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孰湖(4)
2024-06-07 02:09:26
作者: 裟欏雙樹
它在成州的府衙內呆了快三個月了,就想知道那樁人命案有什麼進展。
成州的舀泥河邊,有人親眼見著天上掉下來個人,摔在河灘上,生生摔死了。
這件奇案立刻傳遍了整個成州,大家都嚇壞了,人又不是鳥,怎麼能從天上摔下來。
府衙里也亂了章法,查了好些日子也沒個頭緒,直到前幾天才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不確定倒還好,確定了之後就更頭疼了,因為死者並非成州人士,家在離成州千里之外的項城,並且死者家屬非常肯定地告訴他們,死者摔死前一天還在家中好端端地跟大家喝酒,一夜時間,身在項城的人怎可能死在成州的河邊?
這件案子,遠遠超過了他們能處理的範圍。
它在府衙里又呆了好幾天,聽到他們說,經過查訪才發現,這些年類似的案子時有發生,全國各地都有,受害者都是被摔死在離家千里之外的地方,但哪地官府都沒能破案擒凶,甚至連點有用的線索都沒發現,最後大家的處理方法也一樣,封存卷宗,不了了之。
成州的府衙也沒有奇蹟發生。
它確定再等下去也沒有結果,卻暗自鬆了口氣,悄悄離開了府衙。
河灘上,命案現場留下的血跡還在,浸在石頭裡,已經發黑了。
它偷偷去看過受害人,跟之前的受害者們一樣,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它清清楚楚地嗅到了那個傢伙的味道。
它一面憤怒於那傢伙竟然還在幹這樣的事,一面卻又生怕他人查出端倪,對這傢伙趕盡殺絕。
寒風吹過,它抬頭望天,大吼:「你瘋了嗎?!你到底在幹些什麼?!」
世上除了它,再沒有誰能聞到那個傢伙的味道,因為它們是孿生兄弟。
所有的孰湖都誕生在崦嵫山的石海中,那真是一片石海,大大小小的石頭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個孰湖母親都會把卵產在石頭下,剛出世的卵只有一丁點大,從石頭下的縫裡滾落進去,然後一天天長大,直到把壓住自己的石頭頂開,小孰湖們才能破殼而出,如果這個卵不夠強壯,長得不夠好,無法推開壓住自己的石頭,那麼就意味著它還未出世便被淘汰了。
它覺得,如果沒有這孿生弟弟,自己肯定沒有破殼的機會。
從破殼那刻起,它跟弟弟就差了好多,弟弟的體型起碼是它的三倍以上,跟在弟弟身邊的自己,橫看豎看都像個可憐巴巴的小跟班。隨著時間的流逝,弟弟越長越健碩,雖然跟最強壯的同族們相比還有些差距,但在它眼裡,弟弟已經足夠它羨慕了。
成年之後,孰湖們就會離開崦嵫山,往那五光十色的人界而去,那裡有無數的人與物可以被它們馱在背上,穿山越嶺、上天入地,在飛行與奔跑中尋找樂趣與存在的意義。
而它比較麻煩,飛又飛不高,跑又跑不遠,每次都遠遠落在弟弟後面。
它一直覺得它們兄弟倆感情很好,崦嵫山的孰湖裡從沒出過雙生子,幼時跟同族們打鬧,它總因為身體弱小而被別人欺負,有一回甚至被它們一屁股坐在頭上,又推不開掙不脫,差點就窒息而死,幸好弟弟趕來,一個人打跑了三個,把它救了出來。
從此,它都不敢離弟弟太遠。
可是,孰湖並非群居妖怪,一旦離開崦嵫山,就代表了各奔東西。
