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回憶

  鄭吳驍得知了發財樹還活著的事情。

  他的心情很複雜，不知道怎麼形容。

  想法有點多，又不敢多想。

  看完音樂噴泉，帶姐弟倆去吃兒童套餐，姐弟倆很高興。

  之後，鄭吳驍回到自己租的房子裡，洗了澡，進入學校論壇，想著隨便看看。

  關於他的帖子已經沉下去了，這很好，他並不喜歡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潛意識中，他對於女生的熱情，有些隱隱的恐懼。

  這種熱情，難免讓他想到周彤。

  除此之外，還會有一點疑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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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認識我嗎？跟我說過話嗎？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嗎？我們相處過嗎？如果都沒有，那這樣的熱情……不是很奇怪又很廉價嗎？

  很多人總把他當成冷酷帥哥，把他代入偶像劇里的相應角色，其實在鄭吳驍的邏輯里，他只是感覺「我跟你不熟」，對不熟的人，有必要說很多話嗎？

  他也不是那種「一回生二回熟」的性格，對他來說，相熟，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

  在論壇里隨意逛了逛，沒什麼意思，鄭吳驍躺到了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有些脫落的牆皮，不知不覺想起很多往事。

  大約是六七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去祁家找祁斟玩兒。

  祁斟給他開的門，鄭吳驍進了屋。

  祁斟開口：「鄭吳驍你坐會兒。」

  祁斟邊說話，嘴裡邊噴出白色的粉塵。

  鄭吳驍愣住了，「你在幹什麼？」

  祁斟：「喝牛奶。」

  嘴邊又是一團白色粉塵。

  鄭吳驍一頭霧水。

  祁斟費了一點力氣才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這時候，祁麟從房間裡拿出半杯涼開水，遞給祁斟。

  祁斟接過來，咕嚕咕嚕喝進去。

  祁麟：「嗯，你蹦一蹦，然後我們出門。」說完開始去拿鑰匙和包包。

  祁斟對鄭吳驍說：「我們現在急著出門。」

  鄭吳驍：「你剛說你在幹什麼？」

  祁斟：「喝牛奶啊。」

  祁斟：「我媽要我每天喝牛奶，要是她不在，就讓我姐給我沖牛奶。」

  祁斟：「沖一杯牛奶要三勺奶粉，我姐說，今天來不及給你燒開水了，你先吃三勺奶粉，我那兒還有半杯涼白開，你喝了，蹦一蹦，在肚子裡就成牛奶了。」

  鄭吳驍：「……這樣也可以嗎？」

  十一二歲的祁麟梳著小辮兒，拿了鑰匙和包包走出來，「可以的，怎麼不可以，我小時候就是這麼吃的。你沒有干吃過奶粉嗎？回去試試，很好吃的。」

  鄭吳驍想了想，「家裡沒有奶粉，只有果珍。」

  祁麟：「啊！那個也可以干吃！你試試！」

  鄭吳驍回家試了試，吃完對著鏡子伸出舌頭，舌頭黃黃的。

  味道挺猛，挺上頭。

  那些年，祁爸祁媽挺忙，常常需要祁麟照顧祁斟。其實祁麟並不會照顧小孩兒，她只是知道怎麼對付小孩兒。祁斟不吃飯，她就把醬油和香油倒進米飯里，攪勻了捏成飯糰，跟祁斟說這是一種神奇的黑色糰子，吃了可以長高，祁斟一般就會高興地吃上好幾個。

  做作業的時候，如果祁斟纏著她玩兒，她就會把過期的掛曆撕下一頁，然後撕成幾十片，讓祁斟坐一邊兒拼圖。那時候的掛曆上一般都印著風景、美人、兒童什麼的，祁斟能拼好一會兒，祁麟也就能清靜好一會兒來做作業。

  有時候鄭吳驍去祁家，就看見祁斟在拼圖，祁麟就會對著鄭吳驍笑笑，「你也要拼嗎？我給你撕一個。」

  有一段時間，鄭吳驍經常和祁斟坐在祁家客廳里各自拼圖，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下午。

