。」
「好好,是我說錯話了。」柳公子輕輕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今天咱們磨牙小師父又是功德一件。就是苦了我們,大冷天的不能在家好吃好喝,還得往這不毛之地來幫你修功德。」
磨牙面露歉意,抱起滾滾道:「對不起,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但情況緊急,我也是迫不得已。」說罷,他湊到桃夭身旁,小心問:「那她是什麼妖怪啊?那隻要來吃我們的又是什麼?」
「你是活物,墨蚓不會吃你的。」桃夭朝廟門走去,原本斑駁的地面已經蓋上一片光滑瑩白,本該百鳥歸巢的時刻,一群烏鴉卻還反常地在落雪的暮色中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