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噴泉

  念大學這種事情，你如果願意閒，你可以很閒，你如果願意忙，也可以很忙。

  鄭吳驍屬於後者。

  大一已經考過英語四六級了，沒有出國打算，雅思托福用不著，所以英語方面沒有什麼要考的了；專業方面，鄭吳驍雖然比不上那些考證大戶，但是老師推薦考的證，也大體到手了；其他一些過於零七八碎的證，鄭吳驍感覺有點浪費時間，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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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大一大二，鄭吳驍都過得挺忙碌的。念書之外，就是打遊戲，打工，跑步。

  去年開始迷上《熱血傳奇》，和幾個朋友一起玩。2002年的國慶節，遊戲出了個複製裝備的Bug，大體意思就是玩家可以用一個ID在兩台電腦上登錄，把裝備賣給不知情玩家，等伺服器重啟後，不知情玩家買到的裝備會消失，而出售裝備的玩家獲得的金幣不會消失。

  鄭吳驍一個朋友，名叫蔡易得，靠這個Bug掙了或者說騙了一萬多塊錢，瞬間財大氣粗起來，開始攢各種燒烤局，張羅帥哥美女們湊一起擼串喝酒。這個過程中，他找到了女朋友，另外還成了兩三對。

  蔡易得的女朋友名叫笑笑，兩人談戀愛談得非常膩歪，屬於在食堂里互相餵飯的那種。大概是自己親身體驗到愛情的甜蜜，蔡易得就非常不忍心看見鄭吳驍孤家寡人，於是開始積極地為鄭吳驍張羅女朋友。

  但是張羅的結果……蔡易得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張羅的其中一個女孩，是笑笑的朋友，大眼睛，蘋果臉，皮膚白，笑起來甜甜的，用蔡易得的話來說就是「是個男的都會覺得可愛」。有幾次聚餐，蔡易得都讓她坐鄭吳驍旁邊，因此兩人說過幾次話。

  女孩大約是覺得，算是有一點點熟了，就時不時給鄭吳驍發簡訊，鄭吳驍基本都會禮貌回復。

  有一天深夜，女孩給鄭吳驍發了一條簡訊：「我睡不著，嗚嗚嗚嗚……」

  正常情況下，男生會回復一句「你怎麼了」，女孩就順勢講講自己的心事，男生就安慰一番，然後一來二去，感情就升溫了。

  女孩發完簡訊後，把手機攥在手裡，靜候鄭吳驍的回覆。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鄭吳驍的簡訊過來了。

  「我睡得著。睡了。」

  第二天，女孩把簡訊給笑笑看，笑笑又把這事兒跟蔡易得說了，蔡易得一陣胸悶氣短。

  還有一次，蔡易得和同學在學校門口吃晚飯，看見一個美女，於是給鄭吳驍發了一條簡訊：「我在吃辣炒花蛤看見一個美女身材爆好腿巨長雖然穿得寬鬆我不是很確定但是多半有C絕對大於B臉也漂亮是那種有點清純有點知性有點性感的那種感覺你會喜歡怎麼樣聽我的描述你感興趣嗎感興趣的話我去幫你要聯繫方式不用謝」。

  五分鐘後，鄭吳驍回了，「辣炒花蛤里有蒜嗎？」

  蔡易得一腦門子問號，把自己發的簡訊給旁邊同學看，「我這條簡訊的重點在辣炒花蛤？？？」

  蔡易得一臉鬱悶地撥弄了一下辣炒花蛤，沒看見蒜，保險起見還是問了一下老闆：「你們這個辣炒花蛤里有蒜嗎？」

  老闆：「可以免蒜。」

  蔡易得回了鄭吳驍：「老闆說可以免蒜。」

  鄭吳驍秒回：「幫我帶一份。」

  蔡易得把辣炒花蛤拎去教室，對鄭吳驍豎起大拇指，「你確實是憑本事單的身，這我不得不服氣。」

  大學的秋季運動會快要開始了，鄭吳驍大一大二都參加了，現在大三，有種「讓小孩兒們玩兒去吧我就算了」的感覺，不想參加了，坐在旁邊看看熱鬧就行了。

  但是老師非讓他去，把他叫去辦公室，「鄭吳驍，你現在跑步嗎平時？」

  鄭吳驍：「跑啊。」

  老師：「那不就行了，在哪兒跑不是跑啊？反正運動會那幾天，你參加不參加，都得跑嘛不是？你就去賽場上跑啊！公費給你買雙跑鞋，要啥樣的你挑。」

  鄭吳驍：「……」

  老師：「你一般跑多少公里？」

  鄭吳驍：「十公里吧。七八公里，五六公里的時候也有。」

  老師在報名表上大筆一揮，「行，那男子5000米我給你報上了啊。」

  頓了頓，「短跑項目我也給你報上了啊。」

  鄭吳驍：「哎哎哎……我沒說要……」

  老師：「跑遠點兒也是跑，跑近點兒也是跑，短跑就100米！你那大長腿，跑100米不就是兩步路的事兒！

  鄭吳驍：「可您剛不是給我報了5000米？」

  老師頭也沒抬地在報名表上劃拉，「小伙子跑個5000米不就跟老太太飯後遛彎兒似的？」

  鄭吳驍：「……」

  老師：「跨欄也給你報上了。」

  鄭吳驍：「跨欄我真不行。」

  老師：「那上一屆運動會跨欄你還拿了第三呢？」老師又翻了翻之前的校運會資料，「大一大二，這三個項目你都前三，我今年剛來帶你們，要是你不參加，咱們班的成績肯定難看。」

