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骨

  腹誹間，殿外傳來德喜的聲音，說是帶著宗親族老到了。

  慕容祈頓感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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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此時已入深夜，宗親族老身份地位在那兒擺著，又都是上了年紀的人。趕到皇宮，怎麼著也得小半個時辰。

  而這才一盞茶不到。

  待眾人進殿，他再次愣住。

  來的這七八位，居然無一不是宗親族老中德高望重，歷經兩三朝、等閒不出的老人物。

  慕容祈蹙眉，壓低聲問踩著小碎步飛快回到他身邊的德喜，「怎麼回事？」

  德喜弓著身同樣低聲解釋道，「這幾位約著一起遛彎，半路遇上了蘇老太君。得知她老人家匆匆下山是擔心外孫夜闖皇宮惹亂子，便都想跟來看看。奴才剛到宮門口，就碰上了。」

  遛彎？

  還是這幾位約在一起遛彎？

  偏巧又碰到難得下山的蘇老太君？

  大半夜這麼多巧合，當朕傻嗎。

  慕容祈丟了個眼神給德喜，隱隱有幾分不虞。

  德喜心裡叫苦不迭。

  他也不信，可誰讓幾位老王爺老太公就是這麼睜眼說瞎話的呢。

  好在慕容祈並沒有緊追不放，又問道，「不是說老太君要進宮見朕，她人呢？」

  「在殿外，等您召見。」

  德喜話剛落地，慕容祈狠狠剜了他一眼，「蠢貨！還不趕緊請進來。」

  怪不得這些老王爺、老太公不是揣兜在殿門口等著，就是用挑剔的眼神瞪著他。敢情原因在這呢！

  世人提及蘇老太君，多半會想到帝都明山、天下第一書院。卻不知，蘇老太君歷經三朝，一生交友無數，自身亦是傳奇。

  今時今日，放眼九州。也唯有她老人家，能同時請出這幾位。

  很快，蘇老太君進了殿。

  她先是同慕容祈行禮，接著道，「聽聞我這外孫冒冒失失跑宮裡來了，老身甚是惶恐，特來告罪。若彎丫頭有所冒犯，還請今上看在老身年邁，寬宥則個。」

  聽這話，老太君倒似不知內情。

  那麼，能得她如此信任毫無保留去請人，又明顯是衝著證實蠢女人身世而來的會是誰？

  慕容祈不由想到沾毒的密信、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軍隊……

  是了。

  蠢女人並非單槍匹馬。

  她既爆出皇族秘辛，樂侯一脈又豈能全無準備？

  想明白這點，再憶及曾多次有過將葉彎彎關起來的念頭，慕容祈不免感到後怕。

  還好最終沒有選錯。

  不然現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定會被口誅筆伐、罵個狗血淋頭！

  對著眾宗親族老簇擁的蘇老太君拱手一禮，慕容祈格外謙遜道，「老太君言重。既然來了，還得勞煩您同幾位老皇叔老太公一起辨認個物件。」

  蘇老太君自無不可。

  慕容祈揮退德喜及殿中宮婢。見葉彎彎黏顧清宴黏得像根麥芽糖，默了默，眼神飄過，沒敢多說什麼。

  葉彎彎不知差點就和自家夫君短暫分開，拉著顧清宴湊過來，小嘴一癟，「外祖母我哪裡冒失了，做錯事的人又不是我。倒是您，大晚上不好好歇著。回頭外祖父又該罵我了。」

  顧清宴亦愧色道，「勞外祖母費心，是晚輩的不是。」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們沒事就好。」這等場合不便細談，蘇老太君只輕輕拍了拍他手背。食指掉頭按上葉彎彎腦門，嗔怒道，「你這孩子毛毛躁躁，外祖母擔心你驚擾聖駕，哪還睡得著。」

