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含垢
2024-06-08 08:55:58
作者: 柴托夫司機
萇離靜靜看著江茹慧動作,也罷,她自己做更順手些。但萇離很快就發現江茹慧擰帕子的動作居然比自己還有笨拙。
上前一把拉開江茹慧的衣袖,那一瞬間萇離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是斷過骨的手臂,雖然如今尚且可以動作,但很明顯這斷臂未經醫治,眼下這條胳膊明顯是歪的。
「萇大人看過卷宗應該知道,妾受過刑。」江茹慧語氣平靜。
萇離未發一言,拿過江茹慧手中的帕子替她擺好,再次遞給她。然後警惕地看向牢房之外,確認無人後。撥開地上的秸稈,用手指沾了熱水,在地上寫道:若要翻案,仍然不易。
江茹慧看著萇離,點了點頭。柳澤豈會輕易讓人搜身,更何況這是自己的一面之詞,說不定又會被說成是誣告。
江茹慧也撥開自己面前的秸稈歪歪扭扭地用水寫道:大人為何出手相助,妾知道您風頭正盛,為妾得罪朝中權貴,恐怕不值得。
萇離清楚,自己在此事上根本就沒有方弘濟那般磊落,她為江茹慧尋回公道的同時,卻要構陷旁人。既然如此,自己也沒必要裝個好人。
繼續寫道:我幫你,自有我的目的。
江茹慧:請明言。
我要你一條胳膊以及你的舌頭。在寫下這句話後,萇離抬手看向江茹慧。
江茹慧的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也看向了萇離。
萇離示意她動作別停,同時用秸稈蓋住兩人的字跡,然後揚聲吩咐道:「來人,換水。」
候在隔壁的人立刻有了反應。就這樣,進來換水的之人,看到江茹慧在給自己擦洗。
待乾淨的熱水換來,那人又退了出去。江茹慧接著寫道:做什麼?
萇離寫道:我要用你的胳膊和舌頭釣大魚。
當了幾年捕快的江茹慧已經明了萇離的意思,寫道:大人今日已救下妾一回,若能還妾清明公道。此事於妾也不虧。
雖然知道江茹慧不會拒絕自己,但萇離還是一臉鄭重地看著她。
江茹慧寫道:哪只?
萇離還是看著她,用眼神說道:你可想清楚了?
江茹慧寫道:難道您是要砍了去?
話到此處,無需多言。萇離晾乾沾了水的手,取出幾張糯米紙,讓江茹慧服下,另一隻手寫道:止痛的。
江茹慧未有猶豫,直接吞了下去。
其實在此之前萇離不曾想過要下這樣的重的手,可在看到江茹慧那已經歪了的手臂之後,她知道若江茹慧不想日後成為廢人,她這手臂必須要再斷一回方能治癒。
「把乾淨的囚服換上吧。」萇離道
江茹慧十分虛弱,從地上站立起來的時候,身體都有些搖晃。
萇離上前扶住她,幫她換好了新的囚衣。
當江茹慧再次坐回到地上後,兩人對視一眼,明白了彼此的心意。萇離拿過方才用過的帕子,遞到江茹慧的嘴邊,用口型說道:「抱歉。」
江茹慧明白萇離的意思,微笑接過帕子,自己堵住口。
萇離無法再直視江茹慧的眼睛,所以只能再靠近她一些,讓她依偎在自己懷裡,同時扶著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肩上。
唯有這樣的姿勢,萇離才能在看不到江茹慧的情況下,弄斷她已經斷過一次的手臂。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位醫者,那此刻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弄斷手中這隻孱弱的胳膊,可此刻萇離做不到毫不猶豫。
在逐漸加重手上力道的同時,萇離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橫下心提氣用力。手感告訴她,那孱弱的胳膊再次斷了,伴隨而來的是輕微的聲響,以及自己肩頭傳來的一陣顫抖。