  鄭吳驍：「……行吧。」

  運動會熱熱鬧鬧地開始了。

  運動會第一天，蔡易得把他弟弟帶來玩兒，看見鄭吳驍，就讓叫哥哥。弟弟看了鄭吳驍一眼，叫了聲哥哥。

  「你叫什麼名字？」鄭吳驍問道。

  「我叫蔡子昂。」弟弟回答。

  蔡易得：「你叫他蔡小豆就行，我一般都叫他蔡小豆。」

  鄭吳驍：「那我就叫你蔡小豆咯。」

  弟弟有點害羞，點點頭。

  蔡小豆看起來10歲左右，眉清目秀，挺可愛的，可能是有點怕生，話少，只是跟著各位哥哥跑來跑去。

  鄭吳驍拿了一塊巧克力，遞給蔡小豆，蔡小豆咬一口，笑得眉眼彎彎。

  鄭吳驍：「哎喲這麼高興。」

  蔡小豆點點頭，「高興。」

  鄭吳驍：「高興什麼呢？」

  蔡小豆：「不用上學。」

  蔡易得解釋道：「我爺爺這幾天八十大壽，蔡小豆一家都過來了，給爺爺祝壽。這幾天他應該上學的，家裡幫他請假了。」蔡易得是本地人，家離學校五站地，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學，把搬家也算上，從來沒有離開過這方圓二三十公里。

  運動會三天很快就過去了，鄭吳驍的男子5000米拿了第一名，短跑和跨欄都是第三名。

  運動會結束的當天晚上，鄭吳驍在自己租的房子裡，剛洗完澡，拿起手機就看見蔡易得發來的簡訊：「你快去BBS，第一條！」

  鄭吳驍邊用毛巾擦頭髮，邊打開電腦，進入了學校的論壇。

  目前最上面的一個帖子是《他有女朋友嗎？沒有的話我就追了啊》。

  鄭吳驍點開一看，正文只有兩個字「如題」，往下拖，全是自己運動會上的照片。

  評論第一層：「呵呵。」

  第二層：「妹妹你今年剛進來的？他要好追還輪得到你發這個貼？」

  第三層：「勸你放棄。」

  第四層：「你如果在論壇里搜一下運動會這個關鍵詞，你會發現在去年前年都有人發過類似的帖子。」

  第五層：「有這種勇攀高峰的精神，拿去搞科研不好嗎？」

  ……

  蔡易得的簡訊又來了，「看到了嗎？」

  鄭吳驍回覆：「看到了。」

  蔡易得：「我要是你，這麼多妹子討論我，我今天晚上可能睡不著。」

  鄭吳驍：「我睡得著。」

  第二天下午，兩人在自習室門口，蔡易得借鄭吳驍的資料去複印。

  蔡易得埋頭整理資料，「鄭吳驍你確定你喜歡女的嗎？」

  沉默了三秒，蔡易得感覺自己的臉被輕輕勾起，他一頭霧水地順著手指的力量抬起頭，發現是鄭吳驍用食指輕輕勾起了他的臉。

  鄭吳驍凝視著他。

  鄭吳驍睫毛挺長，眼睛黑白分明，當他認真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他的眼睛讓人想到小狗的眼睛，濕漉漉的。

  臉龐稜角清晰，是一張非常俊秀的臉。

  鄭吳驍：「我不確定。」

  蔡易得瞬間愣住了。

  又過了三秒，鄭吳驍沒忍住，大笑起來。

  蔡易得頓時反應過來，跳起來咆哮，「鄭吳驍我去你大爺！！！」

  蔡易得：「我操！！！」

  蔡易得：「老子以為你要跟我表白！！！」

  蔡易得：「剛才老子心臟狂跳差點心梗！現在還他媽沒跳完！你下次要玩兒我提前準備好速效救心丸，不然要出人命的我跟你說！」

  鄭吳驍笑了半天終於穩住了，「好了好了，知道了。」

  蔡易得：「知道什麼！！！」

  鄭吳驍：「下次提前準備速效救心丸。」

  蔡易得：「還他媽下次！！！」

  鄭吳驍：「請你吃烤肉，走不？」

  蔡易得：「走。」

  吃烤肉的時候，蔡易得對鄭吳驍說：「我跟你說實話啊……就你剛那種眼神……但凡是個女的，估計都扛不住。」

  鄭吳驍笑了笑，「再來份豬五花？」

  蔡易得：「行。」

  鄭吳驍：「吃完飯幹嘛去？」

  蔡易得：「帶我弟我妹去看音樂噴泉。」

  鄭吳驍：「怎麼又冒出個妹妹？」

  蔡易得：「就蔡小豆他姐，他家倆孩子。」

  鄭吳驍：「那你們去吧。」

  蔡易得：「你吃完飯幹嘛？」

  鄭吳驍：「不幹嘛，回家。」

  蔡易得：「他倆明天就回家了，沒看過音樂噴泉，我媽安排我今天晚上帶他們看噴泉，吃兒童套餐，我哪兒會帶小孩兒啊，回頭別帶丟了，你跟我一塊兒去吧，回頭我撒尿去了你還能幫我看著倆小孩兒。」

