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賊別跑

  擠擠攘攘，來來往往。

  放眼望去，十之八九是文人。

  春闈將近，各地來趕考的，陪考的，參觀的，紛紛湧進了這座天子都城。

  「冠林書局為慶賀三年一度科考盛事，特發放帝都路線圖，歡迎外地學子免費領取...」

  

  那是一處深藍布棚，搭建在大街的岔道口，數名著墨白長衫的青年穿梭其間。

  路線圖？

  葉彎彎眼裡瞬時散發出奪目的光亮，對於辨不清帝都東南西北，瞎轉悠大半個時辰的人來說，這個發現，堪稱質的飛躍！

  一路小跑，穿過擁擠的人群，葉彎彎扶著膝蓋直喘氣，「路線圖，給我來張路線圖。」

  「葉姑娘？」

  葉彎彎抬頭，也很詫異，「莫胡為，怎麼是你呀？」

  莫胡為顛顛手臂里抱的一摞地圖，「我在這裡做兼職，賺點銀錢，還能免費借閱冠林書局的孤本。倒是葉姑娘，怎這幅模樣？」

  葉彎彎聽了這話，低頭打量自己。

  近兩日又是坐牢，又是打架，一直不曾梳洗。難怪方才她問路別人避之不及，敢情是被當成了叫花子。

  葉彎彎撓頭，盯著他手中的東西不放，「這地圖，我能拿一份麼？」

  「當然可以。」

  地圖是折頁式的，葉彎彎好奇地打開。帝都的每一處街道，轉角，建築，都標註得非常清楚。

  只是...

  莫胡為輕咳兩聲，「葉姑娘，你看反了。」

  「哦，怪不得，怎麼看都不熟呢。」

  葉彎彎更正過來，問得實誠，「我不大識字，你知道怎麼回如歸客棧嗎？」

  莫胡為看看地圖，很快規劃出最佳路線。

  葉彎彎胖胖的手指，在他說的路線上來回摸索，嘴裡跟著嘟囔，認真地記著。

  她有點兒像私塾里初上課的老實孩子，乖乖巧巧的。

  莫胡為想想自己的比喻，莞爾一笑，「帝都路線繁複，極易走岔，不如我送你過去？」

  「不了，不了，我能記得住，你忙你的。」

  葉彎彎是個懂事的姑娘，才不會耽誤別人賺錢這等要事。

  ******

  兜兜轉轉，終是回了如歸客棧。

  葉彎彎想著先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吧，卻被小二告知，她的房間已經轉給別人住了。

  「砰――」

  葉彎彎一巴掌拍落在櫃檯，「掌柜的，你們憑什麼退我的房？」

  突如其來的驚嚇，亂了掌柜的算盤。

  見多了風浪，掌柜皮笑肉不笑，「姑娘離開數日，也不曾打過招呼，萬一一去不回，我這客棧總歸要做生意不是？」

  說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葉彎彎點頭，但還是覺得不對，「可我付了銀子，足足五天的房錢呢。」

  掌柜快速撥動著算盤，「姑娘給的房錢十兩，原價一晚二兩。不巧姑娘出門那日，市場調價定為一晚五兩，離開了兩天，實際昨兒下午姑娘的存額已不足，客棧小本經營，轉租止損，也在情理之中。」

