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1

  余道寧十分喜歡紅色。

  無論是大紅、朱紅、橘紅、杏紅、粉紅、桃紅、玫瑰紅，還是棗紅、緋紅、紫紅、嫣紅、石榴紅、櫻桃紅……

  通通都喜歡。

  她畫畫的時候也偏愛濃墨重彩的配色，即便偶爾畫一點素淡的小畫，也喜歡稍許點綴一點紅，哪怕是一朵小紅花，一把小紅傘，或者一個在遠處飄蕩的紅色小氣球。

  不過，雖然自己畫畫的時候有這種偏好，但是在審美上，她還是十分兼容並包的。不管是濃烈的還是清雅的，明麗的還是低沉的，輕巧的還是厚重的……她都能欣賞。

  當年，余道寧還在念高中的時候，鍾函帶她到省美院參觀，鼓勵她講講對各個作品的看法，喜歡哪些、不喜歡哪些以及為什麼。

  其中一幅名為《空•白》的山中雪景圖，鍾函就和余道寧駐足聊過，這幅作品線條極為簡潔，寥寥幾筆勾勒出一派蕭瑟，「雖然畫的是雪，但是沒有用任何白色的顏料，把不是雪的部分畫出來，雪自然就出來了，所以叫《空•白》吧。」余道寧當時是這麼說的。

  

  這幅作品的作者名叫林幾冬，是美院的教授，但是在余道寧入學那會兒，就已經辭職了，所以余道寧並未和他有過交集。

  林幾冬在辭職之後，開辦了自己的美術工作室，很受關注，他的個人專訪時常見諸報端。

  在余道寧念大二的時候，偶然得知林幾冬的美術工作室在招聘兼職助理，便有點躍躍欲試的心情，她想著，如果可以周末兼職，她是顧得上的，跟著大畫家學本事長見識的機會，畢竟難得。

  余道寧遞交了自己的資料，之後是簡單的面試，面試余道寧的就是林幾冬的助理，面試出來之後，余道寧和同來面試的女孩聊了幾句。

  余道寧：「我剛才聽助理姐姐說，這次大概會招七八個人，這麼多？」

  女孩：「據說林老師在創作一幅很大的山水畫，送到國外參展的，需要多一些助手。而且還有各種七七八八的雜活兒，他本來有三個助理，都忙不過來。」

  余道寧有點吃驚，「這麼忙啊。」

  女孩點點頭。

  第二天，助理給余道寧打電話，通知她可以來幹活兒了。

  周末，余道寧去了林幾冬的工作室，工作室位於一片廠區，這片廠區在過去是生產電子元件的，後來搬遷了，留下很多廠房，很多搞藝術的看中這些廠房敞亮，紛紛入駐，慢慢的，這一片就變成了藝術家聚集區。

  余道寧走到了林幾冬工作室門口。這個工作室占據了整棟廠房，外觀看起來就是平平無奇的水泥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此時已是初秋，爬山虎還是非常綠，灰牆綠藤的組合，看起來十分復古。

  余道寧推門進去，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層高非常高，很開闊。窗戶很多，所以非常亮堂。雖然都是水泥牆面水泥地，但是挺乾淨的。角落裡點綴著一些余道寧叫不出名字的闊葉植物，給整個工作室增加了一些活潑的氣息。

  工作室中間的空地上，鋪著一張非常大的未完成作品，大概有普通的一間臥室那麼大，余道寧看了一眼，大體畫的是高山流水。

  一位姓白的助理過來招呼余道寧，給她安排工作，原來她的工作跟畫畫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協助攝影師翻拍林幾冬的作品，為即將推出的林幾冬作品集做準備。

  林幾冬的作品，有一些是裝框了的，但是裝框的作品，因為隔著玻璃，翻拍是會反光的，所以白助理和余道寧一起，將這些作品小心翼翼地從畫框中取出，然後以白牆為背景，輕捧畫作，方便攝影師翻拍，之後再將作品重新裝框。

  有一些畫作沒有裝框，只是捲起來或者折起來保存的，這就更麻煩了，宣紙又薄又軟，需要非常小心。而且有的作品很大，得白助理和余道寧兩人分別輕輕捏住作品的兩個角，將作品輕輕貼在白牆上，儘量把摺痕舒展開，才能方便攝影師拍攝，拍完了又得輕手輕腳地卷回去或者折回去。

  這些細緻活兒，讓肌肉格外緊張，半天下來，余道寧都腰酸背痛了。

  下午的時候，林幾冬來工作室了。余道寧打量了他一番。他穿著一身看起來很有質感的米色麻料衣褲，頭髮較長，綁了一下，身形瘦削，看起來頗有一些仙風道骨之感。

  余道寧禮貌地打了招呼，林幾冬也溫和地笑笑，然後就上了二樓。

  二樓有一處走廊，站在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地上這幅大畫的全貌。

  白助理笑著對余道寧說：「他都是去二樓看看畫，然後又下來畫幾筆，然後又上二樓看看效果，又下來畫幾筆。」

  余道寧笑道：「真是體力活兒。」

  余道寧看了看工作室，此時就白助理、攝影師、林幾冬加上她四人，便問道：「其他兼職的人呢？」

  白助理：「都是兼職，時間不一定，有的這天來，有的那天來。」

  就這樣，余道寧一連幾個星期的周末，都來工作室幹活兒，翻拍告了一段落，攝影師把照片導入電腦，一張一張修圖，將白助理和余道寧當時捏著畫作的手指頭給修掉，然後那些摺痕也得修掉，還得調整亮度等。

