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孰湖(5)
2024-06-07 02:09:28
作者: 裟欏雙樹
寒風從破損的窗戶里鑽進來,伴著清晰的打更聲。
「你弟弟帶你去了哪裡?你的傷也是在那裡弄的?」桃夭看著孰湖腹上的傷口,「追殺你的同族顯然不會用武器,你們孰湖打架無非是下蠻力,咬死踩死撞死,可你身上的傷明明是箭傷。之前你語焉不詳,現在看來,傷你的似乎並非你的同族。還有你弟弟,聽起來本事大得很嘛,這樣的妖怪還需要我來救命?!」
它掙扎著站起來:「桃夭大人,你既居於京城,可聽說過沖霄塔?」
「沖霄塔?」桃夭想了想,「不止聽過還看到過呢,五丈河邊那座嘛,差不多是京城中最高的建築,九層一百丈,聽說站到上頭俯瞰,能收盡帝都風光。不過從沒進去過,平日太忙,沒那閒工夫。」
「它此時就在沖宵塔內。」它踉踉蹌蹌地往倉庫外走。
「站住。」桃夭喊住它,「你這模樣,天亮也到不了沖宵塔。」
說罷,她扭頭往門外喊了一聲:「聽夠了就滾出來幫忙,難道還要我把它扛走麼?」
話音未落,倉庫大門被人小心推開,柳公子司靜淵磨牙滾滾逐一冒出頭來,他們身後,還有個目不斜視,死也不肯擺出偷聽之態的司狂瀾,以及隨時照應左右的苗管家。
孰湖嚇一大跳,本能地躲到桃夭身後。
「不必害怕,不過是群經常偷聽的慣犯罷了。」桃夭撇撇嘴,「你們本事也大,我走得那麼快你們也能找過來。」
磨牙指著滾滾:「滾滾帶我們找過來的,它已經相當熟悉你的氣味了。」
桃夭一把將滾滾拎起來,戳著它的腦袋道:「你是披著狐狸皮的狗吧!沒事亂嗅什麼,不知道我最討厭被人跟著嗎!」
「說了是擔心你啊。」磨牙趕緊把滾滾搶回來,「畢竟從沒見過你冒煙啊!原來燒多了紙會有這個效果!」
「別再提紙了,我翻臉的。」
滾滾從磨牙懷裡跳下來跑到孰湖身邊,在它身上嗅來嗅去,它不敢罵又不敢躲,只拿眼神跟桃夭求救。
「沒事,只要狐狸確定你不能吃,它自然會放過你。」桃夭說罷,又看著隨後跟進來的柳公子,指了指孰湖,「你扛一下吧。」
「為啥是我?!」柳公子不情願地碰了司靜淵一下,「這兒還有個身強力壯的呢!」
「你吃錯藥啦,普通人類看不見孰湖的。」桃夭瞪他。
「不是……我看見了。」司靜淵立刻道,言語中還頗為興奮,「長得好獨特的妖怪呀,人臉馬身還長翅膀,那張臉還胖嘟嘟的。」
「你咋能看見它?」桃夭一愣,旋即回過神來,「哦,它受傷了。」
「啥意思?」司靜淵撓頭,「這傢伙要受傷了才能被我們看見麼?」
「嗯。」
「它真是妖怪?」苗管家問。
「嗯。」
司狂瀾對他們的交談沒有興趣,此時只蹲在離孰湖很近的地方,問它:「確實是在京城中被人用箭所傷?」
它哆嗦著點點頭。
「讓我再看看傷口。」他說。
它遲疑著直起身子,露出腹部的傷口。
桃夭的藥有奇效,短短時間內傷口不但不再滲血,還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空氣里仍有涼涼的藥味,司狂瀾嗅了嗅,問:「傷你的箭呢?自己拔了?」
「不,我逃到倉庫之後,發現那支箭自己就沒了。」
司狂瀾皺眉,起身朝門外走去。
「二少爺去哪兒?」桃夭喊道。
司狂瀾頭也不回道:「都這個時候了,難道還要聽你們胡說八道,既然你沒起火,我自然是回家歇息。」說罷便出門離去。
桃夭衝著他冷漠的背影做了個鬼臉,隨後對苗管家道:「沒事了,你們都回吧。」
「這叫沒事?」司靜淵指著孰湖,「不是要去沖宵塔麼,我也要去!柳公子不扛它,我來啊!」
「大少爺,」苗管家攔住他,低聲道,「好歹是個妖物,你……」
「司府見過的怪事怪東西還少麼?」司靜淵反問,「不必擔心。我也想知道沖宵塔里究竟有什麼玄機。再說,桃丫頭是我們司府的人,這事也就算跟我們司府有關,我們不好袖手旁觀吧。」
「多謝大少爺,但這事你幫上不忙,還是回去睡覺吧。」桃夭不客氣道。
司靜淵湊過來,對她附耳道:「休想撇開我。我聽到妖怪口口聲聲喊你桃夭大人,既是大人,你身份不低啊,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你的底細跟我講明白。」
桃夭把臉扭到一邊,裝作聽不見。
「大少爺!」苗管家皺眉。