  「疼，疼。」葉彎彎抱著顧清宴的胳膊，醋道，「外祖母你偏心夫君。」

  如果不是她笑出後牙槽，蘇老太君還當她越養越嬌氣真喊疼了。

  「行啦，今上面前，別忘了規矩。」

  宗親族老愛看和和美美的畫面，不說什麼。蘇老太君卻沒忘這是在皇宮，行事不可失了分寸。

  慕容祈孤零零站在旁側，聞言不失禮貌地一笑，「無妨。今日請諸位辨認之物，正在葉將軍手中。」

  眾人齊齊看向葉彎彎。

  葉彎彎一拍腦門。真是的，見到夫君她都高興糊塗了。

  從袖口取出暗紅短棍，機括一按，瞬間在眾人面前變為紅纓長槍。

  某位老王爺看著這似曾相識的一幕，脫口而出道，「赤、赤骨紅纓槍？！」

  ……

  一聲驚呼，仿佛喚醒在場宗親族老們最鮮活的歲月。個個精神抖擻跟在那老王爺後面朝葉彎彎小跑過來，圍著紅纓長槍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聲大如雷，唾沫橫飛。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葉彎彎處在暴風圈整個人都有些懵，被迫遭受一波波口水洗禮。幸而顧清宴反應過來，果斷抽走她手裡的紅纓長槍，交給最激動也是唾沫星子最多的那位老王爺，將她慢慢帶離了包圍圈。

  葉彎彎拍著胸口，猶有餘驚，「太嚇人了，還好夫君你撤的快。」

  「『赤骨平亂世，賢主開盛朝』。」

  顧清宴擦著她臉上口水，倒是很能理解，「對他們那時而言，赤骨紅纓槍不單單是絕世兵器，更有不可磨滅的記憶烙印。乍然見到，難免情緒會失控些。」

  葉彎彎似懂非懂點著頭，很快又高興地踮起腳湊到他耳邊，提前分享小秘密，「夫君夫君，我告訴你哦，那真的是赤骨紅纓槍！樂侯是我祖父！怎麼樣，嚇你一大跳吧！」

  小姑娘既然拿出來了，顧清宴就沒懷疑過東西會是假的。

  只是，即便他早年猜到葉家有神秘軍隊、又握著赤骨紅纓槍，同樂侯或多或少存在某種淵源。卻也沒想到，小姑娘竟是樂侯後人。

  顧清宴眼底閃過訝色，但也沒過分糾結這一點。他揉著她的頭髮，打心眼替小姑娘高興，「娘子那般喜歡樂侯，這真是喜上加喜。」

  有什麼比追的偶像是自家祖宗更令人驕傲自豪的呢。

  葉彎彎抱著顧清宴的手臂晃來晃去，眉眼飛揚，「還是夫君最懂我。夫君你知道嗎，我學的葉家槍就是樂侯成名槍法『退邪』！我太開心了！跟做夢一樣！」

  慕容祈見兩人剛從宗親族老那兒出來，轉眼又膩膩歪歪在一起。原本打算過去的腳步一轉。坐回龍椅，孤獨而矜傲地繼續看一群老頭子爭來辨去。

  赤骨紅纓槍材質獨特，個性鮮明。確認真假並不難。穿插著個別宗親的相互揭短和追憶往昔，統共也沒有超過一柱香。

  衝著同蘇老太君的交情，答應跑一趟的宗親族老們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刻。他們竟然真的在有生之年再次看見樂侯的隨身兵器――赤骨紅纓槍！