萇離立刻去看江茹慧,她面色正常,沒有出現因為疼痛而導致的冷汗,但事先服過的阿芙蓉,並不能讓江茹慧徹底是去知覺,她的呼吸還是有些急促的。
江茹慧看向萇離,用眼神告訴她自己一切安好。
萇離再次用水在地上寫道:明日,還你公道。
江茹慧用那隻完好的手,寫下更加歪曲的字:好。
在把地上的秸稈重新撥好後,萇離向隔壁吩咐道:「把東西都收了吧。」
候在隔壁的人迅速入內開始收拾,萇離對牢頭道:「我手頭這案子還要查些時日,有些事情仍需江氏協助。」
牢頭陪著笑,道:「萇大人的意思,小人明白。」
「你明白就好,你們不想讓我看到的事情,我也的確不想看到,更不從旁人口中知道。若是你們有誰非要污了我的耳目……」萇離稍微一頓,才冷冷開口道:「那我就只能要了你們的耳目了。」
牢頭面色發青,這活閻王不止深得大長公主寵幸,聽聞還是御前紅人,與她同科的進士加起來的面聖次數,都抵不過她一人的次數多。「小人一……一定謹記萇大人的教誨,請萇大人放心。」
萇離又將一片金葉子放到牢頭面前,道:「拿著吧,天氣寒冷,你們買些酒喝,暖暖身子也好。」
牢頭的眼神頓時就直了,他這輩子別說摸過金子,見都沒見過,顫抖著雙手接過。「小人謝萇大人賞。」
萇離最後看了一眼牢中的江茹慧,便頭也不回地出了牢房。
跟著萇離來的小吏立刻跟上,偷偷打量起這活閻王。人家不僅這臉蛋漂亮,手腕更是漂亮,這麼一招恩威並施,足能保住江氏在牢中平安等死了。
路上,萇離思緒萬千,不知那幾張糯米紙的藥效如何,待藥效過了也夠江茹慧受的。為避免節外生枝,她不打算把剩餘的留給江茹慧,有柳澤的前車之鑑,她定然不會再告發這種沒有證據的事情,可自己絕不會讓柄交落在旁人手中,這是萇離同李稷周旋這些時日學到的。
看天色還未到午時,去平康坊還早。萇離把江茹慧的證詞裝在自己身上,吩咐小吏帶著其他東西先回去,她自己則前往大長公主府。
萇離此時來訪,大長公主相當意外,「阿離怎麼這個時候過來?這樣的天氣也不披件披風?」
「自入了樞密院,臣還未拜訪過您,今日外出辦差正好順路,故而登門拜訪,看您一切安好,臣就安心了。」萇離語氣誠懇,「今日出門急,披風忘了帶。」
「待會走的時候從我這裡拿一件便是了。」大長公主盯著萇離看了片刻後,篤定道:「你有心事?」
「是。」萇離坦言道。
「阿離,可願同我說說?」
「臣剛剛從京兆尹府的女牢出來。」
大長公主是何等樣人,立刻就明白了。「阿離可是見了些不乾淨的事情?」
「正是。」
大長公主笑道:「你不會是來找我告狀的吧?」
「當然不是。」
「哦?」這下大長公主來了興致。
萇離道:「臣想問,您為何力主女子參加科舉?此事於您來說,怕是一世罵名更多些。」
萇離如此直言不諱,大長公主並不意外。「阿離當真這麼想?」
萇離坦言道:「的確如此。」
「看來是我還沒把你教好,你這眼力怎麼跟白崇勛那些人一個檔次?」大長公主微笑斥責道。
「那?」
大長公主反問,「雖說我朝還是講究夫為妻綱,可縱觀古今,我朝女子的地位冠絕古今的。你覺得這是為何?」
不待萇離作答,大長公主逕自答道:
「是我的姑母平陽昭公主,還有為她當幕僚的幾位夫人,在戰場上為我們打來的。這幾位夫人皆是開國功臣的夫人。故而自我朝立國起,男人懼內就屢見不鮮,至今朝中懼內的重臣還有不少。正因如此,我以公主的身份才有在大事上說話的機會。眼見我也到如今的年紀,我總要看一看,不讓鬚眉的女子不會真的沒了吧?」
話到此處,大長公主微笑看著萇離,「如今在我面前之人,果然沒叫我失望。」
「臣當不起您這樣的評價。」萇離語氣鄭重。
大長公主不以為意地笑道:「現在說這話還為時尚早。就讓世人都以為我只是爭口氣而已吧,當那些男人們知道自己想錯了的時候,只怕為時晚矣。」
「只是……」大長公主停了片刻後才道:「阿離卻要記得,能為,人所不能之事;能忍,人所不能忍者,方能成就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