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桃李山

  鄭吳驍大學畢業典禮那會兒，祁麟去了N市。

  這是她第一次到N市，第一次到鄭吳驍的學校，但是因為鄭吳驍之前老在電話里跟她嘮各種七七八八的日常，比如學校門口哪裡有瓦罐湯啦米粉啦，哪裡是停自行車的區域哪裡是草坪哪裡是公交車站……所以，即便祁麟是第一次來，也覺得周圍的場景非常熟悉親切。

  再過三個月，祁麟就27歲了。

  鄭吳驍22歲。

  這次過來參加鄭吳驍的畢業典禮，其實祁麟心裡有點兒忐忑，擔心鄭吳驍的同學看了他倆，會覺得她老，所以想著認真捯飭一下。

  為了搭配連衣裙，她穿了一雙細高跟涼鞋，結果把自己的腳後跟磨破了，鄭吳驍趕緊打車，帶她回去換鞋。

  

  鄭吳驍跟她說：「你不用覺得好像非得給我長臉似的，我的面子什麼的……不值錢，完全不用在意。」「況且，你這樣的，還打扮，你給不給別的女孩子留活路了？祁麟，咱們做人善良一點好不好？」

  兩人開心地逗樂了一會兒，鄭吳驍帶她出去吃好吃的。

  吃飯的時候，鄭吳驍對祁麟說：「明天我帶你去買雙好走的鞋。」

  祁麟：「我平時的鞋就還挺好走的。」

  鄭吳驍：「你平時的鞋，走的時間短，還行，要是走的時間長了，肯定還是不舒服的。你看啊，有時候你一天得跑兩三家做帳報稅的，那鞋子要是不夠舒服，腳受累，整個人都累嘛。」

  祁麟：「我那鞋，鞋底很軟的。」

  鄭吳驍：「光軟不行啊，足弓的位置得有支撐，你聽我的，我整天跑步的人……這樣，我帶你去買雙徒步鞋，你要是哪天只在學校里溜達，我就不說啥了，隨便什麼鞋都行，要是哪天得出門，跑這跑那，你就穿徒步鞋。對了，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學校門口，35路公交車，可以到桃李山，買雙徒步鞋，咱們正好爬山去！」

  祁麟笑著點點頭，「嗯！好久沒爬山了。」

  第二天，鄭吳驍帶著祁麟去了黃新平兩口子那個戶外用品店，給祁麟挑徒步鞋。

  黃新平兩口子都在店裡，看見鄭吳驍和祁麟，兩口子就有些八卦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鄭吳驍眼角的餘光瞄見他倆的眼神了，有點兒不好意思，介紹了一下：「呃，這……這是祁麟。」

  又跟祁麟介紹：「老黃，袁姐，我以前在這兒打工，很照顧我的。」

  祁麟大體知道鄭吳驍之前打工的事兒，於是就笑著跟黃新平兩口子打招呼，寒暄了幾句。

  袁姐拿了好幾款徒步鞋給祁麟試，祁麟在試鞋的時候，袁姐就悄悄對鄭吳驍翹了個大拇指，用嘴型無聲地對鄭吳驍說：「厲害啊。」

  鄭吳驍撓撓頭，更不好意思了。

  有一會兒，黃新平正在給祁麟介紹每款鞋的優勢和特點，按捺不住八卦之心的袁姐，走到鄭吳驍旁邊，輕聲問道：「你之前提到那位……不要你的……就是她吧？」

  鄭吳驍回憶了一下，之前天台燒烤的時候，袁姐想給鄭吳驍介紹對象，問過鄭吳驍，那你喜歡什麼樣兒的呢？鄭吳驍說，我有喜歡的人，不過人家不要我了。當時兩口子還特別吃驚，她連你都不要，準備找個啥樣的啊？

  鄭吳驍點點頭。

  袁姐一臉「那我就可以理解了」的表情。

  買完鞋子，鄭吳驍帶祁麟在N市到處遊玩，吃各種特色小吃，兩人玩得十分開心。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帶上吃的喝的，坐35路公交車往桃李山去。

  到了山腳下，鄭吳驍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上前一看，居然是黃新平，再一看，袁姐也在，四人在這兒碰見，自然是又吃驚又高興。

