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超脫天道輪迴之物

  「只是對你不公平，即便我們在這裡陪你上演幾百年的愛恨情仇，你也不會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嘆了口氣。

  「你憑什麼那麼肯定？」雪中梅的身軀氣的直顫抖。

  「因為巫神的預言說過，只有你被殺死的那一刻，才會擁有心，也就是說，你永遠也不可能擁有心，這是你的宿命。」我說。

  雪中梅的嘴角牽動，然後無比癲狂的笑了起來。

  「我不管！我不管什麼預言，也不管什麼宿命！我是至高無上的妖婦！掌控著天道輪迴的力量！我想要的東西！全部都會得到！」

  「認命吧！做人沒什麼值得快樂的，還是安安心心當你的妖婦，會更自在。」我看著雪中梅。

  雪中梅冷笑了幾聲，說：「由不得你肯不肯幫我，這個世間被我主宰，我可以把你困在這裡一萬年！直到我達成我的目的為止！」

  「就算是一萬年，你也不可能得到『心』。」我嘆氣。

  雪中梅的怒意又是盛了幾分，一個箭步沖了上來，一個揮手，我的胸腔便是被開出一個血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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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血噴濺，我那破碎的心臟，都能用我的雙眼看的一清二楚。

  雪中梅再度抬手，那血洞居然又是迅速復原了。

  之後，雪中梅反覆把我殺死再復活，發泄著她的怒氣。

  而在這整個過程中，院子裡的我姐她們，都視若無睹的在做自己的事情。

  雪中梅發泄夠了，才是停了下來，厲聲道：「你看見了嗎？在這個世界，我便是主宰！」

  我的確是看見了，也確定了雪中梅之前說的話，是在騙我。

  這萬仙陣並非是能讓時間逆轉，輪迴因果更改，歸根結底，也只是幻境罷了。

  我心中盤算著，要怎麼才能從這幻境中逃離。

  這萬仙陣的術法再厲害，也總歸只是一個陣法，而陣法只要被攻破陣眼，便會陣破！

  可又有誰知道，這萬仙陣的陣眼在哪裡？

  這時，我突然瞥眼看見了雪中梅的身後，灶台旁邊的一個黑色的米櫃。

  「箭射米櫃。」

  我當即想起了陳大蘿蔔的遺言。

  院子的牆邊，恰好掛著一副弓箭。

  我疾步而去，取下了那副弓箭，然後迅速的搭箭挽弓，箭矢朝著那黑色的米櫃飛射而去！

  我的動作太快，雪中梅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箭矢釘入米櫃之中，鮮血從櫃門的縫隙中，緩緩流淌了出來。

  灶台邊，穿著粗布衣裳的雪中梅立刻消失了。

  院子裡，我姐她們的身影也隨著消失了。

  米櫃的櫃門打開，一身素白色衣裳的雪中梅捂著心臟上的傷口，秀眉微蹙。

  「為……為什麼？為什麼不肯成全我？」

  我面前的景象，再次散落成無數的星芒，隨即，星辰變幻，我又回到了之前的萬仙洞中。

  胸口中箭的雪中梅半跪在那裡，因為之前發動了萬仙陣，模樣相當的疲乏，一時間都沒有來得及用天道輪迴之力，治癒她的傷口。

  不過就算這樣，她也不會死。

  因為她是沒有心的人。

  沒有心的。

  可憐人。

  我緩步走了過去，欠身跪下，抓住雪中梅的肩膀。

  「並非是我不肯成全你，而是你不通曉人心究竟為何物。」

  雪中梅抬起頭，臉色煞白，眼神悲哀的看著我。

  「不是你愛上了一個人，才會擁有心，而你擁有了心，才能學會去愛一個人。」

  雪中梅咬住嘴唇，模樣委屈的讓人心疼。

  「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並非是你手中的天道輪迴之力。」我看著雪中梅。

  「那是什麼？」雪中梅問。

  「是這世間，人們眼裡最無用，最可笑的七情六慾。」我說。

  聽了這話，雪中梅的眼神更加悲哀。

  「滄海桑田，星辰變幻，這一世萬貫家財，名揚天下，下一世窮困潦倒，無人問津，一切都在天道輪迴之中，時間流逝而去，萬物永恆，生靈卻是什麼也帶不走，只是天道輪迴因果之上的一顆芥子，就算是超脫天道輪迴的長生不死，又拿什麼證明，自己在活著呢？」

