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百知(5)
2024-06-07 02:09:10
作者: 裟欏雙樹
「莫說百知,連我都沒發覺它不見了。」桃夭站起身,四下環顧,心思全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趕緊離開此地是正經。」苗管家將司靜淵架起來。
「出去……」桃夭的目光落在那骷髏公子身上,自言自語道,「恐怕還是得讓主人帶我們出去才最方便安全啊。」
說罷,她的手指落到骷髏懷中的暗刀上,從葉子輕撫到果實,又道:「多好看的植物,若只是拿來觀賞該多好。」話音未落,一片葉子連帶著一顆果實被她掐下來扔到地上,一腳踩得稀巴爛。
磨牙見狀,連連點頭道:「對,不管怎樣,先毀了這害人的東西再說!」說完便湊上去,學著桃夭的樣子折斷了一葉一果,狠狠踩碎。
「你們這又何必。」苗管家暫時放下司靜淵,「與其一片一片掐,不如連根拔起,放著我來吧。」
此時,空中突然傳來一個驚惶的聲音:「不要!」
一團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白光從高高的書堆後飄出來,緩緩落到他們眼前。
百知確實太小了,得非常仔細才能看清楚它的真容。如桃夭所言,它就是一隻白色的小蟲子,身子扁得像片樹葉,只有四條腿,但每條腿上都生了一隻像人眼的大眼睛。說話的聲音也小,細細的像個害羞的姑娘,剛剛那聲「不要」,不知用了多少力氣才能讓大家都聽到。
「不要毀掉它。」它哀求,「只要你們答應,我立刻送你們出去。這裡有我布下的各種致命機關,只有我知道安全出去的方法。」
「留下它,你還會禍害更多人!」苗管家強壓下心頭的憤怒。
它沉默片刻,說:「你們本事這麼大,應該早知道暗刀只能用在最信任自己的人身上。換言之,就是把最信任自己的人往懸崖下推。能毫不猶豫使用暗刀的人,本身就是禍害。」
「那那些被暗刀牽連的人又算什麼?」磨牙反問,「比如陸夫人,比如雖然討厭但是罪不至死的劉夫子,還有那些我們不知道的被利用的受害者,他們也是禍害嗎?」
它想了很久,說:「書上說過,『一個巴掌拍不響』,如果自己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別人又怎會無風起浪?」
「又是書上說的……」磨牙又氣又無奈,「難道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學會用自己的眼與心去了解這個世界嗎?」
「世上所有的智慧與知識,都在書本里。」它篤定道,「我不需要像那些目不識丁的人一樣,用什麼『走萬里路便是讀萬卷書』這樣的笑話來掩蓋自己的無知。今天我是輸了,但是是敗在自己的疏忽與你們的蠻力之上。單論才智,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憑什麼如此自信?」苗管家拿出極大的克制力,才沒有一巴掌拍死它。
「縱然給你一件大夫的人衣,你也做不了大夫;給你一個洞穴,你也無法將它打造成精密的堡壘;給你暗刀的種子,你也無法將它栽種成功。」它一字一句道,「我想完成一件事,就一定有完成它的能力。」
桃夭一笑:「剛剛不是還在哀求我們麼,怎的一下子又看不起我們了?」
「因為我仍有同你們交易的資本。」它認真道,「我再說一次,只要你們肯放過暗刀,將我們之間的事一筆勾銷,我保你們安全離開,絕不食言。」
「你既說過對殺人沒有興趣,那為何非要留下暗刀。」桃夭看著它,「若喜歡花草,大可以種點別的嘛。」
它沉默良久,道:「我已經養了它一百三十年,等到第十三個十三年到來時,我或許會考慮你的建議。但現在不行,我不能功虧一簣。」
桃夭挑眉:「十三個十三年?」
「書上說過,凡能生出暗刀的屍骨,待暗刀結果十三次後,白骨生血肉,逝者可重生。」它緩緩道,「我只是要他活過來。」
他?!
