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大鳴湖上,一艘小白船
2024-06-05 10:53:07
作者: 長弓難鳴
滄海橫流去,化為萬千江河,宛如流淌在人身體上的無數毛細血管。
有的流向村莊,有的灌進田野,有的穿梭於山林之間,還有的團聚成湖泊。
京都城郊的大鳴湖畔,一艘白色木船緩緩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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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膚黝黑的船家握著纜繩,腳步輕快地跳到岸上,將纜繩栓在碼頭的木樁上,挺直腰板站在船頭旁,輕咳一聲,吆喝道,「大鳴湖到咯,諸位爺請下船吧!」
船廂門板豁然而開。
申小甲快步跨出,面色發綠地跳上岸邊,急急地走到一棵青樹下,扶著樹幹,一張嘴,一彎腰,哇哇地嘔吐起來。
船家眼底閃過一絲鄙夷的神色,卻又很快地恢復為熱情親切的模樣,守在申小甲身旁,呵呵笑道,「申公子是第一次坐船吧?這一回生,二回熟,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一陣清風拂過。
陌春風從船上飄然而下,一展白衫後擺,斜眼看向申小甲道,「你不是說你以前在老家坐過船嗎?怎麼還能吐成這樣?」
申小甲用袖子擦了擦嘴,有氣無力道,「我老家的船可比這小白船平穩多了……而且,我以前坐船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時辰,很快就能上岸……長途確實是第一次,尤其還是要從瀑布上飛過去的長途……太刺激!」
「那個也算瀑布?」道痴躍下木窗,懶懶地打了一個呵欠道,「攏共就兩丈高,就是個小石坎……我曾去過一個長滿黃果樹的地方,那裡倒是有一簾真正的瀑布,飛流直下三千尺!」
「其實並沒有三千尺,」聞人不語也從船上走了下來,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道,「我和小聖賢莊的師兄弟們一起測量過,楚門天瀑的實際長度是一千六百五十八尺。」
一串叮鈴聲響起,花緋一臉新奇地從船廂里探出腦袋,而後快速躍下船頭,蹦蹦跳跳地來到聞人不語旁邊,撲閃兩下大眼睛道,「那也很高了,一定非常壯觀……楚門好耍不?在哪個塔塔?」
「楚門不是什麼塔里,」季步抱著膀子走下船,大有深意地看了聞人不語一眼,不緊不慢道,「那地方是在墓里……楚國十二墓,每一道墓門各有特點,楚門天瀑乃是第七墓的墓門……小聖賢莊竟然也打起了楚墓的主意,有趣有趣!」
鍾厘末緊隨而出,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船廂處,表情複雜道,「這一路確實有趣啊。」
老叫花在幾名乞丐的攙扶下,終於重新腳踏實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面色難看道,「有趣什麼……船行得太快了,好幾條大魚從咱眼前游過去都沒撈著,太虧了!」
鍾厘末低著頭,悶悶道,「每條魚都有自己的命運,萬事不能強求。」
申小甲緩過勁來,望了一眼遠處聳立天邊的那座雄城,振作精神道,「那些都是小事,只要咱們順利到達京都就好……那裡一定每天都有很多大事發生,絕對比咱這一路順流而下的故事精彩!」
一時間,眾人盡皆都望向天邊那座大慶最為雄偉的城池,表情各異。
只有一個人沒有遙望京都,而是擠出一張笑臉,對著申小甲伸出了右手。
「承蒙惠顧……每人一兩銀子,您這總共十五人,四捨五入……總計二十兩,要現銀,不要銀票!」
