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焚燒

  韓正易在電梯門口佇立許久，才邁著僵硬的步伐返回辦公室。

  「韓總，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一直勸你按摩背部的，我不該忘記鎖門，不該……」陶小溪低著頭，淚花在眼眶中打轉，語氣充滿歉意又可憐兮兮。

  「與你無關。」韓正易擺了擺手，示意陶小溪不用再說了。

  他心裡很清楚，按摩的事是一個誤會，關鍵是如何讓宋亦青相信這是個誤會。他能感覺到，宋亦青這次是真對他失望了，反應與之前明顯不同，甚至都不願聽他解釋。剛才那一幕，確實陰差陽錯，他不知道為什麼褲子忽然會掉下來，換做任何人都會誤會，更何況他在老潘投毒和張道長的事上還騙了宋亦青。

  宋亦青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在用一個謊言掩飾另一個謊言。

  當初，他以為這樣做是正確的。

  現在，他後悔了。

  

  可都到這一步了，再和她解釋一切，她還會相信嗎？

  連韓正易自己都有些不信了，更何況宋亦青。

  其實，前天晚上，宋亦青查到周龔平的事，當面問他的時候，他真的很想說，幾次話都到嘴邊了，可嘴巴像被膠水粘住了一樣，怎麼都開不了口。

  「韓總，都是我錯。」陶小溪再次開口，聲音哽咽，「我申請離職，不是因為公司的原因，是因為我感覺到，如果我還在你身邊，對你的家庭是一個巨大影響，我不想你因為我的存在而不開心。我非常懷念這段時間在公司上班的日子，也很感激你對我的幫助和教導。青姐是一個好人，我很希望你們重歸於好，如果你需要我去和她說，我現在就去，如果不需要，我會從此消失。」

  韓正易扭頭望向陶小溪，他知道陶小溪是真心幫他排憂解難，也很清楚這件事歸根結底並非她引起的，他不能將自己的錯誤強加給別人，從而耽誤一個年輕女孩的前途，她喜歡在這裡上班，是一個合格的助手，他怎能因私人原因逼她離職呢？

  「你不用走。」韓正易語氣堅定，「這事我來處理。」

  韓正易拿起外套，快步走出，走至門口，回頭道：「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的，韓總。」陶小溪點了點頭，淚水漣漣，「我都聽你的。」

  韓正易走後，陶小溪將臉上的淚水抹乾淨，開始擦拭辦公室，她在彎腰擦沙發的時候，從沙發底下取出一個很小的剪刀，悄然塞進了兜里。

  韓正易驅車回家，在心中做好了決定，要和宋亦青徹底坦白。

  當韓正易推開家門時，聞到屋裡有一股焦煙味，他快步走入，發現宋亦青正在客廳燒東西，客廳中央有一個大鐵盆，鐵盆里放著許多物件，正在灼燒，飄起一股藍黑色煙霧，宋亦青站在鐵門前，用木棍翻動著那些東西。

  「你在燒什麼？」韓正易走近之後，發現鐵盆中竟有一個足球，已經燒掉了一半，還有球鞋、黃表紙、紙紮人、高香、腿骨等，全是和周龔平有關的東西。

  「你燒它們幹什麼！」韓正易下意識地將手伸進火中，但東西沒取出來，卻把手給燙著了。

  宋亦青往鐵盆里倒了一些伏特加，火焰霎時升騰而起。

  「你瘋了嗎？！」韓正易搶過宋亦青手中的酒瓶，但火焰已經變大，鐵盆中的物件迅速化為黑煙，在屋內升騰瀰漫，焦糊味和油煙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你為什麼要燒它們！你知不知道它們對我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毀了它們，我可能會死？！」韓正易被煙霧嗆了一口之後，情緒忽然變得激動，臉色漲紅，脖頸上青筋凸起，仿似變了一個人。

