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攤

  進入大四之後，鄭吳驍沒有在戶外用品店打工了，但是黃新平兩口子有時候吃燒烤之類的，還是會叫上他。

  夫妻倆交友甚廣，經常呼朋喚友在自家平台上吃夜宵，不過人太多的時候就不吃燒烤了，烤不過來，會弄一些滷菜、麻辣香鍋、鹽水花生毛豆……涮火鍋的時候也有，鄭吳驍覺得露天涮火鍋感覺超好。

  鄭吳驍給他們弄的程序，他們覺得很好用，但是也有一些小問題，有的也說不上是問題，就是如果調整一下，會更加好用。老闆娘袁姐在實際使用過程中發現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就在本子上記下來，見到鄭吳驍就給他看，鄭吳驍有空的時候，就去調整。

  大四上學期，鄭吳驍他們還有課，但是大家多少開始心猿意馬，湊在一起聊天，說的都是校園招聘、實習、工作的事情，當然也有人準備考研考公務員的。

  不管怎麼樣，大部分人很快就要成為社會人了，當了十幾年學生，面對即將到來的身份轉變，有興奮期待，也有茫然忐忑。

  蔡易得問鄭吳驍：「畢業之後你想去哪裡？」

  鄭吳驍：「我不知道。」

  蔡易得：「問了一圈兒，有想去北京的，有想去上海的，有想去深圳的。」

  鄭吳驍：「你呢？」

  蔡易得：「只要不在N市，哪兒都行。」蔡易得在N市已經待了二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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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坐在操場台階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有一天，袁姐給鄭吳驍打電話，「有個朋友，你可以叫她韓姨，賣紅酒的，想試試這個程序。」

  鄭吳驍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去了韓姨的店裡，安裝了程序，並耐心教會了店裡的員工使用。

  臨走的時候，韓姨要給他二百塊錢。

  鄭吳驍只想著來幫忙，沒想著要收錢，笑了笑說：「不用了。」

  韓姨：「你這樣要吃虧的。」

  鄭吳驍：「您是袁姐的朋友，不能收錢。」

  韓姨：「小袁朋友多著呢，做生意的也不少，要都找你，你都不收錢？」

  鄭吳驍沒想過這個問題，他覺得這個程序總體還是簡陋，不認為會有多少人想用，更沒想過靠這個掙錢。

  韓姨：「我不是錢多得用不完非要塞給你哈，因為你是小袁的朋友，又跟我兒子差不多大，我是不想讓你吃虧。我兒子……說起來就氣人，我這麼一個媽，怎麼教出那種傻兒子？人家一句什麼給你鍛鍊機會，就屁顛屁顛的給人幹活兒去了，不給錢的那種，還有什麼年輕人不要整天想著錢，要想著多做事情，積累經驗，給領導留個好印象，以後才能如何如何……不好意思我文化程度有限，不過這說了半天不就是想白嫖嗎？我跟我兒子說這個道理，我兒子還說我鑽錢眼兒里了，給我氣的……

  韓姨：「我們做生意的人，邏輯就是我給你東西了，你得給我錢，我給你做事了，你得給我錢，除了給錢之外，其他說什麼都不好使，我是沒讀過什麼書，不懂你們大學生的邏輯，怎麼？你辛辛苦苦搞出個程序，又在我們店裡折騰了一天，不該收錢？」

  總之，鄭吳驍收下了韓姨給的二百塊錢。

  臨走的時候，鄭吳驍說：「要是程序有什麼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回到學校，鄭吳驍請蔡易得吃了一頓烤魚，說了這事兒。

  蔡易得兩眼放光，「按照一家店二百塊算，如果你的程序能賣給一百家店，那不就是兩萬嗎？一千家店，二十萬，一萬家店，二百萬……」

  鄭吳驍：「行了行了……」

  他並不是白日做夢的性格，不會因為韓姨出於善意給了他二百塊錢，就開始做發財夢。

  但是，鄭吳驍確實開始仔細思考這方面的可能性。幾天之後，他去申請了軟體著作權登記，然後刻錄光碟，做了還算像樣子的封套。

  之後，他印了一些GG單，發給了學校周邊的商鋪。

  一周過去了，他接到過一些零星的諮詢電話，但是沒有下文。

  大四還是有很多七七八八的事情，此事擱置了一陣子。有一天，鄭吳驍路過學校張貼欄，隨意看了看。裡面什麼都有，比如尋物啟事、失物招領、社團活動、二手交易、兼職GG……兼職GG的格式一般都是簡明扼要地介紹一下情況，然後下面是剪成一條一條的電話號碼，誰要有興趣就把號碼撕走。

  鄭吳驍看見，很多兼職GG下面的電話號碼都被撕走了一大半。

  兼職種類主要就是派發傳單、快餐店小時工、會展禮儀小姐、超市試吃推廣……之類的。

  鄭吳驍忽然想到，能不能讓人兼職幫他推銷一下軟體？他給軟體定的價格是199元，如果誰幫他推銷出去並教會對方使用，可以提成50元。

  於是他去了列印店，飛快地寫了一個招聘兼職的GG，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然後貼在了張貼欄里。

  當天就有三個人聯繫他，都是大一的，鄭吳驍跟他們碰了一面，把之前做好的GG單給他們，說了說軟體的大致情況。

  幾天的時間，鄭吳驍找到了七個人，他沒有再繼續張貼招聘GG了，想先小範圍小規模試試。

  大概半個月的樣子，鄭吳驍的軟體賣出去了5套，他都是第一時間給人發了提成。

  其中一個兼職學生小A因為自己拿到了提成，跟鄭吳驍說想要介紹一個外校朋友小B過來做兼職，鄭吳驍同意了，結果這兩人各自賣出去了兩套軟體之後，一合計，就各自拿著那398塊錢跑了，鄭吳驍最初是發現找不到小B了，就去找小A，結果發現小A根本就不是本校的，只是謊稱是本校的，同樣找不到。