申小甲盯著船家那張黑黑的笑臉,瞪大眼睛道,「你長得黑也就算了,心腸還這麼黑!上船之前,你明明說的是一人五十文,現在這是落地起價啊!落地起價已經很過分了,你居然還四捨五入……膽敢獅子大開口索要二十兩,你怎麼不去搶?」
船家突然從後腰處摸出一把短刀架在申小甲的脖子上,嘿嘿笑道,「你說對了……我就是在搶!」
申小甲冷笑一聲,面色鎮定道,「你一個人還想搶我們十五個人,怎麼學的算術?如今這世道,沒有一百來號人馬,也敢出來打劫,我看你是活膩了吧!」
「欸嘿!又讓你說對了!這裡確實有老子的一百八十八位好兄弟!」船家吹了一聲口哨,咧嘴道,「老子之所以不在上船之前收錢,就是不怕你們賴帳跑掉!夥計們,都出來露露臉,讓這些外地來的鄉巴佬感受一下咱們京都爺們兒的雄風!」
話音一落,湖岸四周的草叢傳出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一百八十八名胸毛凜凜,須髯粗糙的漢子掀開草皮,舉著刀斧圍了上來。
申小甲掃視一圈,嗤笑道,「你以為就憑這些連三腳貓功夫都沒有的莽夫便能搶劫小爺?實話告訴你,咱哥幾個可都是江湖榜單上的頂尖高手!你呀你,出門沒看黃曆,這次踢到鐵板啦!小爺教你一個乖,下次摸不准對方實力之前,先別跳,弄點蒙汗藥什麼的,把對方的戰力削減了再說。」
「喲呵!」黑臉船家驚奇道,「你咋這麼聰明!先前在船上給你們端海鮮粥的時候,我還真的在裡面加了點佐料……對了,這佐料不便宜,船錢得再加一點……松筋軟骨粥,一百八十文一碗,一一得一,你們就再加一百兩銀子好了,這回可以用銀票支付。」
「你還真的不會算術,一百兩張口就來!」申小甲瞟了一眼腳步忽然變得虛浮的道痴和聞人不語,鼻孔朝天道,「區區松筋軟骨散……」
「你快閉嘴吧!」花緋瞪了申小甲一眼,面色難看道,「一張臭嘴跟開了光似的,說啥子來啥子,廟裡的菩薩都沒有你這般有求必應!」
申小甲訕訕一笑,面色尷尬地閉上了嘴巴。
黑臉船家色眯眯地上下打量花緋一番,豎起兩根手指道,「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要麼,我從你們的屍體上取走所有值錢的東西。」
陌春風從腰間摘下黃銅嗩吶,歪著腦袋看向黑臉船家,冷冷道,「能打個商量嗎?」
黑臉船家忽地心中生出一種警兆,乾咳一聲,將短刀緊緊地貼著申小甲的脖子,鼻孔朝天道,「商量什麼?別胡來啊,誰敢亂動,我就切開這傢伙的脖子,濺你們一身血!」
陌春風瞟了一眼申小甲的脖頸血管,又看了一眼申小甲先前嘔吐處,將嗩吶重新懸在腰間,身形一閃,卻不是向黑臉船家或者那些莽漢子發起進攻,而是飄出包圍圈,不咸不淡道,「算了,我也懶得和你這種下三濫商量……你要切他的脖子跟我毫無關係,想切就切,再見!」
聞人不語也強提一口氣,壓下渾身的癱軟之意,腳步一錯,亦是從那些莽漢的包圍圈稀疏處疾行而去,淡淡道,「我是個讀書人,身上也沒銀錢,留下實屬多餘,告辭!」
道痴運起龜息訣,身形無聲無息地從原地消失,只留下一句簡短有力的話語,「俺也沒錢!」
老叫花帶著幾名乞丐縮著脖子從黑臉船家眼前路過,一臉賠笑道,「我就不用說了吧,諸位英雄要是能從小老兒身上搜出一個銅板,都算是神跡!」
黑臉船家不耐煩地揮揮手,用短刀拍了拍申小甲的臉,表情玩味道,「你看看,有句老話叫……得道者多什麼,失敗者少什麼來著……你啊,平常唧唧歪歪個不停,尾巴都翹上天了,遇到事情一個朋友都不願幫你,趕緊反思吧!」
「那句話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申小甲對抽出雙戟的季步微微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在黑臉船家眼前晃了晃,呵呵笑道,「也有句話叫多個朋友,多條路子……朋友,我身上也就這二百兩銀票了,你儘管拿去與諸位英雄喝酒吃肉,權當小弟答謝這一路的照顧……」