  「小丫頭，這桿槍怎麼會到你手上？！侯爺呢，他人在哪裡？」

  最開始認出赤骨紅纓槍的老王爺急吼吼跑來找葉彎彎。

  葉彎彎退後一步，抹著再次飛到臉上的唾沫，回道，「樂侯是我祖父。我爹年輕時候他就病逝了。我爹說既然學了『退邪』，赤骨紅纓槍自然是要傳給我的。」

  病逝？

  難道是舊疾復發？

  侯爺竟然走在他們這幾個不成器的前頭！

  剛追過來的眾宗親族老紛紛怔愣原地，神情哀痛。

  質問葉彎彎的那位老王爺想起樂侯當年為他擋過的刀劍，更是悲慟不已。他靜靜望了會兒赤骨紅纓槍，突然抬起頭，槍桿猛地脫手，朝葉彎彎飛擲而去，「小丫頭接著――！」

  「讓本王見識見識，你的『退邪』槍法。」

  一把奪過旁邊某位老宗親的拐杖，老王爺不容拒絕地攻擊過來。

  畢竟是個年歲近百的老人家，葉彎彎槍花一挽，用三四成力道迎了上去。

  這般你來我往，見招拆招，居然也打過數十回合。

  最終，老王爺虛晃一招收了手。沒甚形象地往地上一坐，捶著老胳膊老腿道，「小丫頭『退邪』使的不錯，有你祖父當年幾分風範！」

  葉彎彎很是自豪，高興地對老王爺豎了豎大拇指道，「您寶刀不老，也很厲害。」

  ……

  老王爺本就略感寬慰，再聽她嘴甜甜地誇人，霧蒙蒙的心情又明亮了幾分。

  而他的話，也算是將葉彎彎的身份認證蓋戳。其餘宗親族老觀戰在側，對此倒沒有異議，更多是心中有了些許安慰。

  愛屋及烏，眾人對葉彎彎親近關切起來。有責怪老王爺老不要臉，欺負女娃娃的。有打趣老王爺當年輸給侯爺，現在還輸給給他孫女的。就連蘇老太君都無不感嘆，居然和樂侯還有段這樣奇妙的緣分。

  顧清宴這次沒有再將人拉出包圍圈。他默默注視被眾人噓寒問暖的小姑娘，眉眼間蘊含著說不出的溫柔平和。

  哪怕只這麼安靜候在一旁，他竟也與殿中和樂融融的氣氛相得益彰，沒有絲毫隔閡。

  反觀這座大殿的主人慕容祈，被忽視到真的沒多少存在感。

  咳了數聲仍未引得眾人看一眼的皇帝不得不走下龍椅，試著加入談論圈道，「諸位，咱們是不是先討論下正事？比如葉彎、葉姐姐的封號封地以及封邑？」

  他倒不是真的迫不及待想為那蠢女人做些什麼。

  只是見不得他們廢話一堆，嘮起嗑來沒完沒了。

  還不如速戰速決，回去多睡會兒覺。

  這個話題果然讓宗親族老產生了興趣。不再拉著葉彎彎聊成長史，各自出起主意來。

  「就選靈州。吃得飽地段又好，挑個近些年收成最多的郡縣封……」

  「靈州太遠了，渭州更合適。山青水秀，比鄰帝都……」

  「不不不，照我說登州才好……」

  眼看場面又要激烈起來，葉彎彎貓著腰悄悄逃離，回到了顧清宴身邊。

  「我不想當什麼郡主。」

  她牽著他的手，小腦袋靠過來嘟嘟囔囔。全然親密又依賴的姿態。

  顧清宴將人拉近了些，手掌交錯，與她十指相扣，垂眼看著小姑娘道，「不想當，那咱們就不當。」

  兩人衣衫層疊，不分彼此。

  葉彎彎唇角翹了翹，同樣緊握著他的手。抬起巴掌大的臉，明明白白認認真真地同他說道，「我來這裡，只想帶你回家。我們堂堂正正的回家。」

  ——我來這裡，只想帶你回家。

  ——我們堂堂正正的回家。

  即便聽銀光提過，心中也早有所想，但他竟不知，親耳聽小姑娘說出口，會這般心緒激盪。

  眼前，是她璀璨的目光。

  耳邊，是她熾熱的話語。

  顧清宴的心臟，在這一瞬間，狂跳不止。

  他未曾想過有這樣的一天。哪怕深陷淤泥，也會有人傾其所有奔赴而來，將他帶離，要他乾乾淨淨地活在世間。

  而這樣的一天，是他的小姑娘給的。

  顧清宴幾乎要被洶湧而至的情感淹沒。

  想告訴她不值得，更想將她扣在懷裡、尋個地方藏起來。想說這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沒關係的。卻更想謝謝她為他做的一切。

  最後的最後，他克制住所有衝動。俯身在小姑娘額頭輕輕落下一吻，啞聲道，「我知道的。」

  「娘子是最心疼我的人。」

  「我們，回家。」

  從今往後，他只想陪著世上最好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