  鄭吳驍又想起一段往事，那會兒，他大概九歲十歲的樣子，小學生。

  一天早上，他在早點鋪吃豆漿油條，因為人多，大家都是拼桌。

  鄭吳驍的對面坐下來一個中年男人，點了餐，正在等著上菜。

  鄭吳驍咬了一口被豆漿泡軟的油條，一個沒注意，油條里的豆漿就往外滋了一點，有幾滴就滋到了中年男人身上。

  鄭吳驍一陣慌亂，「對不起對不起。」

  中年男人抬手對著鄭吳驍的腦袋就是一掌，「哪家的小逼崽子？！」

  小學生鄭吳驍頓時懵了。

  旁邊的大嬸看不下去，「小孩子又不是故意的，都給你道歉了啊。」

  一個阿姨也看不下去，「他滋了你幾滴豆漿，你滋回去不就是了，你打人幹什麼呀？」對鄭吳驍說，「你讓他滋你幾滴豆漿，再把剛才那一下打回來，這才公平。」

  周圍的人都在數落這個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嘴裡罵罵咧咧，「媽的，什麼破店，不吃了！」起身就往外走。

  一路走到店門口，中年男人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誰絆我？！」中年男人起身後咆哮道。

  四下張望，早點鋪里人頭攢動，往來穿梭，大部分人都在專心吃著面前的食物。

  中年男人感覺有點沒臉，嘴裡繼續罵罵咧咧，然後一掀門帘走了。

  這時，鄭吳驍看見，坐在靠門位置的一個身影，往他這邊探了探頭。祁麟。

  兩人目光對上的一瞬間，祁麟沖他笑了笑，做了一個嘴型，沒有聲音。

  雖然兩人相距有一段距離，中間還有人走來走去，但是鄭吳驍還是看清了祁麟的嘴型。

  「不用謝。」

  然後，祁麟就背著書包走了。

  鄭吳驍悄悄笑了好一會兒。

  下一段記憶，大概是鄭吳驍剛念初中的時候了。

  有一陣子，他偶爾會逃課去打遊戲，他打遊戲技術很好，花個塊兒八毛的，買三五個幣，只要他不想走，這三五個幣可以玩一整天，也不會輸掉。

  遊戲店的老闆，每次看見鄭吳驍過來，就發愁，別人玩遊戲，要是那種菜點兒的，要不了多會兒，十塊八塊就輸乾淨了，鄭吳驍倒好，花個塊兒八毛，能玩到天荒地老。

  有一天，鄭吳驍和平時一樣翻牆逃課，誰知道剛翻過去，就被老師逮了個正著，因為大家常常翻牆的那個位置，下方有矮樹，牆上有方便腳踩的著力點，特別好用。老師們早就發現這個問題了，故意沒有處理矮樹和牆，就是為了在牆外守株待兔。

  這一天，鄭小兔運氣不佳，被老師逮住，請了家長。

  回家之後，吳靜拿著棍子追著鄭吳驍滿院子跑，鄭吳驍一路跑到天台，看見一處堆放雜物的地方，躲了起來。

  躲著躲著，就睡著了。

  吳靜沒找到他，以為跑出居民院了，就回家做晚飯去了。

  迷迷糊糊中，鄭吳驍感覺有人在戳他的腦門，一睜眼，看見祁麟。

  鄭吳驍環顧四周，看見天色已黑，「現在……幾點了？」

  祁麟看了看手錶，「快八點了。」

  鄭吳驍：「哦……」

  祁麟：「睡了多久？」

  鄭吳驍：「好像有一個多小時。」

  祁麟：「逃課就逃課，別翻牆啊，摔了怎麼辦。」

  鄭吳驍撓撓頭，「你知道了。」

  祁麟：「你現在回去嗎？」

  鄭吳驍：「不回，回去吃竹筍炒肉嗎？等我媽消消氣先。」

  祁麟笑道：「那你餓不餓？」

  鄭吳驍感覺了一下，「餓。」

  祁麟：「我爸媽不在，就我跟祁斟在家，去我家吃點東西吧。」

  鄭吳驍點點頭，「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祁麟：「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上來走走。」

  鄭吳驍跟著祁麟去了祁家，祁斟正在看電視，看見鄭吳驍，笑道：「挨完揍了？」

  鄭吳驍：「還沒，先吃飯。」

  祁麟給鄭吳驍盛了一大碗白米飯，把晚飯吃的蘑菇燒雞熱了一下，鄭吳驍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祁麟去洗碗，鄭吳驍跟祁斟一起看了會兒電視。