  鄭吳驍想了想，「行吧。」

  蔡易得給家裡打電話，讓姐弟倆下樓，之後四人打車去了音樂噴泉。

  音樂噴泉演出是晚上八點開始，這會兒七點三十五，還有二十五分鐘。

  周圍人很多，都是等著看音樂噴泉演出的，非常熱鬧，非常嘈雜。

  四人就在旁邊溜達、聊天，說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蔡小豆的姐姐看起來十二三歲的樣子，也是清清秀秀的，姐弟倆都有些靦腆。

  蔡小豆忽然對姐姐說：「口渴。」

  姐姐：「在家不喝？這會兒哪裡給你找水？」

  鄭吳驍：「想喝什麼？我去買。」

  蔡小豆：「豆漿。」

  鄭吳驍笑起來，「豆漿可能不太好買，可樂雪碧橙汁什麼的應該沒問題。」

  蔡小豆：「那就橙汁。」

  鄭吳驍對姐姐說：「你喝什麼？」

  姐姐：「我跟我弟一起喝一瓶就好了。」

  蔡易得：「我要可樂。」

  鄭吳驍朝著遠處小賣部走去，買了四瓶飲料回來，姐弟倆一人一瓶橙汁，他和蔡易得一人一瓶可樂。

  姐姐：「謝謝哥哥。」

  鄭吳驍：「忘了問你叫什麼名字了，你弟弟叫蔡子昂我知道。」

  姐姐：「我叫蔡子悅。」

  鄭吳驍點點頭，「一聽就是一家人。」

  姐弟倆笑了起來。

  蔡易得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五分鐘開始。」

  鄭吳驍逗蔡小豆：「對了，你叫蔡小豆，是不是因為喜歡喝豆漿？我從來沒有見過小朋友，被人問到想喝什麼飲料的時候說豆漿。」

  蔡子悅：「我們都喜歡喝豆漿，因為我們家裡是賣豆漿的。」

  鄭吳驍：「哦？」

  蔡易得：「他們家開早點鋪的。」

  鄭吳驍笑道：「這樣啊。」

  蔡易得：「我叫他蔡小豆，因為他小名叫瓜豆，姐姐小名叫桑芽，大名和小名都是爺爺取的，因為姓蔡嘛，跟種菜的菜一個音，我爺爺就想著，取兩個地里生地里長的小名，好養活。」

  鄭吳驍：「挺好聽的。」

  過了一會兒，鄭吳驍：「聽說你倆明天就回家了？」

  姐弟倆點點頭。

  鄭吳驍：「除了音樂噴泉兒童套餐，還有什麼想吃的想看的想玩兒的，今天晚上帶你們去。」

  蔡子悅禮貌地搖搖頭，「我們這次來已經玩得很好了。」

  鄭吳驍：「你們家在哪兒？」

  蔡子悅：「畫壁鎮。」

  說完這句話，音樂噴泉演出開始了，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鄭吳驍的心裡震了一下。

  噴泉隨著音樂聲變幻著不同的造型，姐弟倆開心得不得了，又是鼓掌又是跳。

  等到音樂噴泉演出結束，鄭吳驍才續上之前的話題。

  鄭吳驍：「你說的是Z市下面的畫壁鎮？」

  蔡子悅點點頭，「對的。」

  鄭吳驍：「我是Z市人。」

  蔡子悅十分驚喜，「啊！」然後拉了拉弟弟，「鄭吳驍哥哥是Z市人！」

  蔡子昂：「祁麟姐姐也是Z市人。」

  鄭吳驍以為自己耳朵聽岔了，「什麼？」

  蔡子悅解釋道：「祁麟姐姐，是一個姐姐，也是Z市人，有一陣子和我們住一個院兒里。」

  鄭吳驍一時間腦子有點短路，「她……」

  蔡子悅：「她後來走了。」

  蔡子昂：「但是會打電話給我們。」

  蔡子悅：「也會寄一些零食給我們吃。」

  蔡子昂：「提醒我們澆水。」

  鄭吳驍：「……澆水？」

  蔡子悅：「她走的時候，放了一棵發財樹在我們家，讓我們幫她照顧，她說她帶不走，但是以後會過來拿的。」

  鄭吳驍原本以為那棵發財樹早就死了爛了化成泥巴了。

  沒有，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