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吱吱，對不起。」

  咖啡店。

  

  沈枝意站在咖啡桌前，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一臉嚴肅的余麗雨，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將肩上的包放在一旁的座位上，然後坐下。

  看著沈枝意沉默的樣子，余麗雨冷哼了一聲：

  「現在見面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了。」

  沈枝意沒有抬頭看她，而是自顧自拿起手機掃描了桌上的下單二維碼，語氣淡淡地喊了一聲媽。

  「不用點了，咖啡已經給你點好了。」

  余麗雨的語氣還如一如既往地沖，但卻讓沈枝意指尖的動作頓了一下。

  似乎是怕沈枝意會推辭，余麗雨又極其不自然地補了一句：「點了你愛喝澳瑞白。」

  沈枝意錯愕地抬起頭，看著余麗雨那略有些不自在的神情後，還是默默地將手機合上放到了一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視了一秒。

  余麗雨率先略有些尷尬地將視線離開，看向窗外的馬路。

  而沈枝意也是在余麗雨將視線移開後，默默地將目光轉向別處。

  今天余麗雨約她見面時，沈枝意的第一反應是逃避，是不願意去面對。

  可顧之瑜卻安慰著她，鼓勵她來跟余麗雨見一面。

  在來的路上，沈枝意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余麗雨，該用什麼樣的神情，該用什麼樣的語氣，在腦海里演練了一遍又一遍。

  可當余麗雨真的出現在她的面前時，方才腦海里演練的所有全都化為了須有。

  眼尖的沈枝意發現余麗雨頭上不知何時也有了白髮，就好像似乎在某一瞬間她變老了不少。

  沈枝意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她。

  這麼多年來，她和余麗雨的溝通少之又少，她幾乎是能躲著余麗雨就躲著。因為她會擔心也會害怕，她不想再活在余麗雨的打壓下，她想要快樂且自信地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自從她高中開始，母女倆就再也沒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話，每一次的談話都轉變成了爭吵。

  可如今，她看著余麗雨那黑髮中夾雜著的幾根銀絲，只覺得刺眼。

  好像在不知不覺中......

  那個曾經強勢的女人也已經變老了許多。

  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裡，在她不知道的地點裡。

  服務生將咖啡端到了兩人的面前。

  兩人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不知道究竟沉默了多久，沈枝意只聽見余麗雨的一聲嘆息聲。

  「吱吱。」

  似乎連同著她的聲音也顯得有些乾澀：「那天小顧和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

  沈枝意握著咖啡杯的手有些緊張地收緊。

  她沒有出聲，而是靜靜地聽著余麗雨說著。

  「後來回去後，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我們之間的鴻溝。其實......媽只是希望你能夠找個穩定的工作，這樣總比以後萬一哪一天自己養不起自己了要來得好。但.......」

  「但我卻忘記了，你也只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這個年紀的你，想要的或許不是這些。」

  余麗雨的眼眶逐漸濕潤。

  「那天回去後我就在想啊，我在想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呢？那時候考試失利，你外婆沒允許我學醫，我整日坐在村前看著那背著書包跟家人告別的大學生，那一刻，我只想要逃出這個村子，逃出你外婆的手掌心。後來呢，後來我在京城打工，只是命比較好，遇見了你爸。」

  「記得那個時候，我也跟你的外婆吵得不可開交，我也曾在心中暗暗發過誓。我說我以後做了媽媽一定不要會像你外婆這樣迂腐。可如今轉頭看來，是我自己變成了自己以前最討厭的那類人。」

  余麗雨失眠了整整一個晚上。

  在安靜的夜晚裡，她試圖回憶著過去所有的細節，去思考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明明現在的她是自己曾經最不喜歡的樣子，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變成一個也會想要將女兒控制在自己手中的人。

  這不是她曾經想要的樣子。

  可.....

  她也找不到答案。

  這麼些年來，她都在往錯誤的方向行走。

  直到那天顧之瑜的出現，才將一直在錯誤上的她點醒。

  沈枝意垂眸看著手中的咖啡，眼眸輕顫，還是沒有出聲。

  她聽著余麗雨帶著些哽咽的語調，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她無法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看著一向都強勢的媽媽在此刻也會展示出柔弱的一面，這讓她的心裡更加的難受。

  「其實媽看見你通過畫漫畫能夠養活自己，媽也替你感到驕傲，」余麗雨抹掉自己眼中流下的眼淚，「可是......可是.....每一個家長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後可以過得好，媽也是這樣，所以我才會以為只有找到了份穩定的工作，才會讓你的日子過好。」

  「可我卻忘記了，能不能過好日子似乎和穩定的工作並沒有關係。其實不管生活怎麼樣，只要你過得開心就好了。可.....媽媽到現在才想通，到現在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說著，余麗雨自嘲般地笑了笑。

