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風果(2)
2024-06-07 02:09:14
作者: 裟欏雙樹
他與蟲蟲,是在離家鄉千里之外的辰州相遇的。
四年前的初春,大約是他最倒霉的一段時間。剛到辰州不久,他僅有的盤纏便被賊人扒走,偏又在這時染上了風寒。半死不活地暈倒在街頭時,他被一個出來化緣的老和尚救了,對方還將他帶回廟裡休養。
他感念和尚的救命之恩,病好之後也沒有立即離開,而是主動留在廟裡做些挑水洗衣的粗活兒,有時也幫忙抄寫經書。且這座廟算是當地大廟,有上百僧眾不說,還有一座據說由皇帝親筆題字的藏經閣,九層高塔里收滿了佛經與各朝各代的名著典籍。
他喜歡遊歷,同樣喜歡讀書。這藏經閣於他而言,簡直是一座難得的寶藏。在徵得住持的同意之後,他在做完自己的工作之餘,可以留在藏經閣中飽覽群書。
怕是再沒有比這裡更好的讀書環境了,青燈古佛,無欲無求。
小半年時間裡,他大約讀完了第一層的一半藏書,且他是真心愛書之人,連翻書時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壞弄皺哪怕一頁,讀完之後必要用袖口在封面上撣一撣,方才端正仔細地放回原位。
但百密也有一疏,尤其是遇到運氣又恰恰不太好的一段時日。
那晚,他點著油燈在藏經閣一層的角落裡讀書,確實是本好書,讀得他如痴如醉,直到凌晨才翻過最後一頁,讀完之後他還忍不住掩卷沉思。突然鬆懈下來的腦子偏在這時走了神,他竟稀里糊塗地睡了過去。也怪他倒霉,一隻小老鼠竄出來,碰翻了油燈。
很快,火苗在書架底下蔓延開來,一本書接著一本書燃起來。
他睡得極沉,竟無絲毫察覺。
「快起來快起來!著火了!」一個尖尖細細的女子聲音在他耳朵里炸開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猛睜開了眼,旋即嚇出一身冷汗,趕緊脫下外衣扑打火苗。
幸好醒得及時,只是四五本書燒起來,三兩下撲滅,未釀成大禍。
他擦著冷汗喘著氣,心有餘悸地坐在地上。
突然,他心下一驚,這個時候的藏經閣里,除了他絕不會有別人……那剛剛,是誰喊醒了他?那聲音如此逼真,斷不是做夢。
「是誰?誰叫醒了我?」他有些慌張,四下看去並無人影。
「以後還是不要看書看到夜深吧。不然藏經閣被燒掉的話,你就是千古罪人。」一團微小的白光,從書架高處緩緩落下來,停在離他一尺之遙的地方。
他捂住嘴,身子往後一仰,卻不料腦袋重重地撞在書架上,疼得他「哎呀」一聲喊出來。
半空中傳來「嗤嗤」的笑聲:「果然是個不聰明的人,難怪差點把這裡給燒了。」
他捂住後腦勺,又驚又疑地問:「你你……你是何物?怎的會說人話?」
白光不以為然道:「我也是在這兒看書的。」
他咽了咽口水,結巴著問:「你……你是鬼還是妖?」
「反正不是會把這裡燒掉的笨蛋。」白光停在他旁邊的一本書上,漸漸收了光芒,細看之下,卻是一隻如蠅大小的蟲子,身體扁得像一片樹葉,四隻腳。
居然只是一隻小蟲子……他竟鬆了口氣,但馬上又提起心來,世上哪種蟲子能說人話?!這分明還是妖怪啊!
