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孰湖(6)
2024-06-07 02:09:30
作者: 裟欏雙樹
司靜淵與苗管家不明就裡,完全不知他們說的什麼山什麼石,聽都沒聽過的怪名字。
「極北之處有座叫萬竭的山,人獸皆不可達,半山半冰,其上無水無樹無生命,只有大大小小的黑石頭,這些石頭就叫陰傀石。」磨牙小心地說,「而且此山為結界包圍,遊蕩在四周的無形氣流鋒利如刀,意圖闖進去的人類與妖怪會在瞬間被切成碎片。所以多年來,萬竭山猶如禁地,擋住了無數心懷不軌,想取陰傀石去人界作亂的傢伙。」
「可以啊,咱們的磨牙小師父連萬竭山都知道了。」桃夭讚賞道。
「你跟人猜落地的樹葉是單還是雙的時候,我都在看書好麼。」磨牙嘆氣,「那座山真不是個好地方。」
「那為何它弟弟可以來去自如?」苗管家不解。
「因為孰湖是介於有形無形之間的妖怪,明明有形,但不為人見,就是這種體質,它們才可以自由來去世間任何地方,連萬竭山的結界都對它們無效。」桃夭解釋道,「算是孰湖獨有的優點吧。」
「就這些?」司靜淵聽罷,奇怪地問道,「那你們一個兩個為啥都變了臉色?你們說有人想取那石頭去作亂,莫非這石頭會咬人不成!」
「怕是比咬人還麻煩。」柳公子嚴肅道,「陰傀石在萬竭山里,就是石頭,可一旦離開萬竭山,就是毒藥。」
「我自認也算見多識廣,但這萬竭山陰傀石,確實不曾聽聞過。」苗管家皺眉道,「你說毒藥,莫非那石頭本身有毒?」
「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枳。」桃夭道,「陰傀石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留在沒有活物的萬竭山,它無害,但若流落到有人類鳥獸生存的地方,不論江河湖海還是山野城鎮,它所在的方圓千百里範圍內的活物都會為其所害。」她抬頭看著沖宵塔,「若沖宵塔里有一塊陰傀石,便有如病疫之源,照那石頭的本性,先是離塔最近之人受害,之後逐漸擴散。其實陰傀石本身無毒,但它所散發的怪力,會在極短時間內加重小病小傷的危害,受了它的影響,哪怕只割傷一個小口子,也會迅速惡化,必死無疑。不加阻止的話,不消半年,整個京城至少減去一半人口。」
實在是沒想到事情會嚴重成這樣。
「雖然有些地方還是不明白,但聽你們所講,事情就是這個妖怪的弟弟弄來了一塊會殃及他人性命的石頭,此刻正盤踞在沖宵塔上?」苗管家察覺到這件事的嚴重性,看看巍然不動漆黑一片的沖宵塔,又看看一臉忐忑的孰湖,「可這妖怪口口聲聲要你救它弟弟,莫非陰傀石會傷到它弟弟?」
除了孰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桃夭身上。
「救,不一定是救命。」桃夭望著幾乎被妖物淹沒的沖宵塔,「既然敢去萬竭山弄它出來,就該知道這石頭一旦沾了身,不論人還是妖,便再也分不開了,這鬼東西先是粘在身上,不用多久便長進肉里,除非活物死了,否則永遠拿不下來。如此,你弟弟只能永遠做一隻帶著陰傀石到處害人的妖怪。」她看向孰湖,笑,「你們孰湖的強壯與否,取決於你們承載過的重量,世間最重是人命,你弟弟有了陰傀石幫忙,弄出那麼多人命在身上,以後只會越來越強悍,留在它身邊,怕是再沒有一隻孰湖能取你性命,你永遠不用再擔心什麼排名。這麼看來,其實你不該來找我的。」
「我必須找你。」孰湖突然抬起頭,「你是桃夭大人,給妖怪治病是你的義務。視人命為草芥,難道不是一種病麼,不論它拿人性命的目的是什麼。」它望向塔頂,又道,「那日,弟弟將我帶到塔頂,跟我說這裡是它找到的最好的住地,京城人多,這裡又是京城最高的地方,才在這裡歇了一天,身上的傷就開始好轉。我起初還奇怪,問它怎會如此,莫非京城風水好?它肯定覺得我是個傻子。直到我看見它背上那塊雞蛋大小的黑石頭,它才說,跟那七個傢伙交手之後,它暫時躲到北方一個荒島上養傷,在那裡它想了很多,覺得再用以前的法子增加力量的話,太慢,敵人很可能會捲土重來,就算不是它們,也會有別的同族再來『清除』我,所以它去了萬竭山,馱了一塊陰傀石回來。有了這塊石頭,身上的傷不但很快會痊癒,之後哪怕全族的傢伙都來清除我,它也能保我周全。」孰湖低下頭,「可那是陰傀石啊,殺人無形的東西。它已經奪走很多『重量』了,還覺得不夠……才幾天時間,沖宵塔附近便有數人為陰傀石所害,死在不起眼的小傷病之上。而弟弟的情況確實一天好過一天,連之前受過的傷都不見蹤影。可我天天都能聽到塔外的哭聲,連睡著的時候都能聽到,放眼看去,送殯的隊伍此起彼伏。我覺得害怕……很害怕……」
