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隕落的歌手

  「為什麼音樂對我很重要？因為，如果沒有它，我就不會擁有任何快樂，我也不會知道它是什麼。」

  ——Graham Coxon

  【2018年，暮冬。】

  

  深夜十二點，伴隨著咖啡的強制清醒作用，杜音趴在桌面上胡亂勾畫著曲譜的和弦。

  心臟跳得很快，讓人有點想嘔吐，換來換去，不論寫成什麼樣的曲子都不能讓她滿意。喉嚨還在隱隱作痛，耳根深處的瘙癢下降了聽覺，使人難以集中精神。

  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十幾團揉成球的草稿紙，都是未成型的樂曲的廢稿。

  杜音是一名新人歌手，今年才剛滿十六歲。

  最初進流矢音樂的時候，她也是野心勃勃，想用自己的才華和嗓音一決勝負。然而事與願違，無論她怎麼嘗試作曲，都免不了在製作人的監督下隨便安幾個和弦了事——然後被拿去給編曲人做成流水線上的流行歌曲、冠上自己的名字，延續「創作型少女偶像歌手」的噱頭，在外炒作熱度。

  這就是現在的娛樂圈。

  Am和弦，Bm和弦，E和弦，然後是D和弦……套上既定的順序，填上少女感十足的青春戀愛歌詞。很可笑吧，這就成了一首歌。然後在鏡頭前裝可愛、比劃幾個動作，就能在直播平台上收穫大量熱度，順帶到處接商演賺得盆滿缽滿。

  但她真正想寫的曲子，卻總是以「不好賣」、「市場小眾」為理由被駁回。

  ……是因為她沒才華嗎？

  「小音？」門外傳來了媽媽的聲音，經過木門的過濾，顯得格外低沉，「還不睡嗎？」

  「我還有工作。」

  「你爸爸和我的離婚手續辦下來了。」漫長的沉默之後，她繼續說，「他明天就會去英國。」

  手錶滴答滴答地前進著，真煩人，杜音猛地從手臂上抓下它，扔向一邊的牆壁。聽到金屬撞擊吉他的聲音，媽媽嚇了一跳，連忙扶著門框往裡探頭，卻猶豫著不敢進屋。

  「小音……」

  「嗡嗡嗡——」

  吉他弦的振動還在持續，仿佛永遠不會結束，她背過身去，望著桌上那張令人作嘔的流行曲譜。

  一切都在與她作對，想方設法壓榨藝人的公司，死板頑固的音樂製作人，因使用過度而長期腫痛的喉嚨，被灰暗單調的每日磨滅殆盡的微薄靈感……最後，那個曾經溫和地教導她「音樂會帶給人活下去的力量」的爸爸、那個親手將她深愛的木吉他送給她的爸爸，也選擇了離開。

  這樣的日子，她已經受夠了。

  杜音紅著眼睛握緊雙拳，指甲深深地陷進肉里，生疼生疼，卻比不上心中的疼痛半分。雜亂的長髮遮住了她大半的面部表情。

  「對不起，小音。」

  看到她微微發抖的雙肩，媽媽充滿愧疚地低下了頭。又來了，杜音暗想，你明明沒有錯，為什麼要道歉？明明決定拋棄家庭的人是他，明明帶女兒走上音樂這條不歸路的人也是他，他是她的一切痛苦的根源，為什麼反而是你在道歉？——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來打破現狀，但她的身體卻如墜冰窟、怎麼也不聽使喚。

  「滋滋——滋滋——」

  手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在媽媽焦慮的注視下，杜音只得眯著黑眼圈沉重的雙眼，僵硬地劃開屏幕，對面立刻傳來了經紀人莊樁不容置喙的聲音：「杜音，喉嚨的狀況如何了？」

  他的命令式語氣簡直就像在催命。

  杜音按了按脖子上最紅腫的部位，心情十分複雜，她剛想說什麼，卻立刻被對方粗暴地打斷了：「——不管有什麼藉口，明天的演出必須登場。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能就這麼放棄了。早上六點我會派人去接你，彩排過後有粉絲見面會，不許像上次一樣一句話也不說，聽到沒有？」

  「我……」

  電話掛斷了。毫不留情。

  真是符合莊樁先生的軍隊化管理作風。

  杜音無奈地垂下手臂，苦笑著望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夜空，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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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晚，永和市第一人民醫院。

  被緊急送往咽喉科的少女歌手杜音剛剛結束了鎮痛治療，躺在病床上休息。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聞的藥水味兒，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喜歡這兒吧……那她就不是正常人。

  因為只有在這裡，她似乎能從漫無目的的忙碌中得到一絲解脫。若是讓她再去面對來自各界的壓力，她寧願在此先苟延殘喘一會兒——反正那個人也差不多該趕到了。

  「砰——」

  如她所料，難得的安寧未能持續太久。很快，病房的門被人用力一把推開，她慢悠悠地抬起頭，看到來者正是神色驚慌的經紀人莊樁，他手上還提著她遺落在演唱會現場的吉他盒，顯然也被突發事件折磨了一場。

  在他能說出什麼像樣的指責之前，杜音搶先一步開口了：

  「……我要，退出歌壇。」

  雖然由於喉嚨受傷的緣故，聲音很輕，可就算這樣，在對方聽來這也是一顆巨型炸彈。

  經紀人瘋了一樣揉著頭髮，在病房裡來回走了四五圈，又猛地在她身邊坐下，面容怒不可遏：「看看，又在耍小孩子脾氣了，你以為公司為了捧紅你動用了多少資源……」

  「反正我的聲帶也已經毀了。」她的聲音十分嘶啞，和之前因甜美清新出名的歌喉相去甚遠，「聲帶小節，復甦治療需要半年，對吧？」

  現在她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快要撕裂一般地疼，但呈現在她臉上的灰暗神色卻並非絕望，而是一種冷靜——和異常果斷的決絕。

  公司不會花這麼時間等待一個半紅不紅的新人，就算她的上升勢頭正好，也擔不起康復後聲音無法復原的風險。畢竟，「小音」的賣點就是青春系甜美少女啊！現在她的聲音就像烏鴉的嚎叫，聽了只會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即使是這樣的嚎叫，也需要她用盡力氣才能從不受控制的嗓子裡催生出來。

  莊樁有點慌了，「杜音，別急著下結論，日程安排太緊的確是我的錯……」

  「我想休息了。請你先離開吧。」

  「杜音！」

  他的勸阻是無效的。因為她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從這股失去了前進方向的洪流里抽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