「你……」他指著它,「果真是妖?」
「是啊。」蟲子坦白道,「你姓許是吧?我聽到和尚們喊你許施主。」
「是……我叫許承懷。」他脫口而出,旋即又有些後悔,聽說有些妖怪若知道了人類的姓名,便能用妖術做出各種傷害對方的事情。
「許承懷……」蟲子反覆念了幾遍,「挺好的名字,跟你這個人一樣平平無奇。」
「你究竟是什麼?」他依然忐忑不安。
「妖怪,百知。」蟲子回答。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他倒吸了一口涼氣:「百知?你的名字是百知?」
「以你的才智與見識,應該是沒有聽說過的。」蟲子不客氣道。
「我確實沒有聽過你的大名。」他竭力平靜下來,「我第一次看見活的妖怪。」
「說的好像你見過死的妖怪?」
「只是一種比喻。」
「這也不是比喻呀,我第一次看見像蒼蠅一樣的妖怪,這個算比喻。」
「我只是表達我的驚訝。」
「這並不是表達驚訝最好的方式。」
「等等,我們到底在談論什麼東西?」
人類對妖怪的恐懼,居然化解在一場奇怪的爭論里。
他對所有人保守了秘密,關於藏經閣里住著一隻妖怪的事。
蟲子比他還愛看書,它說自己在藏經閣里住了兩年,已經看到了第八層。
之後的無數個夜裡,藏經閣里不再一片死寂。許承懷發現,自己知道的典故蟲子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蟲子也知道。漸漸地,跟蟲子一起談古論今成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它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許承懷自卑之餘,對其相當佩服,後來竟有些相見恨晚之意。
有一天,他頗遺憾地說:「可惜你是一隻蟲子,若你是個人類,我定要請你喝酒吃飯,才不枉相識一場。」
蟲子問:「酒好喝?」
「你沒喝過?」
「我一般喝露水。」
「……應該比露水好喝。」
「那我又當回人類吧。」
「什麼?」
「看書,別說話。」
第二天,蟲子不見了。
一連七天,都沒有在藏經閣再遇見它。
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惱了它,所以它不告而別,畢竟是妖怪,脾氣應該是古怪的。
但心裡還是隱隱失落,沒有它在一旁提點討論,獨自看書好像失了許多趣味。
可是第八天夜裡,蟲子回來了,以一個清秀小姑娘的模樣。
他比第一次遇見它時還驚訝,那么小一隻蟲子,怎的說變成人就變成人了?
問蟲子怎麼辦到的,它說告訴你你也不能理解,不如把時間用來喝酒。
他這才想起之前說過的話……不過是隨意的一句,蟲子卻放在了心上,還如此大手筆地把自己弄成了人類的模樣才回來「赴約」。
寺廟裡自然是沒有酒的,他領著它,不對,現在該稱呼為「她」了,趁夜出了廟門,往街頭一處尚未閉門的小酒鋪而去。
他沒有多少銀子,酒鋪里也沒什麼好酒,但她顯然對酒這個東西很感興趣,竟然當水一樣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自然是醉了。
夜深人靜時,他背著她走在一地的月光里,聽她趴在自己肩頭背誦各種詩詞歌賦,也是奇才了,醉成這樣還能一字不差。
她背了一路的詩,最後在他耳畔夢囈般道:「高興……好多年啦,沒有人跟我喝酒,也沒有人在我身邊……」
他笑笑,說:「只知看書,身邊真要有人,你怕是還嫌吵哪。」
她枕著他的肩膀「呼呼」睡了過去。
他想,自己這一生也算精彩了。雖沒多少錢,但也走了不少地方。雖然有些不走運,但居然有機會背著一隻妖怪走在小城的夜色里。他甚至覺得,在讀書這件事上,他跟她是可以成為知己的。
這一晚,他沒有急著回廟裡,怕她萬一醒過來耍酒瘋驚動了和尚,於是背著她到了河邊的涼亭里,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雖然也不知妖怪怕不怕冷。然後讓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懷裡,一覺睡到天明。
他不知幾時也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她正枕在自己的腿上,明明醒了卻也不起來,只是睜大了眼睛看著自己。
他愣了愣,揉了揉眼睛,問:「醒了?」
她答:「都睜開眼了,自然是醒了。」
唉,她還是不能理解那些隱藏在話語之下的東西,總是那麼認真。
「那你還不起來?」他又問,「一會兒有人來了,看見咱們這樣子,怕是要說閒話的。」
「我在看你的臉。」她直白道,「書中描寫男子好樣貌的詞句,好像確實都能用在你的臉上。」
他一怔,慌忙把臉扭開,順手把她扶起來:「你也不是頭一天認識我,無端端說這樣的話讓我如何回應?」
「我並沒有問你什麼,你為何要回應?」她眨了眨眼睛,「藏經閣里光線太暗,之前沒有看得太仔細。」
「好了好了,該回去了。」他起身,卻不由自主地歪倒下去,幸好被她一把扶住。
「怎麼了?」
「腳麻……」
「啊,那必然是我壓的。」
「嗯,必然。」
「可你之前為何不將我推開?我並未要求你做我的枕頭,我在地上也能睡。」
「地上又冷又硬,磕了頭是會痛的。」
「你喜歡我?」
他一陣猛咳:「你你……怎的說這種話?!」
「我瞧見許多書上描寫的男女之情大抵如此,喜歡誰就不想對方挨餓受凍,更不願其受傷生病。」她一本正經道。
他哭笑不得:「這些事……不能全部照搬書上說的來驗證啊。」
「書上說的總不會錯。」
「好好好,不如我們先回去再說?」
每次的爭論都是以他的投降告終。
之後的日子,一切如常,無數個浮著幽幽沉香氣味的夜裡,他與她挑燈夜讀,有說笑,但更多的是爭論。
跟她相處越久,越發覺她是一隻極其認真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