  袁姐：「前幾天，一個朋友來了趟桃李山，跟我說，特別涼快，我就特別想來，今天正好有人幫我看店，我們倆就出來玩兒了。」

  鄭吳驍：「我們昨天過來買鞋，就是想著爬桃李山。」

  袁姐：「這可真是太巧了。」

  於是四人就說說笑笑開始爬山，黃新平和鄭吳驍速度較快，四人走著走著，他倆就到前面去了，祁麟和袁姐在後面，不快不慢地走著，一路走一路聊天。

  袁姐：「對了，你看我現在像幾個月？」

  祁麟被這個問題問得有點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袁姐伸手到後腰的位置，把上衣往後拽了拽，衣服繃在肚子上，肚子有一些凸起。

  袁姐笑道：「五個多月了。」

  她穿一條緊腿的褲子，上衣稍許有些長有些寬鬆，加上動作輕盈，根本看不出來是個孕婦。

  祁麟一臉驚訝，「沒看出來。」

  袁姐：「骨架大，我們家女的都這樣，聽說我媽懷我的時候，八個月那會兒，穿件大衣，不知道的，只當她胖了一點兒。」

  祁麟：「爬山沒事吧？」

  袁姐：「前幾天我老公去問了下醫生，醫生說，現在五個多月嘛，屬於穩定期，爬山倒是也沒什麼的，運動運動，對孕婦孩子都好，不過具體怎麼個運動量，得看身體素質，比如說你懷孕前三天兩頭就爬山，你懷孕後也爬山，只要注意別摔了，別太累了，就沒啥事兒，但是要是你懷孕前就不愛動，身體也弱，懷孕後突然想爬山想幹嘛的，那就悠著點兒，最好不要。」

  袁姐：「我倆一合計，懷孕之前，我倆十天半個月肯定要出去爬個山的，野山，沒路那種，又是砂石又是泥巴的，手腳並用，真是爬。以這個身體素質，爬爬桃李山這種，全是棧道和台階的山，想來是沒什麼的。」

  祁麟：「行，那咱們就慢些走。」

  袁姐點點頭。

  袁姐：「你跟鄭吳驍……是同學？」

  祁麟：「不是，我們是鄰居。」

  袁姐：「這樣啊！那你們……認識好多年了？」

  祁麟：「嗯，十多年了。」

  袁姐：「鄭吳驍是個特別好的男孩兒，我看男的，眼神兒還行。」

  祁麟笑了起來，「怎麼個好法？」

  袁姐：「實實在在，做事情實實在在的，我看他對你，也實實在在的。」

  袁姐：「我看他昨天給你挑鞋就發現了，他給你挑這鞋，丑是真醜，貴也是真貴，舒服也確實是最舒服的。」

  祁麟看著腳上的鞋，笑了一會兒。

  兩人往山上走了一會兒，袁姐說：「我想起我一個朋友，早年交了個男朋友，男的家境學歷都一般，女方家裡就反對嘛，女的也猶豫嘛，後來有一天，兩人去餐館吃飯，男的出去買份報紙的工夫，餐館就起火了，什麼燃氣爆炸之類的，火來得可快了，當時確實就挺嚇人的，餐館裡的人嘛就呼呼啦啦往外跑，他就沒看見自己女朋友跑出來，急得不行，然後就問隔壁店要了一桶水，往自己身上一澆，立刻就衝進火場裡了，後來把我朋友給拽了出來——我朋友當時被火堵在一個角落了，嚇壞了。」

  袁姐：「這事兒之後，我朋友就鐵了心要跟這男的結婚，家裡也不說啥了，說實在的，那種情況，叫啥，危難之中見真情啊。」

  袁姐：「老黃也知道這事兒，他倆結婚的時候，我倆也去了，回家後，老黃就問我，你看人家哈，是這麼個情況，你看我們哈，我也沒怎麼把你救於水火啥的，你怎麼就跟我在一塊兒了呢？我想半天，說不知道啊，你總得允許人有失足馬有失蹄的時候吧。」

  然後袁姐和祁麟就笑了一通。

  袁姐：「但我後來就想這問題哈，你說，其實大多數人，一輩子也遇不到什麼水啊火啊的，都是些平平常常的小事兒，但一個人對另一個好不好，其實就在這些小事兒裡頭。」

  袁姐：「我懷孕大概一個多月那會兒，有一天半夜，忽然想吃香菜，抓心撓肝的想吃，暴躁的呀……老黃就出門給我找香菜，找到個夜宵攤子，好說歹說，讓人賣了一把香菜給他，回來沖洗乾淨，我直接就把這把香菜吃完了。之後很長一陣都想吃香菜，一天能吃半斤，最近剛消停點兒。」