司靜淵沖他擺擺手:「莫再多說,苗管家你要麼跟我們一起去,要麼回去看瀾瀾睡著了沒。」
苗管家自然選了前者,司家兩兄弟,從來都是這個當哥哥的更讓人操心。
「既然要去,就別磨蹭了。」桃夭抱起孰湖放到司靜淵懷裡,「走!」
「喂喂,必須這樣抱著麼?它身上臭臭的……」
「你自己說要幫忙的。」
「找個麻袋裝起來再扛也可以啊!我今天這身衣服新做的!」
「你好意思把重傷者放到麻袋裡?」
「呃……柳公子,還是你來吧。」
「大少爺,你自己選的妖怪,哭著也要把它抱到目的地。」
「柳公子你!」
此時,外頭已到了一天中最冷的時候,河邊的溫度更是低到發指。
一行人停在五丈河岸邊的樹林外,有斜長的石梯延伸而上,石梯盡頭是一片高高的開闊地,沖宵塔就建在其上,即便還有一段距離,這夜色中的建築,仍似一個伸手就能觸到天空的高大怪物。
「怎的沖宵塔上不見半點燈火?」苗管家奇怪道,「據說當年修這座塔,是為了鎮住五丈河裡的水妖,保來往船隻平安,故而即便到了夜間,此塔也要燈火不滅,以示威儀。總之,我在京城住了多久,沖宵塔上的燈火便亮了多久,從未見過今夜這般的漆黑光景。」
「我也記得這地方從未這麼黑過。」司靜淵也附和道,「莫不是善男信女們捐的香火錢不夠了,沒錢買燈油?」
「桃夭……」磨牙仰望著沖宵塔,臉色不太對頭,懷裡的滾滾也對著沖宵塔齜牙咧嘴,發出不友善的聲音。
柳公子微微張著嘴,自言自語道:「好多啊……」
「是啊。」桃夭仰著頭,「好久沒看到這麼多了。」
見他們幾個怪裡怪氣的模樣,又說著聽不明白的話,司靜淵扯了扯桃夭的袖子:「你們幾個是否沒見過這麼高的塔,這般驚訝?」
桃夭揉了揉眼睛,視線自塔底移到塔頂:「我不是沒見過這麼高的塔,我是沒見過這麼多的妖怪。」
「啥?妖怪?」司靜淵跟苗管家面面相覷,「除了我懷裡這隻,哪裡還有妖怪?」
「桃丫頭,這兒……什麼都沒有啊。」苗管家四下打量,夜深人靜,四周除了他們幾個外,再看不見任何活物。
「你們自然是看不見的。」桃夭的目光落在沖宵塔的頂端,「現在我確定你們是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普通人,大概也會露出跟他們一樣的表情吧。
九層高塔之上,自底到頂,密密麻麻爬滿了各種款式的精怪,種類之多連桃夭一時間都難以分辨。有成了形的妖怪,如貓妖蛇精蟲怪之流,還有連形狀都難以描述的山精魍魎,全都層層疊疊地「鋪」在沖宵塔上,用各種怪異的姿勢蠕動爬行著。有些力氣不濟被擠下來,落地之後又奮不顧身地爬上去,看樣子是要爭先恐後地往塔頂去。而最麻煩的是,奔著沖宵塔而去的精怪們還在增加。桃夭親眼見著又有幾隻小妖怪自對岸而來,一頭撲到了塔上,心甘情願成為那潮水般的妖物中的一員。
這麼多妖怪擋著,再亮的燈火也無法在如此重的妖氣里存活。
磨牙看得起了雞皮疙瘩:「桃夭,這算怎麼回事啊?好似附近的精怪都往這這塔上來了!」
「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呀。」柳公子看著看著居然流口水了,「好像裡頭還有老鼠精?!」
桃夭白了柳公子一眼,旋即將孰湖從司靜淵懷裡拎出來放到地上,盯著它慌張的臉孔,問:「跟你弟弟有關?」
「應該是。」它很焦急,卻又不敢再往前邁步。
桃夭不解:「這些鋪天蓋地的傢伙都是沖你弟弟來的?可你弟弟有什麼魅力值得這般前赴後繼?」
它猶豫片刻,道:「最近京城裡有不少人喪命,皆是居住在沖宵塔附近的百姓……本是小傷小病,卻無端加重,一命嗚呼。」
眾人心下一驚,立刻想起白天遇到的那些超出正常數量的送殯隊伍。
桃夭沉下臉:「你弟弟做了什麼?」
「它……它……」它結巴了半天,終是將所有勇氣都用在了這一句話上,「它馱了一塊陰傀石出來!」
桃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那東西也是能碰的?!」
它垂頭,十分沮喪道:「怪我……怪我無用,年年月月地拖累了它。」
「陰傀石?」柳公子湊過來道,「可是萬竭山上的陰傀石?」
它點頭。
柳公子頓時露出跟桃夭一樣的表情,還順手向它伸出大拇指:「令弟果然是嫌自己命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