  「吱吱，有時候你應該也在心裡怪我吧？」

  沈枝意深呼吸了一口氣，抬眸看向面前哄著眼眶的女人：「嗯，我確實怪你。」

  「我怪你為什麼從小到大都在用語言打壓我，我恨你每一次都在否認我，即便我已經做得很好了，我恨你總是不遵循我的意見去逼迫我，我恨你總是掌控著我的所有，我恨你從來都沒有想過相信我，支持我！」

  這一瞬間，沈枝意似乎將這麼多年來所受的所有委屈全都涌了出來。

  「可是媽媽，你知道嗎？」沈枝意的聲音顫了顫，忍住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可這些我都可以幫你找理由，就像去找像你自己說的那樣『都是為我好』這樣的理由，一次又一次自己說服我自己。」

  「可當我人躺在醫院裡，卻打不通你電話的那一瞬間，」沈枝意眼眶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了，緩緩地從眼角流下，她抹掉自己臉上的淚珠，搖著頭，「我真的沒辦法說服自己你是在為我好了。」

  沈枝意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

  「媽媽，我只是想為了自己活一次，這有錯麼？」

  余麗雨顫抖地伸出手，輕輕的抹掉沈枝意臉上殘留的淚珠。

  「吱吱，對不起。」

  「這麼多年來，是媽媽讓你受委屈了。」

  ......

  顧之瑜推開家門時，只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余麗雨。他跟余麗雨打了一聲招呼，卻沒有見到沈枝意的身影。

  正想要開口去問，便聽到廚房中傳來了女孩的咳嗽聲。

  他連忙穿過客廳，推開廚房的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再定睛一看，廚房裡一片混亂，食材散落一地，鍋中冒著濃煙，而站在煙霧中央的沈枝意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救火。

  她頭髮凌亂，臉上有一些灰塵，衣服上也沾滿了食材的污漬。

  整個人看上去十分狼狽。

  「吱吱！」顧之瑜立刻衝上前，一把抓住沈枝意的手，將她從火源旁邊拉開。

  沈枝意用力咳嗽了幾聲，終於止住了咳嗽，她滿臉焦急地看向顧之瑜。

  「我剛才.....只是想試一試做飯.....可沒想到......它就這麼莫名其妙燒起來了.......」

  她話未說完，廚房裡的爐火卻突然猛地躥了起來，烈焰熊熊。

  顧之瑜反應迅速地拿過一旁的鍋蓋將鍋里的火蓋住。

  然後他拉著沈枝意，走出了廚房的門，將她們帶到安全的地方。

  沈枝意心跳急促，還沒有從剛才的驚嚇中反應過來。

  她喘了口氣，低下頭，一臉愧疚。

  「瑜瑜......對不起，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但沒想到卻鬧出了這麼大的麻煩。」

  沈枝意輕聲說著，她的眼眶泛紅，仿佛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顯得無比可憐。

  顧之瑜無奈地嘆了口氣，攬著她的肩膀，將她擁入懷中。他的大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小鳥。

  其實他確實有點生氣，但更多的還是擔憂。

  他就算是生氣，氣的也是沈枝意不把自己的安全當回事，可看著女孩那一臉委屈的模樣，他實在是氣不起來。

  「瑜瑜.....」

  見男人不說話，沈枝意伸出手，小拇指輕輕鉤上男人的小指。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繼續低著頭說著，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她只是覺得顧之瑜每天上班就已經很累了，下班了還要給自己做飯，有時候還要照顧著自己時不時的壞情緒。

  她知道自己有時候很矯情，就比如現在，莫名其妙的眼淚就不聽話地從眼裡流了出來。

  但是她實在很心疼他，也不想他每日都這麼累。

  所以今天她才會嘗試著下廚，試圖在以後的日子裡幫顧之瑜多分擔一些。

  「傻瓜。」顧之瑜無奈地將女孩的手掌握進自己的手掌中，「怎麼突然想到下廚了？」

  「我只是覺得你每天這樣太累了......」

  顧之瑜吻了吻女孩的發頂：「吱吱這是在心疼我？」

  沈枝意哭喪著個臉，沒有回應男人。

  她當然心疼他。

  可如今，自己非但沒有幫男人分擔，反倒又是給男人添了些麻煩。

  這麼想著，沈枝意的心裡更不是滋味。

  「吱吱要是真的心疼我，就要照顧好自己，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知道麼？」

  顧之瑜安慰著女孩道：「其實我不累的，吱吱。」

  「而且對於我來說，能夠給我未來老婆做飯也是一種幸福。」

  特別是每當看著女孩一臉幸福的模樣，看著女孩因為好吃的菜而大口大口地吃著的模樣，都讓他覺得幸福。

  只要是沈枝意，他就不會覺得累，只會覺得是幸福。

  沈枝意咬著唇，情緒低落的回應著男人。

  「要是吱吱真的想要做飯的話，也可以。」

  顧之瑜俯身吻了吻女孩的唇角：

  「等以後我教你，然後我們一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