但它們兄弟倆並沒有分開,在來到人界的頭一百年裡,它漸漸習慣了馱著那些將死之人的魂魄去到他們想去的地方,而它能馱得動的,也只有這個。弟弟不一樣,它曾經從洪水裡馱起兩個人,送到安全之地後,又返回去馱起更多的人,而它能做的,只能是從水裡撈起一兩件衣裳,或者給他們弄回幾個野果子。
一百多年過去,它還是沒有任何長進,只有魂魄,是它馱得最得心應手的。
弟弟說要離開的那天,天氣特別熱,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它有點傻地站在陽光里,問:「是不是我拖累你了?」
弟弟想了想,說:「你就這樣過下去吧。」
它覺得自己肯定是被嫌棄了:「我一直在努力,我……」
「我要走了。」弟弟打斷它,又看了它一眼,「別跟來。」
「我……」
它只吐出一個字,便沒辦法再說下去了,因為弟弟已經毫不留戀地離開了,矯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熾熱的天空里。
它其實很怕熱的,但那天它覺得不熱,心裡好像灌了風,涼嗖嗖的。
回來的路上,它反覆跟自己說不要難過不要牽掛,畢竟它們兄弟倆都長大了,弟弟那樣的孰湖,確實不應該總跟自己這樣的哥哥在一起,它應該像其他很厲害的同族那樣,做一個可以身負千斤但仍可自由來去的妖怪孰湖。
幾百年很慢,又很快地過去。它數不清自己馱過多少魂魄,其實也是很忙碌的,畢竟走向生命盡頭的人那麼多,而他們每個人的心目中,又藏著那麼多的回憶與牽掛。偶爾閒下來時,它會蹲在某間宅子的屋頂上,看著月亮發呆,順便想想那個傢伙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
幾百年了,這些摔死的人,是它得到的,與那個傢伙有關的唯一線索。
可是,不該是這樣啊。
它開始尋找那個傢伙,又是幾十年,其間與那個傢伙有關的命案,沒有停止過。
終於,在它鍥而不捨的尋找下,一年前,分散幾百年的兩兄弟終於見面了。
那是在房州西邊的無名河邊,也是夏天,火燒似的雲倒映在河水上,天地都紅紅的一片。
「比以前強些了,至少能循著我的味道找來。」弟弟站在河邊,身形比從前高大太多,每塊肌肉都在夕陽里閃著光,眼神犀利得像一把從冰里拔出來的刀。
反觀它自己,差不多還是老樣子,小小瘦瘦的一隻。
「你殺人啦?」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出口。
「嗯。」弟弟倒是承認得很痛快。
它愣住:「為……為啥呀?」
「增加我背負過的重量。」弟弟坦然道,「孰湖的力量,與背負過的重量成正比,這個你是知道的。」
「這個我知道啊。」它急忙道,「所以這些年我很儘可能多的去背那些魂魄,其實我還是變強了的,起碼比從前壯實了一些。」
「一個活人的重量,遠不及一條人命來得重。」弟弟淡淡道,「身上的人命越多,我的力量就會越大。」
它急了:「你要那麼大的力量幹什麼?你已經很厲害了!」
河水急躁地流過,「嘩啦啦」地響,在夕陽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弟弟轉過身去,看著自己倒映在河水裡的身影,說:「就快到五百年了。」
它怔住。
「如果我不想你找來,你以為你能找到我嗎?」弟弟回頭看看它,「這些年,你做的每件事我都知道。所以,我更清楚自己要做什麼。」
「你……」它結巴著,不知道要說什麼,難道這些年,這傢伙從沒有真正離開自己?!
