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風果(1)
2024-06-07 02:09:12
作者: 裟欏雙樹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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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人面皆不見,相識何如不相識。
「叮鈴鈴,叮鈴鈴。」
陽光輕漾,秋風穿葉,配上清脆的鈴聲,窗口如畫框,剛好框住一派秋日午後的好景色。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斷腸聲。」一直立於窗前不曾回頭的許承懷忽然念出了這兩句,「姑娘腕子上的金鈴,聲音很是動聽。」
你若知道這鈴聲是催命之音,怕就不會覺得好聽了……磨牙又尷尬又緊張地望著這位不知輕重的骷髏公子。
「嘖嘖,不知該誇你腹有詩書還是罵你不會說話。」桃夭笑看著自己的鈴鐺,「把我如此乖巧可愛的金鈴鐺都說晦氣了。」
骷髏公子分明笑出了聲,旋即轉過身,空洞的眼眶對著桃夭:「姑娘不如別急著走。」
「承懷,」他肩頭的蟲蟲不解道,「他們要走便走,何故挽留?」
「噓……」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只是有件事總也想不起來,多一個人,或許能多一個幫我記起來的機會。」
桃夭打量著他,笑嘻嘻地指著自己:「我長得很提神麼?」
「不夠美貌,但看著很喜慶。」骷髏公子誠實道,「多看看你那張提神的臉,興許我便想起來了。」
桃夭立刻垮下臉來,橫抱著手臂道:「想記起啥?活著時有幾個老婆還是臨死前私房錢藏哪了?」
磨牙暗自嘆氣,起了殺心還能胡說八道的,大約也只有她了。
「都不是。」骷髏公子忽然朝她走過來,停在一步開外的地方,微微低下頭,正視她的眼睛,「我想不起自己是怎麼死的了。」
此話一出,滿室俱寂。
桃夭愣了好一會兒才「哈哈」笑出來:「這事重要麼?」
「重要。想不起來我會很難受。」骷髏公子又扭頭看向自己的肩膀,「丫頭,你可還記得?」
蟲蟲嘆氣道:「怎會不記得……」
「真的?」骷髏公子忙將它捧到手心裡,急急道,「快告訴我,我是怎麼丟了性命的?」
蟲蟲想了想,說:「你素來身子弱,常染風寒。那年秋天,你失足落入外頭的荷塘之中,幸好我及時將你救起,可你還是寒氣入體一病不起,最後……死在我懷裡。」
骷髏公子沉默片刻,又問:「那荷塘……還在吧?」
蟲蟲道:「在呢,連水都不曾少一滴。」
「還在啊……」骷髏公子緩步往房門走去,「我去看看。」
桃夭正要跟出去,卻被苗管家擋住:「此物詭異。」
「不怕。一副骷髏能鬧出多大的事。」桃夭笑笑,朝他背上的司靜淵努努嘴,「不如你們先行離開,剩下的事,交給我們便是。」
「可我擔心那妖孽……」
「沒事。」她狡黠地一握拳,「亂來的,會被我捏死。」
苗管家皺眉:「我先把大少爺帶出去安置妥當,再回來找你。放你們幾個在這裡,我不安心。幾個人出來,便要幾個人回去。」
「快把這傢伙帶走吧,不必回來找我們。」桃夭沖他一吐舌頭,「就衝著這個月的工錢還沒領,我怎麼也得平平安安。」
苗管家哭笑不得,叮囑了一句「萬事小心」後,便背著司靜淵迅速離開。
他行走江湖多年,刀光劍影習以為常,人頭落地不皺眉頭,再兇險的事都扛了過來,身上傷痕無數,深深淺淺,但再深的傷,也沒有哪條能傷到心裡去。唯獨這次是例外,身體沒有遭受半分損害,但偏偏傷得最重,到現在心口還隱隱地疼著。
如果可以,他此生都不想再回到這個地方,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想。
見苗管家帶著司靜淵離開,磨牙望著桃夭,壓低聲音問:「不能留了?」
金鈴過處,片甲不留……從無哪次是例外。
「此妖危險。」桃夭收起笑容。
磨牙皺眉:「因為它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桃夭撇撇嘴,「就是什麼都不知道才危險。」
磨牙一愣。
桃夭徑直走出房門,來到後院的荷塘邊。
枯敗的荷葉與草枝頹喪地漂在發黑的池水上,午後的陽光也挽救不了這裡的死氣沉沉。
骷髏站在荷塘邊,沉靜得像一座雕像。
桃夭走到他身旁:「這可不是賞風景的好地方,一潭死水。」
好一會兒,骷髏方才緩緩道:「那年秋天很冷啊……池水更冷……」
蟲蟲停在他的掌心裡,輕聲道:「還是進屋去吧,過去的都過去了,何必再想起來。」
「有的事,必須要想起來。」骷髏說罷,突然攥緊了蟲蟲,旋即整個人往荷塘里倒下去。
「承懷!你!」蟲蟲大叫。
「餵你幹什麼!」桃夭也大叫,因為骷髏倒下去的瞬間,也拽住了她的胳膊。
「撲通!」水花四濺……
「嘩啦。」
一塊石頭被扔進水裡,水花過後,平靜的荷塘盪起一圈圈漣漪。