它的身體有些發抖,眼睛也紅了,差點就要哭出來:「而且……而且萬竭山的位置,是當年我無意中發現的,我真不該告訴它啊。」
「就算沒有陰傀石,它也會去找別的替代品。」桃夭冷冷道,「你弟弟來沖宵塔有十日了?」
它點頭:「這十日,不光傷了人命,三天前,我發現沖宵塔外開始有別的精怪聚集,它們像嗅到了肉的狼,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往塔頂而來。我不知為何會這樣。我要弟弟立刻跟我一起回萬竭山,它卻充耳不聞,然後當著我的面,把撲過來的精怪們撕咬粉碎。我這才發覺,它的身體確實比從前更強壯,力氣也更大,連口裡的牙齒都變得尖銳。我越發不安,若再這樣下去,無辜而死的人越多,它就會越像一個怪物吧。」它深深吸了口氣,把眼淚憋回去,「那晚,我們爆發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場爭執,我們打起來了。」
桃夭想笑:「你?跟你弟弟打架?」
「自然是打不過的。它讓著我。」孰湖的沮喪很快被極大的不安取代,「沖宵塔只有一到八層可供人遊覽參拜,頂層是鎖住的,裡頭供奉著一座金佛,除了來打掃照料的人,無人可入內。可那晚卻進來一個陌生人,穿著黑衣裳,連男女都沒看清楚,便對我們動了手,亮閃閃的短箭自其手中飛出,跟活物似的追著我們。亂戰之中,弟弟把我踢出沖宵塔,獨自與那人纏鬥,我自知幫不上忙,卻又擔心它的安危,不敢走遠。沒過多久塔頂便沒了動靜,我放心不下,悄悄飛去,還沒進去便見到弟弟倒在地上悄無聲息,攻擊我們的人也沒了蹤影,我正要溜進去,誰知暗處又是一支冷箭,我躲閃不及,腹部中箭,摔了下來。」它眼巴巴地看著桃夭,「之後就是你看見的那樣,我逃到附近的倉庫里,支撐不住暈了過去,醒來之後本想再往沖宵塔去,可冷靜一想,我這樣的傢伙去了也無濟於事,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向你求助。」
「這樣啊……」桃夭撓著下巴,轉了轉眼珠,「一直以來,找我治病的妖怪都能非常清晰地表達自己的病情,唯獨你,東拉西扯半天才告訴我你找我的最終目的不是給自己治病,而是要我救你弟弟。」她蹲下來,直視它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做這個決定很不容易吧?」
它愣了愣,頭低得幾乎要挨到地。
救一個已經跟陰傀石合二為一的妖怪的唯一方法,就是阻止它繼續變成一個怪物。
但這需要拿命去換。
一生中總會遇到很奇特的時刻,比如殺與救恰好變成了同義詞。
「很麻煩。」柳公子走到她身旁,「就算你動手除掉它弟弟,讓陰傀石脫離其身體,但這石頭的力量頂多消失一陣子,很快就會復原,任其留在沖宵塔上不管,它會繼續禍害人命,此石天生頑固,砸不碎燒不爛,萬一又有哪個人或妖怪碰了它,它得了身體到處走,不知又要死多少人。阻止它發揮邪力只有一個法子,就是送它回萬竭山,誰把石頭送回去?且你想過沒有,送石頭回去的人,除非有一顆永不離開萬竭山的心,這事才算圓滿了結。」
桃夭眨眨眼:「我知道。」
「那你……」
「我……我可以!」孰湖動了動翅膀,搖搖晃晃地從地上飛到柳公子眼前,「你們看,桃夭大人的藥很厲害,才幾個時辰,我已經能飛了。」
司靜淵忽然開口:「那個萬竭山,寸草不生吧……而且很遠吧?你要去?」
「去!」它回頭看著司靜淵,「我能馱得動那塊石頭,再遠也能飛過去。」
「我們大少爺的意思是……」苗管家看著它,「你去了,就永遠不能再回來了。」
「這個我明白。」它點頭,「但我想去,畢竟從沒有機會馱一個這麼『重』的東西。」它笑笑,「如此,倒覺得自己不比那些同族們差了。」
桃夭想了想,視線投向塔頂:「好吧,你弟弟的病,我來治。」
說罷,她回頭對柳公子道:「你跟我進去便是。」
柳公子皺眉:「太多了啊,光是去到塔頂就是個麻煩事。得先把擠在塔上的玩意兒清理了才成。」
「你們在說什麼?」司靜淵不解道,「去塔頂難道不是進門上樓梯就可以了?什麼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