黑臉船家一把扯走申小甲手中的銀票,癟著嘴道,「真就只有這二百兩?」
「千真萬確……」申小甲的臉色在那二百兩銀票離開自己指尖後變得更綠了幾分,強壓怒火,擠出一張笑臉,低聲道,「大家都退一步,二百兩交個朋友已經很貴了。若是還要得寸進尺,結局會非常不美妙。我那幾位朋友剛才的身法你也看見了,你真以為他們是不講義氣的人嗎?」
黑臉船家皺了皺眉,思忖片刻,緩緩收起短刀,將銀票揣進懷中,臉上恢復先前熱情親切的笑容,拍了拍申小甲的肩膀道,「不錯不錯,夠大氣,像是個做大事的人……那便祝小兄弟你在京都一帆風順,前程似錦!」
申小甲摸了摸脖子,活動幾下肩頸,對花緋、季步、鍾厘末三人使了一個眼色,一邊快步離開湖岸,一邊拱手笑道,「多謝祝福……大家都挺忙的,不必相送!」
花緋見黑臉船家以及那些莽漢子並未追來,扭頭看向申小甲,輕聲道,「瓜娃子,其實你不必怕他們……那啥子松筋軟骨散對我沒用,隨便灑點小蟲子,就能把他們打發了!二百兩,實在浪費!」
申小甲直到徹底離開黑臉船家的視線才收起嘴角的笑意,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面色鐵青道,「我不是怕他們,那松筋軟骨散對我也沒用,都被我吐出去了……給他們銀錢,只是不想多惹是非,強龍不壓地頭蛇……尤其他們這些地頭蛇背後還有主人。」
鍾厘末想起那些莽漢子手裡的刀斧,頓時反應過來,點了點頭道,「確實忍一忍最好了……京都的水很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罪那些人背後的東家,不是很明智的決定。」
季步砸吧一下嘴巴,疑惑道,「這些人很有來頭?」
「那些刀斧都是制式兵刃,」申小甲目光幽幽道,「且黑臉船家手裡那把短刀上還刻著一個很有名氣的字。」
花緋急忙追問道,「什麼字?」
聞人不語忽地從一棵樹背後走了出來,與申小甲幾人匯合在一起,搶先答道,「魏字,大慶左丞相魏長更的魏字。」
道痴也不知從何處湊了過來,接話道,「但這些人不是左丞相的手下,是他那個紈絝兒子的走狗。」
「紈絝?」申小甲回頭瞥了一眼大鳴湖方向,,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就喜歡和紈絝做朋友!我以前就有個朋友就是月城第一紈絝,不幸的是,被我一刀砍死了……」
恰巧在申小甲望向大鳴湖這一刻,重新登上白色木船的黑臉船家也回頭望了一眼,嘖嘖兩聲,而後便撐著竹竿,划水離去。
白色木船游至大鳴湖中心時,忽地停了下來,無論黑臉船家如何奮力撐杆都不能移動分毫。
一陣輕靈的歌聲突兀響起。
「池塘里水滿了,雨也停了,田邊的稀泥里到處是泥鰍。」
「天天我等著你,等著你捉泥鰍……」
黑臉船家掃視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影,摳了摳腦門,俯下身子,趴在船頭上,想要探查一下是不是船底卡在什麼石頭上了,卻在臉貼近水面那一剎,驟然變白。
因為便在這一剎那之間,水面下突地閃出一張雪白的女子臉頰。
長長的髮絲就像水草一般蕩漾。
雪白的臉上掛著天真的笑容,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吞進任何湖水,也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輕靈的歌聲詭異地在黑臉船家耳畔再次炸響。
「大哥哥好不好,我們去捉泥鰍!」
撲通!
一聲落水響起。
輕靈歌聲乍然消散。
白色木船上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