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

  眼看著那柄長槍一下又一下地將趙慎辭擊潰，他身上四處都是傷口，鮮血染襟，倒在地上又沾滿了泥沙，連發冠都散亂開來，更顯狼狽，可即使是這樣，即使是他一次次被打倒在地，口吐鮮血，依然還是要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說：「我還沒死，就沒輸。」

  連沈若若都看不下去了，轉頭跟葉空意商量，「要不，我把大將軍叫回來吧？總不能看著他把人活活打死。」

  葉空意道：「不可，他不認輸，照樣會挑釁的。」

  「他到底想幹嘛？」

  沈若若是個天下第一貪生怕死之人，她確實不明白趙慎辭到底要幹嘛，在她眼中，此刻他應該趕緊獻上降書，大家脫掉重死人的戰甲，坐在一起喝杯酒，然後各自散夥。

  葉空意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北疆兵敗已成定局，敗軍之將，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他的話音才落，賀大將軍又是一槍打在趙慎辭的背上，他趴在沙地上，勉力撐起身子，卻無論如何用力都站起來，他口中不斷吐出鮮血，擦去又湧出，不一會連手上也鮮血淋漓。

  賀大將軍實在不忍，「小王爺，到此為止吧。」

  「我……我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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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大將軍緩緩抬起長槍指向他，他恍惚笑起來，似是一點都不害怕。

  而大昭軍隊中忽然亂了起來，士兵們紛紛讓開一條道路，是趙宸大步走了過來，沈若若見她過來，連忙下了馬，沈若若下了馬，旁人更加沒還騎在馬上的道理，也紛紛下馬站好，看這個皇后到底要幹什麼。

  「陛下不是想留趙慎辭一命嗎？再這樣下去，他可就要被打死在這了。」

  「可是……」

  趙宸沉聲道：「陛下，召回大將軍吧。」

  沈若若點點頭，開口將賀大將軍叫了回來，趙宸上前幾步，對著趙慎辭說：「陛下開恩，饒你不死，你下去吧。」

  他驟然吐出一口鮮血，眼神朦朦朧朧，「只要……我……我沒死，你們都……拿不……到……降書。」

  趙宸厲聲道：「你再執迷不悟，陛下會立刻降罪北疆，還有烏川，此間戰事一了，連同丹奚蕩平烏川不過是舉手之勞。」

  聽她說完，趙慎辭清醒了一些，「你……你們……答應過我……」

  「對，陛下答應過你放過北疆和烏川，但前提是你要活著。」

  趙慎辭說不出話來，手中撐在地上的劍猛然脫手，半個身子朝著面前摔了下去，趙宸一驚，顧不得面前是鎮北軍，身後是大昭軍隊，一心朝著他奔了過去，將他扶住，他身上的血染紅了她的衣衫，如同除夕夜宴上，那隻被屠殺的獅子。

  「你若是死了，北疆……烏川，你想保住的地方，你想保住的人，一個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知道……你做得出來……你……你一向……心狠手辣……」

  「你知道就好！」

  這場面著實詭異，大昭的將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說話，但誰都覺得皇后沒有理由上前去扶一個反賊，可陛下什麼都沒說，神色如常，他們怎敢開口。

  鎮北軍中也一樣，幾個將領竊竊私語，只有盛廉一人隱約猜出了內情，他緊緊握住腰間佩劍，強壓下心裡的激憤，知道他一旦輕舉妄動，小王爺的一切心血就都白費了。

  忽然一聲高亢的聲音喊道：「娘娘小心。」

  眾人都被這一聲驚呼嚇了一跳，以為趙慎辭要對皇后不利，抽劍聲不絕於耳，趙宸也驚愕地抬起頭來，看向聲音來的方向，見不遠處的山腳下，一支利箭朝著她飛來，就在所有人都來不及救她的時候，奄奄一息的趙慎辭忽然撲上前將她緊緊抱住。

  趙宸錯愕地被他抱在懷裡，立刻聽見了那支刺入肉體的聲音，箭頭貫穿他的身體，鮮血從他前胸洶湧而出。

  沈若若大喊：「保護皇后。」

  大昭將領們立刻上前將她團團圍住，賀靖朝著箭來的方向跑過去，一劍撥開草叢，卻愣在當場，手握弓箭的竟然是彌若瑪，她沒想到那一箭會被趙慎辭擋住，臉色蒼白，恍惚地扔掉了手裡的弓。

  「為什麼……為什麼還要救她……一切都是她的錯……都是她……」

  趙宸被那麼多的鮮血嚇得呆住了，她從不是膽小的人，可這是趙慎辭的血，那麼多的血，源源不絕地從他身體裡流出來，她徒勞地想替他捂住傷口，可怎麼會有用。

  「不要死，不要死，去叫御醫來。」趙宸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大喊：「去叫御醫來，去啊。」

  趙慎辭握住她的手，艱難地說：「我知道……你會……放過……放過北疆和烏川。」

  趙宸大喊：「我不會！你死後我就會殺光他們。」

  「你不會的……」他眼裡積蓄了淚，卻還勉強扯出笑來，「否則……你……你就不會……要我……活著了……你做不出……來……」

  他說得對，趙宸做不出來。她徒勞地想要騙過他，可是他這樣聰明，從前被她騙了這麼多次，他都信了，這一次卻再也騙不過他。

  她難再說什麼，只是緊緊咬住嘴唇，還能說什麼，說不要恨我嗎？說我會將孩子好好養大？說我……我喜歡你嗎？

  她說不出口，什麼都說不出口，這一路走到這裡，該說的都已經太遲了。

  趙慎辭倒在她的懷裡，唇邊帶笑，輕輕說道：「天下……終究……還是陛下的天下。」

  這一刻，她在他眼中不是趙宸，不是沈若若，不是皇后，而是天下的皇帝。他知道，她屬於天下，唯獨不屬於他。

  他的手終於鬆開，落在了黃沙之上。

  眾人都去拉她，「娘娘，娘娘，快走，離開這裡。」

  她仿佛覺得有千萬隻手從四面八方將她扯住，要將她撕成碎片，耳邊的聲音都如同雲氣飄散，成了不成調的咿呀，陽光遮天蔽日落下，讓她的眼裡成了一片白光，大昭、北疆、烏川都在這光芒里化為烏有，只有她一個人留了下來，天地間僅有她一人。

  沈若若附在她耳邊說：「他死了，你放開他吧，你現在……還是皇后。」

  她頓時回過神來，扭過頭看向周圍的人，每一個的臉都這樣熟悉，她想不起來他們是誰，但知道他們是她的臣子，他們亦是她的牢籠，亦是捆住她的繩索。

  她放開趙慎辭，被沈若若拉了起來，沈若若鎮定道：「皇后驚嚇過度，神志失常，來人，送皇后回去休息。」

  「等等。」

  她覺得有什麼話哽住了喉頭，令她從胸口到四肢百骸都疼痛不已，她非要將那話說出來不可，沈若若擔憂地看著她，不住地提醒她：「皇后，皇后還有什麼話說？」

  對了，她是皇后，她忽然抱住沈若若，流下淚來，仿佛這眼淚是為了沈若若而流，她泣不成聲：「臣妾……臣妾害怕，我好害怕。」

  一生何曾怕過的豪氣便留在趙宸身上吧，她抱著沈若若想，老天垂憐，讓她能做一刻的沈若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