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

  彌若瑪哭著離開了潭州城，卻被燕河擋住了去路，這條大河上如今兩邊一南一北對峙，既沒有橋也沒有船，她無路可去，也無路可退，便來到山腳旁坐下抱著弓大哭了一場。

  她不知道此番烏川王城中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趙慎辭有多恨烏川人，有多恨她。

  她不知該恨誰，便只能去恨趙宸，是她不顧趙慎辭對她的情誼逃走，是她帶著大軍壓境，也是她聯合丹奚攻打烏川。

  「都是你……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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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緊緊握住手中的弓，抽抽噎噎地說：「我一定要為了烏川報仇。」

  第二天一早，天光破曉，沈若若身著銀色鎧甲，騎在馬上來到燕河邊，見對面大營中並未升起白旗，而鎮北軍而早已嚴陣以待，為首的趙慎辭仿佛是偏生要與他做對一般穿著一身黑鐵盔甲，兩人一黑一白在戰場對峙。

  沈若若心頭一顫，她以為昨日那一場，趙慎辭已經要投降了，今日她才沖在前面，可看這陣勢，他不像要投降啊。

  趙宸是皇后，又懷有身孕，自然不能陪他騎馬走在最前面，此刻她是坐在後面的馬車之中，沈若若看此情景，身邊又沒有商量的人，一時之間不知怎麼辦才好，坐在馬上焦躁不安。

  就在這時，葉空意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打馬上去，來到她身旁，替她開口，「趙慎辭，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對面那方，趙慎辭驅動馬匹走到中間來，大昭的軍隊立刻執刀相向，只等沈若若一聲令下就要衝上去將他宰了，可沈若若也在等著趙宸的一聲令下，否則哪敢輕舉妄動，若是萬一傷了她的情郎可怎麼辦。

  趙慎辭平靜道：「大勢已去，我也非愚鈍之人，降書我已寫好，但是……」

  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聲音，眼睛掃過大昭一眾大將，「只是我輸在兵力不足，要讓我此刻認輸我實在不甘心，若要取得降書，那便先打敗我。」

  沈若若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心下不安，想著要不回頭去跟趙宸商量一下，可現在兩軍在前，她一個皇帝跑到後方去跟皇后商量對策，未免太過丟人現眼，正想著旁邊的葉空意開口，「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渾厚的聲音打斷，「回稟陛下，老臣願意替大昭出戰，領教一二。」

  沈若若循聲看去，原來是賀大將軍開了口。她雖然掛名親征，但實際上領軍的自然還是賀大將軍，對方來的是鎮北王，按理說怎麼也要沈若若親自上場才不算辱沒，可沈若若半點武功不會，去了簡直是送死，幸好還有賀大將軍在，他執掌大昭軍隊多年，沙場歷練不在話下，由他上陣倒也說得過去。

  「那就有勞將軍了。」

  賀大將軍領了命，縱馬出陣來到趙慎辭面前，未說話先嘆氣，「二十年前，老朽也曾見過老王爺，鎮北王府駐紮北疆多年，北疆也平安了多年，未想到，如今卻要同故人之子刀劍相向。」

  「大家立場不同，大將軍不必留情。」

  賀大將軍沉聲道：「小王爺，請。」

  身在後方的趙宸被士兵團團護住，反而擋住她的視線，前面的話她倒是聽了個一清二楚，聽到趙慎辭說要同人比武之時，她的心頓時懸了起來，明白了幾分他到底要幹什麼。

  此刻賀大將軍上場，只見重重人影之後，兩匹馬交錯而過，交擊在半空中的劍聲清脆，她焦急地探頭從空隙里看去，可還是只能看見兩個模糊的人影不時打在一起，到底是誰占上風卻一點都看不清楚。

  她索性從車駕中出來，站在車轅才勉強看清場上的狀況，阿蘅被她突然地舉動嚇了一跳，前來扶她，「娘娘小心腹中龍裔。」

  她此刻顧不上這許多，推開她道：「不礙事。」

  場中，趙慎辭執劍，賀大將軍持一把長槍，兩人你來我往，斗在一起，雖說趙慎辭劍法不錯，可他畢竟年輕，出招雖快而狠，但仍是不敵賀大將軍，在兩匹馬交錯而過時，他一劍刺出，賀大將軍仰面倒在馬背上從他的劍下滑了過去，等過了他的劍鋒，賀大將軍立刻起身，反手一槍重重橫掃在他的背上，將他由馬背打落。

  他從馬上滾落下來，立刻翻身躍起，一腳踢起砂礫擊在賀大將軍的馬頭上，那馬驟然砂礫入眼，驚得嘶鳴一聲，止步不前，高揚前蹄凌空而起，那馬蹄朝著趙慎辭落下，他就地一滾滾到一旁，一劍朝著落下的馬蹄砍了過去。

  因馬兒已受驚，且眼睛入沙暫時睜不開，賀大將軍也無法控制馬，讓他一劍砍在馬腳上，那馬兒痛得越發狂躁，賀大將軍索性棄了馬，從馬背上縱身躍下。

  他才落地，趙慎辭就執劍劈下來，被他一槍抗住，他用力一推，架著那柄劍推著趙慎辭直往後退，趙慎辭連退幾步，收劍朝著他的胸口刺來，他縱出長槍將趙慎辭的劍擋開，槍頭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直刺向他的胸口，那千鈞力道灌注在槍上穿破鎧甲，將他重重擊退出去。

  趙慎辭後退幾步幾乎站不住，一劍刺入沙地才支撐住身體，但胸口的血跡湧出，連帶著背上先前挨的那一槍也疼起來，他吐出一口鮮血，大笑道：「大將軍武功高強，果然名不虛傳。」

  賀大將軍立槍在地，面色冷硬，「你已輸了。」

  他滿不在乎地抹了一把嘴邊湧出的鮮血，「我還沒死，怎麼算輸呢？」

  賀大將軍知道他是一心求死，否則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便勸道：「北疆還有大好天地，小王爺又何必執著？」

  他不理會這勸說，反而又撐起身體來，「臨死前能領教大將軍武功一二，死而無憾，再者說，死在大將軍這樣的人手中，說出去也不算辱沒了本王。」

  「唉。」

  見他又提劍沖了過來，賀大將軍又是一嘆，提槍上前，兩柄兵器交錯，迸發出一陣火花，兩軍都緊緊盯著他們的纏鬥，趙慎辭已受了傷，可賀大將軍也不輕鬆，他多年征戰，身體勞損，又上了年紀，打了許久，額頭也滲出汗來，只覺得手中的槍越發的重，不由得慢了手腳，被趙慎辭抓住機會劃破了手臂。

  賀大將軍沉重地喘息了幾聲，驟然發難，強打起精神上前，迅猛出槍，趙慎辭招架不急，被一槍抵在心口上，但賀大將軍終是沒有用力，而是飛起一腳將他踹了出去，他重重地落在沙地中，濺起泥沙無數，在後方的盛廉焦急地叫了一聲王爺，正要驅馬趕來，他伸出手止住，半晌才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回頭對著身後吩咐道：「今日，上場的只能有本王一人，閒雜人等，全部退下！」

  趙宸站在車轅上手心發冷，腹中頓時一陣不適，阿蘅一直在旁邊看著，生怕她出什麼意外，見她變了臉色，連忙把她扶下來，「娘娘，你沒事吧？要不要傳御醫？」

  「不用，不用，扶我……扶我起來。」

  「娘娘……」

  「扶我起來！」

  阿蘅怯怯地將她扶起，她將身子撐住，繼續看向沙場之中，看著那個往日驕傲無雙的世子如何一心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