  余道寧將攝影師修好的照片分類整理，還要翻閱白助理給她的厚厚一沓資料，給這些作品撰寫介紹文案。

  一天，幹活兒干累了，余道寧準備去工作室的大廳活動活動，剛走出去，就看見林幾冬了。

  余道寧禮貌地打招呼：「林老師好。」

  林幾冬打量了她一番，笑道：「余道寧是吧？大幾了？」

  余道寧：「大二。」

  林幾冬：「哪個系的？」

  余道寧：「油畫系。」

  林幾冬：「班主任是誰？」

  余道寧報了班主任的名字。

  林幾冬笑道：「以前是我學生。」

  之後，林幾冬又問了余道寧是哪兒人，父母是什麼情況，家裡還有沒有兄弟姐妹，余道寧都一一作答，感覺林老師真是和藹可親，半點架子也沒有。

  閒聊了一會兒，林幾冬隨意說道：「對了，你去過英國嗎？」

  余道寧搖搖頭。

  林幾冬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那你去過什麼地方？」

  余道寧：「我……沒去過什麼地方。」

  說這話的時候，余道寧有些許不好意思。

  林幾冬臉上的笑意更濃，「那你最遠去過哪裡？」

  余道寧：「最遠就是現在這裡了……」撓撓頭，「從Z市到省城……省城就是我到過最遠的地方。」

  林幾冬哈哈大笑起來，直視著余道寧，「那你想不想去英國？」

  余道寧疑惑了一下，「英國？」

  林幾冬笑道：「你要是在這兒幹得好，回頭我在英國開畫展的時候，把你帶過去。」

  那是2002年，出國還是非常稀罕的事兒，余道寧愣住了，過了半晌，才沒頭沒尾來一句：「飛機票很貴吧……」

  林幾冬先是大笑，然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像你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自己掏錢的。」

  在林幾冬之前，余道寧從未遇見過類似事情，所以粗線條如她，沒有聽出任何弦外之意。

  林幾冬已經年近半百，余道寧單純把他看做長輩，又是老師，在余道寧聽起來，林幾冬就是用開玩笑的方式在誇她可愛，就跟居民院裡的長輩誇她可愛一個概念。

  於是余道寧也跟著大笑起來。

  當天晚上，余道寧和祁斟一起吃飯，余道寧十分開心地講述了今天的經歷，「林老師說，要是我幹得好，也許去英國開畫展的時候會帶上我呢！」

  祁斟：「哇！看來林老師很喜歡你！」

  余道寧點點頭，「我幹活兒挺認真的！」

  祁斟：「我們寧寧辛苦啦，獎勵你吃個雞腿！」說完夾了一個雞腿放進余道寧碗裡。

  余道寧又用筷子剝了一大塊肉放進祁斟碗裡，「一起吃！」

  兩人捧著飯碗相視傻笑，心情很愉快。

  余道寧第一次意識到不對勁，是在某一天。

  這天，余道寧在工作室電腦前認真整理資料，這是一間位於工作室角落的辦公室，余道寧一般都在這裡工作。

  大概過於投入，當她忽然發現林幾冬站在她面前時，嚇了一大跳。

  余道寧猛地站起來，「林……林老師好。」

  林幾冬笑道：「對不起，嚇到你了，我看你很認真，就沒打擾你。」

  余道寧低頭看了一眼電腦，「哦對了，資料整理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看看……」

  林幾冬依然是含著笑，「現在不看，你整理的資料，肯定是沒問題的，白助理跟我說了，你做事很認真。」

  余道寧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是尷尬地笑笑。

  大概就是在這個瞬間，她感覺出了一些異樣，林幾冬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沉默了幾秒，林幾冬開口：「有沒有人說過你很漂亮？」

  余道寧愣了一下，「漂亮？我……嗎？」

  林幾冬輕輕點頭。

  余道寧：「我……我……我很一般啊，一般人……」

  余道寧皮膚不算白皙，五官小巧但不能說是格外出眾，身材高挑纖細但絕不是前凸後翹玲瓏有致，她向來沒覺得自己漂亮，就是普通人。但是在她渾然不覺之間，表情和肢體又常常會流露出一種少女的靈動感。

  正在這會兒，白助理過來找林幾冬，林幾冬就離開了，余道寧重新坐回電腦前，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剛才林幾冬看她的眼神里，那種奇怪的東西，似乎是……欲望？

  但是眼神……這種東西太抽象了，怎麼能因為一個眼神而下判斷呢？

  林幾冬的口碑向來很好的，算是藝術圈有頭有臉的人，而且家庭和睦，據說老婆是一個很有氣質的美人，兩人的孩子都很大了……

  余道寧使勁搖了搖頭，準備把自己腦海里的荒唐想法拋開。

  她感覺自己有點小人，怎麼能這麼揣度人家呢？

  她又想了想，也許畫畫的人，就是會對人的相貌什麼的格外關注吧，林幾冬除了畫山水，也畫人物的，也許是這個原因，所以對自己稍微有點關注吧。夸自己漂亮，大概就跟夸公園裡的某塊假山漂亮的概念差不多的。

  余道寧拼命找理由，想要說服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