  「一晚五兩！你開黑店呢…」

  「姑娘大可出去打聽打聽，科考在即，哪家客棧沒漲價。你瞧瞧這掛的木牌，上房中房下房沒一間空的。」

  話說到這份上，葉彎彎也是很沮喪了。

  掌柜從櫃底拿出她的細軟，「姑娘清點清點，你房間的東西都在這兒了。」

  「不用了。」

  葉彎彎背著小包袱，耷拉腦袋向外走，孤零零的背影多少有點淒涼。

  掌柜於心不忍了，喚道，「姑娘，附近客棧都滿了。你要另尋住處，不如去清風客棧碰碰運氣。」

  這清風客棧臨著護城河後帶，地兒偏僻。因著春闈盛事，整個兒帝都人頭攢動，沿路才熱鬧起來，小攤各自叫賣。

  葉彎彎聞著香味，肚裡的醒酒湯空蕩蕩打水響。

  她停在一處小攤，點上幾份熟食，等老闆打包時看了兩眼地圖。就這麼會兒工夫，她腰間的錢袋被偷了！

  葉彎彎那個氣喲，拔腿就追，「小賊別跑——」

  小賊個子矮，鑽進混雜的人群，像條泥鰍，一下子跑了老遠。

  眼看人就要跟丟了，葉彎彎爬上蓋房人家的梯子。屋檐行走，如履平地，見小賊進了店，緊隨其後。

  「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讓開，我抓賊。」

  葉彎彎行色匆匆，虎著臉不像好惹的。小二擔心鬧出事，亦步亦趨跟著。

  瞧著她去的方向，提醒道，「姑娘，後面沒路了……」

  確實沒路，敞開的窗戶外，是波光粼粼的河水。那小賊水性極好，遊了很遠，回頭對葉彎彎打著鄙視的手勢。

  氣得葉彎彎跟著就要跳水，被小二拉住，勸道，「姑娘跳不得，水涼著呢，這人都跑遠了，跳了也追不上，何苦遭趟罪？」

  這倒是實話。

  葉彎彎今天有夠倒霉的，先是被如歸客棧退房，接著銀子失竊，賊還跑了。

  誤打誤撞進的店，是清風客棧，尚有兩間空房，算好消息吧？

  但，她身無分文。

  這家掌柜倒很和善，十分同情她的遭遇，準備了簡單飯菜，也不收錢。

  吃飯時，又來了人投宿，轉眼空房只剩下一間。

  「奶奶個腿，都怪那該死的小賊――！」

  ******

  掌柜講義氣，留她用飯。

  但人家總歸是開門做生意，葉彎彎也不好意思賴著不走。

  她向櫃檯走去，中途居然又遇到了莫胡為。

  「葉姑娘？我正要出門找你，沒想到在這兒見面了。」

  「你找我？」

  莫胡為伸進衣袖，似乎想掏什麼東西。

  客棧里魚龍混雜，他動作一頓，又悄悄縮了回去，「不急，等會兒再說。葉姑娘要到哪裡去？」

  「我去找掌柜的。」

  掌柜躺著靠椅，一書生模樣的瘦弱男子正在給他腿部施針。

  「姑娘可吃飽了？」

  葉彎彎點點頭，抱拳道，「掌柜贈飯之恩，改日我定會報答的。」

  「一頓飯而已，姑娘不用放在心上。倒是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莫胡為聽到這兒皺了皺眉，「葉姑娘…可是出了什麼事？」

  掌柜這才注意到有人跟在葉彎彎後頭，樂呵呵道，「兩位認識，可就太好了。這姑娘被賊人偷了銀錢，有莫公子在，多少也能照應一二。」

  「照應？掌柜也太高看莫兄了。」

  一直沒出聲的瘦弱男子收了針，站起身不屑道，「聽聞莫兄早出晚歸，忙著兼職付房錢，科考都無瑕複習，哪還有心思管別人？」

  莫胡為並未搭理那人，轉而問葉彎彎可有受傷，可有住處。他的無視，氣得那人捏緊了拳。

  掌柜見狀，打著哈哈，「周公子祖傳的針灸之法，果然有效，我這老寒腿，好多了。」

  「雕蟲小技，讓掌柜見笑了。」

  經掌柜一打岔，週遊只得揭過這事不提。

  而莫胡為這邊，知道了葉彎彎的處境，問道，「掌柜，可還有空房？」

  「還剩一間，就在莫公子房間旁邊。」

  莫胡為從袖中掏出銀錠，「先定十日，這位姑娘住下了。」

  掌柜顛了顛，這錠銀子至少也有三十兩，沒想到平日樸素的莫公子，出手這麼大方。

  週遊諷刺道，「嘁，誰知道這錢是怎麼來的。」

  莫胡為恍若未聞，接過掌柜給的鑰匙，對葉彎彎道，「走，我帶你去看看房間。」

  週遊在後面氣得牙癢，他就是看不慣莫胡為，出身鄉野，得了些許成績，便成日端著架子。

  客棧分天地人三個字號，天字號在二樓，賞河景夕陽，地字號在一樓，也是臨河，不過這個時節夜裡冷了點。

  葉彎彎和莫胡為住的人字號，是在地字號對面的一排，除了過道有通風口，房間裡沒有窗戶。

  莫胡為將掌柜找的碎銀遞給葉彎彎，又從袖口拿出一錠白銀。

  「進城那日，葉姑娘落下了銀錠，如今也該物歸原主。姑娘隻身在外，切記財不可露白。」

  難怪剛才覺得銀子眼熟，原來是龍王廟打劫顧延之的那兩錠，上面還有她牙印呢。

  葉彎彎擺手，「這是給你們的餅子錢，不用還我。你今天付的房錢，等我抓到小賊一定還。」

  「幾張餅值不了這麼多銀子……」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們的餅子算是救了我半條命，怎麼能用銀子來比呢。那小賊敢偷我的錢，皮癢了，哼哼，抓到了看我怎麼收拾他。」

  沒多久，出去跑腿送抄本的阿六回來了。在拐角處與週遊差點撞上，又遭了一頓嘲諷。

  「那人誰呀，說話真讓人不舒服。」

  莫胡為給阿六倒了茶水，正準備清點從雜書鋪子那裡賺來的銀錢，聽了葉彎彎的話，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說週遊？他是柒州有名的學子，可惜州試拿了第四，許是頗受打擊，對我有些敵視。」

  「他拿的柒州第四，又不是閔州第四。想搞地域歧視，還是當我們閔州沒人咋的？他再欺負你，我替你揍回去。」

  「他也只能過過嘴癮，葉姑娘不必理會。」

  莫胡為笑了笑，「在下不才，閔州州試第一，亦是九州州試第一。」

  葉彎彎：「……」

  這話聽起來，確實挺招人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