  臨走的時候，祁麟對鄭吳驍說：「聽吳阿姨說，你們老師比她小呢。」

  鄭吳驍點點頭。

  祁麟：「老師比她小，還訓她，沒面子的。」

  祁麟：「以後……至少別讓你媽挨訓吧。」

  鄭吳驍想了想，「嗯。」

  關於這段往事，鄭吳驍完全不記得之後回家的情況，印象中是被懲罰了，但是具體什麼懲罰，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但是卻牢牢記得一個畫面，就是天台上，祁麟帶他回家的時候，祁麟在前，他在後，那是初夏，祁麟穿一件淺色襯衫，鄭吳驍能隱隱約約看見她內衣帶子細細的痕跡，一根橫著，兩根豎著。

  他特別想用手指去勾一下橫著那根帶子，不知道是什麼手感，會不會和拉彈弓時候一樣。

  他撓撓頭，把手揣進了衣服兜。

  鄭吳驍想著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不知不覺睡著了。

  想到祁麟，他心裡就會覺得很甜，雖然他也很想在記憶里搜羅一下祁麟的缺點，比如特別討人厭的時候，比如特別丑的時候，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太惦記她。

  但是……沒用，並不是說祁麟完美無缺，事實上祁麟常常有各種不著調的時候。加上整個成長過程中，鄭吳驍沒事就往祁家去，祁麟各種外人從未見過的狀態，鄭吳驍是見過的，比如剛睡醒腫著一張臉，比如眯著眼睛對著鏡子擠痘痘，比如穿著破破舊舊的T恤短褲盤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多年以後，鄭吳驍和祁麟坐在一起看肥皂劇，祁麟忽然問道：「你到底多愛我？」

  鄭吳驍愣了三秒，「視同己出。」

  祁麟笑得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嗯……是這樣的程度了。

  大概在看完音樂噴泉的兩周後。

  高中時候的同學，這會兒很多人都有QQ了，互相加來加去的。

  有一天，鄭吳驍打開QQ，發現一個名叫「橄欖枝」的用戶申請加他為好友。

  鄭吳驍點進去一看，申請說明里寫著「我是趙正華」。

  趙正華是鄭吳驍高中時候的班長，父母在外地打工，一直跟著姑姑姑父過，他的姑姑姑父是開館子的，趙正華常常在館子裡幫忙。

  鄭吳驍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

  趙正華這會兒在線，鄭吳驍剛通過申請，他就發來消息了。

  趙正華：「鄭吳驍嗎？」

  鄭吳驍：「是的。」

  趙正華：「你現在是在N市嗎？」

  鄭吳驍：「對，你呢？」

  趙正華：「我在M市。」

  兩人簡單交換了一下近況，就有點沒話說了，畢竟念書的時候也不是很熟，何況各自考上大學，又過去了兩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了一會兒之後，趙正華忽然發來一條信息：「鄭吳驍，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鄭吳驍稍微有點吃驚，「怎麼了？」

  趙正華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鄭吳驍盯著電腦屏幕。

  一行字發過來了。

  趙正華：「那次，你們在我姑姑姑父店裡吃飯，是我給周彤打的電話。」

  鄭吳驍心裡咯噔了一下，敲下一行字：「什麼意思？」

  趙正華：「我跟她說，你們在店裡。」

  當時周彤襲擊了祁麟之後，鄭吳驍有過疑惑，周彤為什麼會這麼準確地在餐館裡找到他和祁麟？但是這個疑惑只是一閃而過。

  現在他知道原因了。

  鄭吳驍：「你跟她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這樣？」

  趙正華：「我想掙點零花錢，幫她補過課。那些亂七八糟的信件之類的，都是我幫她放到你那兒的。」

  鄭吳驍想起了當年那些神出鬼沒的信件。

  趙正華：「我跟她說，你偶爾會到我姑姑姑父店裡吃飯，她說，這種情況，可以打電話告訴她。所以你倆來店裡的時候，我就給她打電話了。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做出那種事。如果知道會那樣，我不會聯繫她的。」

  趙正華：「幫她遞信，主要是想讓你分心。」

  趙正華：「你家境好，成績好，長得也好，老師有什麼好事兒都想著你。」

  趙正華：「我每天只有洗不完的菜，洗不完的碗。」

  趙正華：「我只是希望你成績掉下來。」

  趙正華：「對不起。」

  鄭吳驍沉默了一會兒，敲下三個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