  袁姐：「我有個姐妹，現在孩子大概兩歲了吧，她懷孕那會兒，想吃啥呢？特別特別想吃櫻桃，其實她家樓下水果店就賣櫻桃，那會兒也是櫻桃的季節，她就跟她老公說，下班買點櫻桃回來，結果老公下班回來，手裡空著，問櫻桃賣完了？老公說，櫻桃太貴了，賣出肉價錢了，一點都不值當的，家裡不是有蘋果嗎，都是維生素纖維素什麼的，差不多的，你就吃蘋果吧，一樣的。她當時也沒說啥，就還是該吃晚飯吃晚飯，該睡覺睡覺，第二天開始，每天自己下樓買一斤櫻桃吃。她後來跟我說，櫻桃貴，不值當，我知道啊，我平時比他還精打細算呢，什麼櫻桃蘋果，哪怕貴成仙的水果，營養也差不多的，不就是維C啥的嘛，我也知道啊，可是有的事兒，不能老拿值當不值當來衡量。後來有次吵架嘛，她就跟她老公說這事兒了，一陣委屈，就哭了，她老公就覺得你莫名其妙無理取鬧，說多小的事兒啊，她就說那生活大部分不都是小事兒嗎，你這個小事兒敷衍我過去了，那個小事兒敷衍我過去了，這輩子就過完了。大概今年年初那會兒吧，兩人離了。」

  祁麟：「估計真是沒法過了。」

  袁姐：「是啊……」

  袁姐：「之前鄭吳驍在店裡的時候，我是見過有那麼兩次三次，有姑娘問他要手機號呢，他都沒給，那些姑娘長得也都不賴的。我當時就想，哎，這男孩子真的挺好的，長得雖說有點兒……禍害人間的樣兒，但是性格真是一點不亂來。」

  祁麟：「嗯，他是挺好的。」

  袁姐：「你倆呢？你是啥時候覺得，可以跟這人在一塊兒？」

  祁麟笑了起來，「這我可得好好想想。」

  袁姐：「是有啥危難之中見真情的事兒，還是說，就是各種雞毛蒜皮小事兒，加起來，就讓你覺得，嗯，這人真的可以的。」

  祁麟回憶了一會兒，「他是我弟的同學，我一直把他當小孩兒來著。」

  祁麟：「我嘛，沒念高中，念的中專，然後就工作，結婚。」

  袁姐張大嘴巴，非常詫異，她以為祁麟就是鄭吳驍的鄰居兼學姐的感覺，大體是這麼個猜測，沒想到情況比她想的要複雜。

  祁麟笑笑，「就……其實我倆人生走向……按說不會有太多交集，主要就是鄰居關係，外加他和我弟是好朋友，主要也就這樣了。」

  祁麟：「後來……前夫出軌，我就離婚了，回家跟爸媽弟弟住一塊兒。然後，家裡房子又出事兒了，鬧糾紛，我們一家四口就沒地方住了，前夫一家倒是可以收留我們，不過這一收留，多半就得復婚。」

  祁麟：「離婚之前那會兒，有個朋友，沒結婚，懷了孩子，不方便去醫院檢查，就用了我的身份證去檢查，結果鬧了個誤會，我前夫一家，包括我家，都以為我懷孕了。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鄭吳驍把我叫去一個角落，跟我說，如果你不想跟他在一塊兒了，就不要因為房子復婚，也不要因為孩子復婚，總之，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還跟我說，要是孩子生下來，他來養。」

  祁麟：「我長那麼大，從來沒有人告訴我說，你不要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其實我不是一個特別順從的人，但是也不算叛逆，總體來說，隨波逐流。有冥頑不靈，誰說話都不好使的時候，也有妥協的時候。我有時候想想，如果鄭吳驍不跟我說這話，我會妥協嗎？可能也不會，但是，我不妥協是一回事，有人告訴我，你本就可以不妥協，是另外一回事。」

  祁麟看了看不遠處一棵長得非常齜牙咧嘴龍飛鳳舞歪七扭八的樹，「有時候，旁人多少會想規劃你、塑造你，讓你符合他們的想像，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但是鄭吳驍不會，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自己，就像一棵隨意生長的樹，他不會把我擰成他設想的樣子。」