許承懷站在窗前,手裡擦拭著一隻精緻的銀杯,桌上擺著另一隻已經擦好的,兩隻杯子是一對兒,杯身上都刻著並蒂蓮,這是他特意給自己與蓮歆的交杯酒準備的,花了不少心思請師傅打造而成。
三天後就是他的婚禮,而他已經幻想了無數次蓮歆乘著花轎來到家門口,在歡天喜地的樂聲中被他牽進屬於他們的新生活的場面,甚至想好了他們要生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連孩子的名字他都想好了。
想他一個家無祖蔭、身無長物,只曉得讀書寫文章的窮書生,也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竟能與蓮歆這樣好的姑娘共諧連理。
三年前,他在集市上擺攤替人寫書信,風大,信紙吹得滿天飛,他忙著去撿,又不小心打碎了硯台,墨汁把他新買的衣裳染得一片狼藉,路過的好事者紛紛竊笑,說果真百無一用是書生,連幾張紙都抓不住。正狼狽時,有人來幫忙,穿著樸素的清秀姑娘把拾起來的紙疊在一起,還細心地拂去上頭沾染的塵土後遞給他,笑吟吟道:「春風頑皮,公子今後萬不能大意。」
蹲在地上的他,抬頭見了她的臉,說什麼春風頑皮,她的聲音她的笑,就是此生見識過的最怡人的春風。
此後,蓮歆但凡路過集市,十之八九會「無意」地經過他的小攤,從最初的互相點頭問好到之後的閒聊三兩句,兩個年輕人的相處在平淡而舒適的氣氛里慢慢默契起來。
起初,蓮歆總以找他寫信給遠方的親戚為由,在他的小攤前儘可能地多留些時日。可不久後他發現,蓮歆並非那些目不識丁的鄉野女子,她不但識字,還念過不少書,他隨口一句詩詞,她都能接上下一句。蓮歆的父親是個帳房先生,難得的是眼裡並非只有銀錢,雖非富貴之家,但對唯一的女兒也是視為掌上明珠,不但吃穿上不虧待,還教她讀書識字,說女兒家光會針線還是不夠的。
不過,當他拆穿了蓮歆的「謊話」之後,姑娘只是含羞一笑,說了句自己的字不及他寫得好看,便化解了尷尬。之後的日子,蓮歆幾乎成了他最貼心的幫手,生意好的時候,她幫他洗筆研墨,有時還要耐心地一遍遍安撫耳朵不好使、脾氣又急的老頭老太太們,也不知是她脾氣太好還是天生討人喜歡,自打她到他身邊幫忙之後,來找許承懷的客人們漸漸多起來。
忙碌之餘,他的視線總會情不自禁地追隨她的每個舉動,真是喜歡她在自己身邊的感覺,無需多餘的囑託,只要一個眼神的交換,她立刻會意,事無巨細,統統打理妥當。說來她並無絕世之貌,小家碧玉、普普通通,但與她相識的時間越長,他越肯定只有身邊這個女子能給他細水長流的幸福。
時光如白駒過隙,相識一年多之後,終到了談婚論嫁的這一天。蓮歆父親素來開明,並不嫌棄許承懷無父無母無家業,倒是很欣賞他的才情與淡然良善的性子,覺得有這樣一個女婿也很好,難得的是女兒與他兩情相悅,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要緊。於是,婚期很快便定下來。
好在還有這間祖宅,雖有些老舊了,但細細打掃一番,再掛上紅綢紅燈籠貼上紅彤彤的喜字之後,倒也有了讓人期待的新氣象。
三天之後,這裡就有女主人了。
許承懷擦著杯子,嘴角情不自禁地揚起來。
「撲通!」
又一塊石頭砸進了荷塘里,動靜把剛剛停在樹枝上的鳥兒都嚇跑了。
他從習慣性的甜蜜暢想中回過神來,對著窗外喊了一聲:「蟲蟲,你若是閒得慌,幫我去胡嬸那兒看看,若被套繡好了便取回來。胡嬸拍胸口說過今天能完成。」
坐在荷塘邊扔石子的小姑娘回過頭來,懶懶地說:「晚上再去吧。胡嬸的手腳出了名的慢,現在去怕要白跑一趟。」
「那你過來,幫我一道整理整理柜子。」
「哦。」
小姑娘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慢悠悠地朝屋子這邊走過來。
所有認識許承懷的人都知道,他還有一個小名叫蟲蟲的妹子,與他相依為命。
許承懷雖是一介窮書生,但並非那類只喜關在家中讀書的呆子,身家雖不豐厚,但也以遊走名山大川為人生樂事,多少懷著一顆閒雲野鶴的心。經常在賺到些錢後便踏上旅程,盤纏用盡了,又隨遇而安地在當地尋個差事,替人賣字畫,教孩童讀書認字,甚至在酒館裡跑堂,他都做過,只要賺夠下一程的旅費,立刻踏上行程。
漂泊不定的日子過了好些年,終於,三年前他到底是回到了老家連水鄉,安安分分地呆在了爹娘留下的祖宅里。不過,隨他回來的,還有蟲蟲。他跟大家說蟲蟲是他親妹子,當年生活困難,母親在生下蟲蟲後便將她送給了遠房的親戚,此番他路過外鄉,機緣巧合下與妹子相認,且親戚一家的日子也十分艱難,他索性將蟲蟲帶回老家,兄妹二人再不分離。
其實是個漏洞百出的謊話,但誰也沒心思去在意一個窮書生家裡少一個多一個妹子,畢竟世道越發亂起來,自顧尚且不暇,哪還管得了別人家的事。
許承懷確實是獨生子,沒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