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破陣

  「親自？」杜音有些狐疑，「可你現在，不是去搞製作了嗎？」

  「那邊的工作我也會視情況繼續，Crippled Crow的項目是我企劃的，甩手掌柜哪有那麼好當。」莊樁說話時，臉上的肌肉幾乎一動不動，她完全推測不出他此時此刻的心情，「你算是把我拖下水了，杜音，這次不准再臨陣脫逃。」

  嘴上說著嚴苛至極的台詞，從側面卻在要求杜音對自己的事業負責。旁敲側擊的手法，他運用得格外嫻熟。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個壞人。

  「我不會。」她堅定地答道，「這次我要做的，可不是我一人的音樂。」

  「很好。」

  莊樁用高氣壓的目光看著她，空氣里都響起了惴惴不安的波動，在他們都以為他打算讓這段沉默持續下去的時候，他又說話了。

  「……不過，既然做了你們的經紀人，曲子的成品就必須經過我這關才能發布。這樣也沒問題嗎？」

  西蒙臉色一暗，「你想做什麼。」

  

  他自然地抬了抬眉，回答：「沒別的意思，流矢終究還是商業公司，要看數據說話，哪些音樂賣得好我心裡有數，哪些音樂只能滿足作曲者的自我愉悅……就更是一清二楚。不說賺錢，起碼不許給我賠錢吧？」

  「你又想以相同的方法控制小音的人生嗎？」

  西蒙的眼中閃過一絲隱怒。他的質問源自過去她經受的痛苦。莊樁固然是個敬業的經紀人，但他的優秀只限於商業上，不懂得體察人心——亦或者是，即使知道手下的藝人備受折磨，也把那當成邁向榮耀的必然一環。

  他像個唯我獨尊的國王。

  「看清楚你的立場，孩子。」「國王」莊樁不由分說地單手撐在玻璃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傾，「是你們，在『懇求』我給予資金和曝光度的支持。」

  杜音的心跳迅速加快，她預感這二人會鬧僵，可沒想到這一刻會來得如此之快。

  茅一生勸架道：「要不然，出道的事還是先……」

  「不行！」這次杜音的態度卻十分果斷，「三流樂隊也有三流樂隊該完成的任務，我要保證成員都有一口飯吃，光自娛自樂肯定是不行的。願意幫助這種小眾樂隊出道的有、且只有流矢，我們別無選擇。」

  「既然你明白這些……」莊樁誘導似的將雙手收回胸前，像《EVA》里的司令那樣交叉在下巴之下，道，「就該對他們負責。」

  「我明白，莊先生。」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向他低頭，「我向您保證，新曲的demo，一定會先拿給您過目。」

  「那就簽字吧。」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很快，新一輪的合同簽下來了。這次是長約，簽了足足五年，流矢的代表是莊樁。看起來為了幫他們爭取到資源，莊樁也犧牲了一部分晉升空間——因為這意味著他必須被困在這支非主流的樂隊裡五年，除非主動離職、或因為不可抗力改變工作環境。

  送走莊樁後，茅一生不太放心地念叨著：「小音。我認為剛才你不該同意他的要求。」

  「別說了，貓咪。」她卻毫無後悔之意，反而笑了起來，「我不能讓你的父母找到攻擊你的藉口。如果連溫飽問題都不能解決，還拿什麼條件去談你的未來？」

  「可是……」

  「至少在流矢，歌手的音樂素養作為評價指標的一環是被認可的，單純走偶像路線，在這裡不長久；莊樁又是對市場極為敏感的人才，所以他才能從新上任的經紀人一躍成為流行音樂製作人。」她試圖說服他。

  「那他為什麼還要回來？」西蒙淡淡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杜音聳了聳肩，「或許是為了解開過去的心結吧。」

  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但其實，她內心深處也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蹊蹺。據說莊樁原本在負責一個很受公司重視的項目，還肩負著將投入的巨額資金變換為同等收益的光榮使命，可是，在如此關鍵的時期，他突然跑來做小眾樂隊的經紀人……無異於變相左遷。

  她隱退後，在流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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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時節進入盛夏。

  永和大學內的學生們時常見到這樣一副場景：一輛小汽車沿著主幹道開進宿舍區，在女生樓前停下，然後，杜音帶著她的吉他、西蒙帶著他的貝斯走進車門，坐在駕駛位上的茅一生載著這群夥伴以風馳電掣一般的速度沖向校外，前往流矢音樂的大樓。

  「其實你可以不用總是來接我的……多麻煩啊。」杜音有些愧疚。

  「我還喜歡你嘛，小音。」茅一生耍帥一般地打了個響指，「說不定哪天你就回心轉意了呢。」

  「……」

  西蒙坐在後排一聲不吭地盯著茅一生的後腦勺，大概是在詛咒他早日禿頭變成油油膩膩的謝頂大叔。對，最好是那種走上地鐵馬上就被女性投去異樣目光的猥瑣型。

  自從正式簽約、拿到每個月的工資之後，茅一生在省錢的問題上就開始毫無原則，每天開著車來回折騰，反正油錢公司給報銷。載著樂隊成員一路飆車時的他時常在音響里播放噪聲嚇人的美國搖滾，美國人的靈魂總是無拘無束，金屬偏多，鼓點也重，聽久了真讓人耳聾，但西蒙一腳踹過去的時候還要掂量著他的安全——否則就是車毀人亡的結局了。

  坐茅一生的車能每次都平安無事，也真是個奇蹟。

  現在他們在流矢的大樓里專門有一個練習室，用於成員討論和demo的錄製。

  「那麼，新一屆選題會就此召開。」高笠用黑色油性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圓，像在做思維導圖，「大家都來說說，這次你們想寫什麼主題的歌。小音，你先請！」

  「我提議……地球污染和北半球高溫。」

  「為什麼是北半球高溫？」

  「你看過那條新聞嗎？北極圈的溫度超過30華氏度，好多北極熊都快熱死了！照這麼下去地球會毀滅的。」

  她說得十分認真，反倒叫人不知她是不是在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