  初出茅廬的鄭老闆，被涮了。

  他只能繼續招兼職，不過都得看看學生證，確認是本校的才可以。

  就這樣，到了2003年11月底的時候，鄭吳驍的軟體總共賣出了56套。

  大概在12月中旬的樣子，軟體一套也賣不出去了，後來才知道，有人盜版了他的軟體，一套10塊8塊在賣。不過他只是知道「有人」，具體是誰，在哪兒，一無所知，反正就是知道已經有盜版了。

  鄭吳驍對此其實有心理準備，那會兒大家都用盜版，各種盜版。不過這事兒真的發生，還是十分沮喪的。

  他算了一下，除去這個那個的成本，他大概掙了七八千塊錢，他去了一趟銀行，把錢存了起來。

  時間流逝，天氣越來越冷，很快就要寒假了。

  在S市的祁麟，除了每天忙著念書忙著掙錢餬口之外，又開始忙著準備註冊會計師考試的事情，每天能睡六個小時都不錯，天氣冷，六個小時真是睡不夠。

  這一天，她得去南城的一家商鋪，幫人做帳報稅。這是2004年的1月下旬。

  住在長江邊上當然有好處，視野好風景好，夏天的時候有江風吹拂，但是，冬天就很難受了，非常濕非常冷。

  這天早上起來，祁麟就感覺有些著涼，頭暈腦脹，懷疑是頭一天晚上洗了頭髮導致的，但是沒有辦法，今天已經跟人約好了，得去人家店裡。

  沒吃感冒藥，因為吃了感冒藥會非常困，她給自己煮了一碗熱湯麵，想著發發汗，能好一些。

  吃完麵條，就出門了，去坐公交車，好在有座位，搖搖晃晃半個多小時，終於到了人家店裡。

  店主是小兩口，男的叫胡慶，女的叫蘇燕紅，做菸酒生意，祁麟跟他們寒暄了幾句，便開始工作了。

  店裡放著一台電腦，小兩口都喜歡上網，經常是兩人的QQ都掛在上面，嘟嘟嘟咳咳咳的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祁麟在做事的時候，蘇燕紅一直在電腦前鼓搗什麼，祁麟做完事情快要離開的時候，蘇燕紅忽然叫住她，「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個。」

  祁麟走到電腦前，只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表格狀的軟體。

  祁麟：「這是什麼？」

  蘇燕紅：「我老公拿回來的軟體，說是好用，但是我還沒搞明白。」

  祁麟掃了一眼，看出是個商鋪管理軟體。

  祁麟：「哪裡沒搞明白？」

  蘇燕紅：「比如成本這塊兒，我想添加類別，怎麼添加？」

  祁麟拿過滑鼠，稍微試了幾個按鈕，就出現添加類別選項了。

  蘇燕紅：「原來是這樣！」

  蘇燕紅又試著操作了一會兒，「確實挺好上手的。」

  祁麟：「嗯，要沒什麼事兒我先走了。」

  蘇燕紅：「行，辛苦你了！」

  就在準備轉身的一瞬間，祁麟忽然注意到了這個軟體的名字。

  麟驍7021。

  要說麟驍二字有可能是巧合，那7021絕不可能是巧合。

  祁麟一下子愣住了。

  她想起了1999年鄭家家宴的那一天，猜數字遊戲的時候，鄭吳驍悄悄給出了70和21兩個數字。

  7021，祁麟愛你。

  祁麟想起兩人對視的時候，鄭吳驍狡黠的笑容。

  一時間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祁麟又看了一眼軟體，她想起鄭吳驍說過青少年創新大賽的事兒，她曾經提過一句：「要不你寫個超市管理程序呢？進貨、銷售、庫存……你就以你家超市為例，寫一個大體上適合這個規模的零售商店的程序。」

  但是祁麟並不知道這個事情的下文，因為他們鬧翻了。

  原來鄭吳驍把這個程序寫出來了。

  不知道是因為感冒還是震驚，祁麟整個人有些微微的顫抖。

  祁麟：「這個軟體……是從哪裡來的？」

  蘇燕紅：「不知道，我老公拿回來的。」看祁麟有些異樣，「怎麼了？你不舒服？」

  祁麟：「沒事。」

  蘇燕紅：「應該是在街對面那個小攤上買的，他老在那兒買東西。」

  根據蘇燕紅指的方向，祁麟走到了那個小攤前，小攤上擺滿了各種盜版光碟，種類繁多，祁麟翻了一會兒，翻到了這個「麟驍7021零售通」軟體。

  小攤的老闆賣了多年盜版，各種客人都見過，但是這種站在攤前哭起來的客人，還是頭一次碰見，他感到十分納悶。

  他本想問問怎麼了，但是又覺得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這位奇怪的客人哭完之後，就問他這個光碟一共有多少張。老闆翻了一下庫存，說一共有8張。

  客人說我全都要了。

  這個光碟，老闆進價10塊售價15塊。老闆跟客人說，一共120塊。

  客人沒有砍價，付了錢，把光碟拿走了。

  老闆心想，如果把從業生涯中遇見的奇怪客人，按奇怪程度排序的話，今天這位客人，肯定能進前三。

  當然，老闆並沒有更多地琢磨客人，他只是很高興這個客人這麼爽快，他準備讓老婆去菜市場割點兒牛腩，這種大冷天，最適合吃牛腩燉蘿蔔了。

  老闆看了一眼天空，好像一塊濕潤的抹布。可能快要下雨了吧，老闆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