  只有可笑的七情六慾。

  才能證明。

  這時，一陣山風自打萬仙洞的洞口吹了進來。

  山洞裡很空曠。

  「你是至高無上的神，也是無比悲哀的人。」我看著雪中梅。

  雪中梅依偎在我的懷中，放聲大哭了起來。

  過了很久，她才止住了淚水。

  「我認命了。」雪中梅聲音沙啞的說。

  「抱歉……我沒法給予你幫助。」我說。

  雪中梅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一如多年前，她站在灶台邊熬糖稀的時候，讓我魂牽夢繞的那抹笑容。

  「這樣的笑容，是我在金沙鎮生活的時候，所看到的，那個叫吳琪琪的女孩，見到她的戀人時，所綻放的笑容，我感覺美到無法形容，就模仿了下來，之後一直用這種笑容示人，可我真的很想知道，綻放出這種笑容的人，心中是怎麼樣的感受呢？實在太想知道了，哪怕須彌的一瞬就好，所以，我才那麼想愛上一個人，擁有一顆人心。」雪中梅喃喃著說。

  聽了這話，我的鼻頭也開始發酸，眼淚緩緩落了下來。

  「我是愛過你的，知道嗎？那是一種美好到無法形容的感覺，真的很想讓感受到，可我也無能為力。」我說。

  而這時，雪中梅突然把緊握成拳的右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我也是想了起來，剛見到她的時候，她便是說要給我一樣東西。

  雪中梅緩緩攤開手，她的手心裡，是兩塊酥糖。

  「啊……我想起來了。」我的喉頭梗住。

  時光溯流。

  寧靜祥和的山村里。

  晝與夜交接的時刻。

  烤熟的狍子肉，做好的酥糖。

  「我覺得梅是對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如果我有一壺酒，全部都給梅喝，如果我打到一隻狍子，四條腿的肉，全部都給梅吃！」男孩說。

  「為什麼要這樣呢？」女人問。

  「因為我很喜歡梅。」男孩說。

  「不能理解你說的這種感受，你們人類的心真的是奇妙，不過烤狍子腿的肉……的確很好吃。」女人嘆氣，喝了一口酒。

  「怎麼說是「我們人類」？你自己不是人類嗎？梅，你不要老是說奇怪的話，平時你見到村里人，也要熱情的打招呼才行，這樣你才會交到朋友，不再這麼孤僻。」男孩喋喋不休的說。

  女人點了點頭。

  「還有，你不知道塔山的路怎麼走，就不要一個人往山上跑了，今天中午，要不是我來你家給你送酒，發現你不在，上山去找你，不知道你還要在山上迷路多久。」男孩說。

  「對不起。」女人說。

  「不用道歉，下次你不要這麼冒失了。」

  烤架上的狍子肉冒著油，又是一條狍子腿烤好了，男孩伸手遞給女人。

  「梅對我……是什麼感受呢？」男孩問。

  「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我體會不了你們人類的情感。」女人搖頭。

  「試著描述一下吧，我很想知道。」男孩說。

  「描述不出來。」女人依舊是搖頭。

  「太傷心了，大概是一點兒也不喜歡我吧。」男孩嘆氣。

  這時，晝與日交接了，一切歸於黑暗沉寂。

  萬仙洞裡的光景，也慢慢的暗了下來。

  「我好像知道了……」我懷裡的雪中梅喃喃著說。

  「什麼？」我疑惑的看著雪中梅。

  雪中梅的眼神閃爍，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假的姿態。

  「當時，你幫助了迷路的我，給我分享你的食物和酒，我很感激，所以……我想帶你去看絢麗的山巒，去看秀麗的溪谷，去看野花盛開的地方，這份心情……你們人類是如何稱呼的？」雪中梅微笑著問。

  「這份心情……我們人類，稱之為『愛』。」我哽咽著說。

  雪中梅點頭。

  「我感受到了，的確是很美好的心情。」

  然後她依偎在我懷中，閉上眼睛，面帶著笑容死去了。

  （《妖婦》卷三，踏雪尋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