  宋亦青緊咬牙關，一言不發，繼續用木棍翻動鐵盆中的物件，讓火燒得更旺。

  「不要再燒了！」韓正易怒吼一聲，推了一下宋亦青，宋亦青踉蹌後退，差點倒地，木棍甩在了地上，木棍上攜帶著的火化濺到了沙發上。

  韓正易幾次試圖從鐵盆中取東西，均無法下手，情急之下，他一腳將鐵盆踢翻，火焰散落一地，他根本不管，只顧撿那些老舊物件，用手撲滅上面的火。

  宋亦青眼睜睜看著沙發上的火花壯大為火苗，火苗左右亂竄，引燃了沙發和坐墊，那瓶被扔在地上的伏特加流出的酒水被火引燃，成為一條蜿蜒的火蛇。

  短短時間內，屋內多個地方著了火。

  韓正易跪在地上，全神貫注地打理著那些燒焦物件。

  宋亦青眼看火焰升騰而起，她放大的瞳孔內映照出紅色的火苗，周圍的溫度在飆升，她的身影在縮小，火苗將她引入了遙遠的回憶當中，她喃喃自語：「火……火……」記憶深處中的那場童年大火燒毀了她最純真的夢，從那之後，她在家中，以及在村中，沒人再喜愛，她成為一個被眾人嫌棄，甚至是唾棄的壞小孩。

  是一個人推開了虛掩著的門，看見了屋內的火，拯救了這個即將被燒毀的家。

  是宋亦瀾。

  宋亦瀾是來接兩個孩子回家的。她今早就和亦青說好了，她先去公司加會班，再去她家接孩子。她在樓下給亦青打電話沒人接，兀自上樓，發現房門虛掩，屋內飄出煙霧，她趕緊進去，見屋內著火了，韓正易坐在地板上，宋亦青靠在牆邊，兩人都對屋內的火視而不見。

  所幸只是客廳著火，以沙發和地板為主，宋亦瀾趕緊呼喊宋亦青和韓正易，但兩人都愣愣的，像是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宋亦瀾不再管他們，衝進廚房，拿出滅火器，又將兩個孩子從臥室喊出來，讓他們端水，一起滅火。

  在宋亦瀾一陣手忙腳亂的滅火之下，屋內的火總算熄了。

  「你們在搞什麼？！」宋亦瀾全身灰撲撲的，喘著大氣，望著韓正易和宋亦青。

  韓正易將那些焦黑老物件依次裝進雙肩包里，嘴裡念叨著什麼，朝門外走去。宋亦瀾一把拉住他，大聲道：「姓韓的，你精神失常了嗎？！」

  韓正易看了她一眼，目光空洞，像是眼裡根本沒有她。

  宋亦瀾感覺韓正易不對勁，轉而問宋亦青：「亦青，這究竟怎麼回事？！」

  宋亦青長吁一口氣，像是絕望一樣，黯然道：「讓他走。」

  宋亦瀾這才鬆開手，韓正易背著包走了出去。

  宋亦青拿起地上的伏特加，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來，酒被火燒著了。

  宋亦瀾見宋亦青狀態不對，上前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怎麼還燒家了？」

  宋亦青環顧四周，像是才發現屋內著火一樣，喃喃低語：「結束了。」

  宋亦瀾問：「什麼結束了？」

  宋亦青悽然一笑：「全部結束了。」

  宋亦瀾聽不懂，但看宋亦青和韓正易剛才的架勢，似是他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宋亦瀾一直覺得他倆關係十分穩定，她雖然不想承認，但心裡多少是羨慕的，怎麼忽然變成這樣了？她本想細問，但宋亦青卻閉上了雙眼，像是累了一樣地擺了擺手：「你走吧。」

  宋亦瀾心想要不是自己及時趕到，此時怕是只能打119了，他們家肯定會化為塵埃，亦青和韓正易說不定還會被燒傷，但她沒多說，經歷過一些事之後，如今的她比之前能忍得住話了，對亦青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父親在家書中的遺願依然迴蕩在宋亦瀾腦海中，她知道，作為大姐，她是不合格的，並沒有起到凝聚和領導宋家的作用，她已經反省過自己了，以後儘量包容她們。

  「有什麼事和我說說。」宋亦瀾本想安慰，但話一出口，卻有種八卦的感覺。

  「你走吧。」宋亦青再次擺手，語氣冷淡。

  宋亦瀾知道自己不太會安慰人，便道：「有事給我打電話，我先把孩子接回去了。」

  宋亦青沒理她，依然閉著雙眼。

  兩個孩子被嚇壞了，不再逗留，跟著宋亦瀾走了。

  房門關上，宋亦青這才睜開眼，淚津津的眼球緩緩轉動，左右環顧，她看見了一片狼藉的地板，看見了被燒壞的沙發和翻倒的茶几，看見了冷清空蕩的家。

  空氣中的焦煙味尚未散去，這股味道不停侵襲著她的大腦，逼著她去回憶二十年前那場大火，更多的細節，更深的疼痛從冰封的記憶深處逐漸湧出。

  女孩，鮮血、大雪、鞭炮、火焰升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