  祁麟：「旁人總覺得我挺包容他的，其實我覺得，他挺包容我的，雖然……他也許根本沒覺得這是包容。」

  這時候，鄭吳驍回頭衝著祁麟招了招手，笑嘻嘻，露出兩排牙，晃了晃手裡的礦泉水，「你們喝水不？」

  祁麟問袁姐，「渴不渴？」

  袁姐：「我身上還有水呢，你渴不？」

  祁麟：「我也還有半瓶。」於是對鄭吳驍說：「我們這兒還有水。」

  鄭吳驍笑了笑，繼續和黃新平邊走邊聊。

  袁姐：「對了，我聽鄭吳驍說，你大學還有一年，他會去S市陪你？」

  祁麟點點頭。

  袁姐：「我們一直保持聯繫好不好？太想知道你們的後續了。」

  祁麟笑了起來，「沒問題。」

  爬完山之後，四人一起吃了一頓飯，吃飯的時候，鄭吳驍才知道袁姐懷孕的事兒，自然是一通恭喜。

  祁麟和鄭吳驍回家之後，兩人洗完澡，躺在床上聊天。

  鄭吳驍：「對了，今天我看你和袁姐聊了一路，聊什麼了？」

  祁麟：「聊香菜啦，櫻桃啦……」

  鄭吳驍一頭霧水，「啊？」

  祁麟翻身趴在床上，看著鄭吳驍，「以後我要是懷孕了，想吃香菜啦櫻桃啦，你怎麼做？」

  鄭吳驍還是一頭霧水，「什麼意思？買……買啊？」

  祁麟：「半夜想吃香菜，就突然想吃，不吃不行那種。」

  鄭吳驍：「馬上出門去買。」

  祁麟：「買不到嘛那會兒，半夜哪有香菜。」

  鄭吳驍：「找那種通宵營業的館子，肯定有香菜。」

  祁麟笑了起來，「哈哈，還算機靈。」

  祁麟：「但是人家說，香菜我們要用的呀。」

  鄭吳驍：「我就求嘛，我就說，我老婆懷孕了，這會兒就想吃香菜，賣我一把吧。」

  祁麟：「人家說，可是我們店裡，香菜也不多，一會兒還要用的呀。」

  鄭吳驍：「我就說，一百塊一把，成不？回頭你就跟客人說，對不住了香菜用完了。」

  祁麟：「人家說，可是我們店的客人，可喜歡吃香菜了……」編到這裡，祁麟也編不下去，一頓笑。

  鄭吳驍也笑，「哪兒那麼多愛吃香菜的人啊我說！」

  祁麟：「還有櫻桃！我想吃櫻桃，結果櫻桃貴的要死。」

  鄭吳驍：「買。」

  祁麟：「超級貴，貴到你肉疼！」

  鄭吳驍：「買。」

  祁麟：「好幾百一斤！」

  鄭吳驍：「買。」

  兩人又是一通笑。

  笑了一會兒，鄭吳驍非常認真地對祁麟說：「我想糾正你一個問題……」

  祁麟：「什麼？」

  鄭吳驍：「這跟你懷孕不懷孕有啥關係啊？」

  鄭吳驍：「你就是現在想吃香菜，我也可以馬上出去給你買啊。」

  鄭吳驍：「櫻桃啥的，只要市面上有，貴就貴唄。」

  祁麟：「調兒不要起太高了！」

  鄭吳驍：「這就高了？」

  鄭吳驍：「我特別認真地跟你說啊，你要是說，想要星星月亮，那我沒辦法，想吃獅子老虎，那我也沒轍……」

  祁麟笑道：「誰要吃獅子老虎，咬得動嗎我！」

  鄭吳驍：「打個比方嘛！」

  鄭吳驍：「你剛說的這類要求，不就是費點兒力氣費點兒錢的事兒嗎，我肯定會儘量滿足的。」

  祁麟笑道：「行吧，信你了。」

  鄭吳驍：「你們還聊啥了？」

  祁麟：「能聊啥，說你壞話唄。」

  鄭吳驍：「我不信，我這麼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

  祁麟：「一句呵呵送給你。」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很快就越來越困，祁麟在即將進入夢鄉的一瞬間，感覺鄭吳驍迷迷糊糊中伸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祁麟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嘴角有點上揚，心裡甜甜的，然後也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