眾人俱是一愣。
所有人都下意識扭頭看向骷髏公子時,卻被嚇了一大跳,磨牙反應最大,跳著腳指著骷髏公子大喊:「滾滾你幹什麼?!」
不知幾時從磨牙懷裡跳出來的滾滾,正相當開心地坐在骷髏公子身上,拔蘿蔔一樣把暗刀自骷髏公子的心口上「啵兒」一聲拔了出來,還放到鼻子下嗅了嗅,隨即十分嫌棄地扔到了地上。
斷了根的暗刀迅速枯萎下去,顏色由綠到灰,很快便成了一堆輕飄飄的枯枝殘果,無力地蜷縮在地上。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桃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著跳到磨牙頭上的滾滾:「你的雞腿……取消了。」
然後才是一聲絕望的尖叫。
百知瘋了一樣撲到地上的殘枝之中,然後又撲到骷髏公子身上,如是反覆,卻什麼也挽回不了。而一直籠在它身上的白光,卻漸漸變得血一樣紅。
見狀,桃夭面色一變,忙招呼所有人後退。
「我都說了放過你們……為什麼還要毀掉它……」它落在骷髏公子的心口上,語無倫次地喃喃,「只差三個十三年了……三個而已了……什麼都沒了,就算再找來一顆暗刀的種子,也種不上了……一個人只有一次機會……」
桃夭警惕地盯著它,然而它除了在骷髏身上自言自語,並沒有別的動作。但是,四周的溫度卻在不知不覺間迅速升高,四周的書山之上竟隱隱透出異樣的紅光,有如被燒紅的鐵。
滿頭大汗的磨牙緊張地扯住桃夭的衣袖:「滾滾是不是闖了大禍?」
「它沒做錯,只是沒選對時間。」桃夭皺眉,「百知由書而生,它怕是不想活了,要拼盡妖力把這片書山變成火海,跟我們同歸於盡。」
苗管家咬牙:「待我殺了這妖孽!」
「它活著,尚有可能熄了這場火,若殺了它,它臨死前一剎所爆發的力量足以立刻讓這裡變成烈火煉獄。」桃夭邊擦汗邊說,「它算是力量與身材最不匹配的妖怪之一了。」
「那怎麼辦?」磨牙急道,「當著它的面把滾滾狠揍一頓能不能讓它平靜下來?」
桃夭答:「你把滾滾大卸八塊也換不回那株暗刀。」
苗管家將司靜淵推到桃夭懷裡:「一定有出口,我去找,大少爺你看好了。」
桃夭一把拽住他:「不要白白送死,這個洞穴里不光有快燒起來的火,還有百知設下的各種機關。」
「總不能白白等死。我答應過老爺夫人,有生之年必要護兩位少爺周全。」苗管家攥緊拳頭,「就算用撞的,我也要撞出一條路來!」
十萬火急之時,突然有人嘆了一口氣——年輕男子的聲音。
「丫頭……」輕微的「咔咔」聲中,骷髏公子抬起手來,慘白的指尖輕輕落在百知身上。
百知的喃喃自語戛然而止。
骷髏公子緩緩坐起來,順勢將它捧在手心裡,輕聲道:「傻丫頭,不用再等三個十三年了。」
「承懷?」它愣住。
「是我啊,許承懷。」骷髏公子的聲音溫柔如春日細雨,「丫頭,好久不見。」
百知身上的光華漸漸又回到了白色,差一點燒起來的書山也隨之恢復了正常,溫度也迅速降下來。
桃夭鬆了口大氣。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骷髏公子與妖怪百知。
花架前,骷髏公子仰頭看著那些精心製作的假花,輕聲道:「我最喜歡的花,你都還記得。」
「不可能忘記。」百知停在他肩頭,「你喜歡的花、喜歡吃的東西、喜歡穿的衣裳,我一件都沒有忘記。」
骷髏公子笑出聲來:「對,我差點忘記你是一隻百知,連千萬卷書本都能記住,何況我這些瑣事。」
「那些不是瑣事。」它糾正。
「好好,你說不是就不是。」骷髏公子寵溺地說,旋即打量四周,「你就住在這裡?」
「不,除了來看你,我都住在上面。」它說,「這麼些年,我一直不曾離開連水鄉。連你我以前的故居,我也好好地照料著。」
「我們以前住的地方還在?」骷髏公子驚喜道,「能帶我去看看麼?」
「當然。」它毫不猶豫道,「此處的出口,便是我們的老宅。」
「當真?!快帶我去!」
桃夭與苗管家面面相覷,磨牙抱著滾滾不知所措,自打這骷髏公子活過來之後,在百知眼中,他們幾人便跟隱形了似的,不再引起它半分的關注。
當骷髏公子從他們面前經過時,又道:「這些人也放出去吧,雖然他們看起來惹人嫌棄,但若不是他們歪打正著拔了暗刀,我怕是不能提前醒來呢。」
「好。你說放,我就放。」它領著骷髏公子走到西面的書堆前,不知按動了什麼機關,東面的牆上竟開出一道門來。
「走吧。」骷髏公子高興地朝那頭走去,經過桃夭身邊時,他停下來,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瞪著她的臉,以警告的口吻道:「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們的麻煩,否則,我自有辦法讓你只剩半條命!」
他把「半條命」三個字說得特別重。
桃夭心裡「咯噔」一下,但立刻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道:「既然暗刀已毀,我們要找的兇手也被你的丫頭弄得死無全屍,這一頁就算翻過,以後各行各路。說得就像誰願意跟你這個骷髏男有瓜葛似的!」
「那就好。」骷髏公子正要離開,又回頭道,「我有名字,我叫許承懷。」
桃夭白他一眼,直到他跟百知消失在門後,她才敲了一下磨牙的光頭:「還愣著幹啥!走啊!」
「這就結束了?」磨牙揉著腦袋,「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我怎麼覺得事情發展得不對頭呢?」
「我們抱在一起被燒成灰才叫對頭?讓你走就走,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桃丫頭,我怎麼覺得……」
「哎喲苗管家,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趕緊把大少爺背出去吧,天大的事出去了再說。」
在桃夭的催促下,一行人快速踏上門後的石階,不消片刻,在迎面而來的光亮中,他們越過石階頂端的暗門,再看四周,竟是一座陌生房舍中的廳堂。房間雖然老舊,卻收拾得一塵不染、清新雅致,窗外陽光正亮,樹影婆娑。那自稱許承懷的傢伙,正站在窗前,怔怔地看著外頭的景色。
百知依然停在他的肩頭,說了一聲:「你們走吧,後會無期。」
「哦,好吧。」
桃夭撩了撩額前的碎發,腕上的金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