弟弟看向遠方:「它們差不多要來了。」
它沉默。
那天之後,它們又像從前那樣形影不離了,弟弟比從前更沉默,也更警惕,一場雨一陣風,都會讓其如臨大敵。
其實它更想聽到的,是這傢伙好好跟它講講這些年過得好不好,那些被馱過的人與物有沒有什麼趣事,什麼都好,只是不要跟殺人有關。
可這傢伙什麼都不說,兄弟倆要麼從天上飛過,要麼從街市里穿過,弟弟跟它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跟緊我。」
「咱們到底去哪兒,要這樣走到什麼時候?」它忍不住問,「我還要做事呢,多少人在等著我。」
「走到你可以留下來時。」弟弟冷冷道。
行至欽州時,它們終於遇到了此生最兇猛的襲擊。
來者是它們的同族,七隻強悍的孰湖,要取它的性命。
屬於它的結局,終究還是來了。
這麼多年,它總是刻意去忽略一件事,關於孰湖一族最隱秘的「規矩」。
崦嵫山最高的地方,有一塊自地里長出來的光滑如鏡的赤色石碑,它不但是孰湖一族膜拜的神物,也是一份每五百年出現一次的排名,每一批在崦嵫山出生的孰湖,自出生之日起,五百年之內所背負過的重量的總和,會清楚地記錄在裡頭,按照孰湖一族的「規矩」,排名最後的一位,必須被「清除」,汰弱留強是保證優良血統的最好方法。
其實,它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出現在排名的最後。
可它沒覺得害怕,甚至覺得能有五百年時間已經很多了,足夠它去看看外頭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人類又是怎樣精彩有趣的存在。
不過它也沒有頹喪等死的心,雖然馱不了重物,但即便是輕飄飄的魂魄,它也一個又一個地馱起來,積少總能成多,總比啥都不做好。它甚至還找過桃都的桃夭大人,這弱小的身子可能是一種病,要是她肯出手相助,說不定可以恢復正常,到時候,它或許能僥倖活下來?
但,若一切皆不能如願,五百年就五百年吧,夠了。
可是,當它看到弟弟豁出性命與那七個同族搏鬥時,它恍然大悟的愧疚突然多過了感動。
你要那麼大的力量幹什麼——對弟弟的斥責,言猶在耳。
答案已經擺在眼前,建立在人命之上的力量,竟只是為了替它這虛弱無用的哥哥抵擋一個五百年的判決。
一場廝殺,兩敗俱傷。
它被保護得很好,敵人未傷到它分毫。
渾身是血的弟弟囑它快跑,往人最多的地方去,最好是京城,若自己能脫險,定到京城與它相見。
它不放心離開,但又不敢留下拖這傢伙的後腿,只得悶頭往北逃去。
心裡很亂,其實真的沒關係,努力了五百年也還是名單上最後一位,可見自己是真的很差勁,這樣一個哥哥,根本不值得身後那場血肉橫飛的搏鬥。
「呼呼」的風聲里,它不敢回頭,拼命地跑。
它知道弟弟讓它往京城去的目的,無非是那裡人多,它藏身其中,妖氣不易暴露,畢竟那些取它性命的同類只能靠氣味來追蹤它的下落。
可是,以一敵七……它們兄弟倆真的還有機會重逢於京城麼?
它終是到了京城,照弟弟的囑咐,只在人最多的地方晃蕩,夜裡睡覺都不敢選清靜之地,商鋪酒肆煙花地,哪裡人多在哪裡。
惶惶不安中,一月時間過去,就在十天前,它正睡在酒肆後院的柴房裡,迷迷糊糊中,看見弟弟好端端地站在面前。
它猛一起身,才發現並不是夢。
「沒事吧?」弟弟問它。
「沒。」它搖頭,目光落在對方身上隨處可見的傷口上。
「七者已除其五。」弟弟若無其事道,「可惜我體力不支,不能一網打盡,只得先逃走保住性命。」
對方說的越輕鬆,它心裡越扎得慌,想安慰又覺得什麼話都蒼白,想抱住對方嚎啕大哭一場又覺得無用且丟臉,左思右想,它哭喪著臉憋出一句:「我們還是去看大夫吧……你身上得多疼啊!」
「不用。」弟弟看著它,口氣一如既往的冷淡,「幸而傷口在我身上,若在你身上,只怕你光是喊疼都把自己累死了。」
說罷,弟弟看了看外頭的夜色,徑直往門外走去:「跟我來。」
它慌張地跟上去,剛一到外頭便被弟弟叼住脖子,甩到背上。
「這是幹啥?」它趴在弟弟的背脊上,不敢亂動,生怕碰到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
弟弟騰空而起:「你飛得太慢,我看著著急。」
它在「嗖嗖」的夜風裡哆嗦著:「咱們要去哪裡?」
弟弟不作聲,只朝著北邊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