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山外青山,滄海橫流時
2024-06-05 10:53:06
作者: 長弓難鳴
渾濁的湖水驟然向上翻湧,黑鱗蛟蛇的腦袋從水下探了出來,嘴巴一張,將先前狂奔而逃的晏齊吐了出來,而後十分乖巧地蹭了蹭申小甲的手臂,似是在懇求表揚一般。
申小甲輕輕地摸了摸黑鱗蛟蛇的腦袋,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塊烤肉,拋進黑鱗蛟蛇的口中,有些不舍道,「幹得漂亮!這是最後一塊烤肉了,吃了它,咱倆的緣分就盡了……」
「你以後不管是和小白留在青山,還是去往其他地方,只要記住一條便可,不要無故傷人,否則若是被我知道了,到時候哪怕相隔千萬里,我也會找到你,然後捏爆你的小膽子!明白了嗎?」
黑鱗蛟蛇像是聽明白了申小甲的話,又像是沒懂話中含義,先是點了點頭,卻又迅速地搖了搖頭,兩隻泛著青光的大眼睛眨呀眨,怎麼也不捨得咽下口中那塊烤肉。
申小甲鼻頭有些發酸地拍了一下黑鱗蛟蛇的腦袋,怒聲道,「別裝深情了,快滾吧……動物有動物的世界,人類有人類的生活,互不打擾便是最好的相處方式!」
黑鱗蛟蛇眼底泛起些許水霧,又一次輕輕地用腦袋蹭了蹭申小甲的手臂,隨即扭轉身軀,猛地扎進渾濁的水中,鑽進地下,朝著青山遠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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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後,申小甲吸了吸鼻子,對著青山的方向揮了揮手道,「要幸福啊!」
「它從地下走的,看不見你的深情……」晏齊一邊用渾水擦洗著臉頰,一邊嘟著嘴道,「這大長蟲不僅餵不熟,還有口臭!非常臭,要是桃娘在這裡,肯定都不願意再和我親近了!」
「自己拉不出屎還怪沒地心引力了……就算你沒進小黑的嘴,桃娘也不願意和你親近,」申小甲迴轉身子,沒好氣道,「你也不對著這湖水照照,就你這副爛德行,哪個姑娘願意跟你親近,又不洗澡,又不洗腳,這身衣服鞋襪自打買了之後就不曾脫下!」
「你懂個屁,大俠都是這樣!」晏齊梗著脖子,反駁道,「你看看春風,他那身衣衫穿了十年都沒有換過……」
「欸,我跟你可不一樣啊!」
陌春風下巴一揚,傲然道,「我乾淨……而且,我其實每天都換衣服,」左手指著右手袖邊的花紋,又補充解釋了一句,「看見沒有,今天這件衣衫袖邊花紋是霜白色,昨天我穿的那件是雪白色,前天那件則是陶瓷白……色號不同!」
晏齊表情怪異地咧咧嘴道,「整得跟女人買胭脂一樣,除了你和賣給你這些衣服的人,誰他娘知道哪個白是什麼白……」見陌春風面色不喜,立刻轉移話題,「其實,我這風格是和老曲學的,他管這個叫男人味,你們這些還不是男人的小娃娃當然不懂!不跟你們胡扯了,我要去做一個男人應該去做的事情了!」
「大熊!」晏齊高喊一聲,縱身一躍,剛巧落在狂奔而來的白羆背上,對著那一千幽狼鐵騎招了招手道,「兄弟們,陪我一起給你們的少夫人扎場子去,完事以後,辦酒宴好吃好喝,再一人給你們一個大紅包!」
一陣清冷的微風卷過,並沒有任何回應。所有幽狼鐵騎仍舊冷著臉端坐在馬背上,不為所動。
晏齊面色微窘,輕咳一聲,重重地拍了一下白羆腦袋,急急躥向城外,只在風中留下一句,「小甲,你且安心在京都逍遙快活吧……你媳婦兒我會幫忙照顧的!」
熊貓滾滾,幽狼鐵騎亦是旌旗滾滾地追隨。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聚也匆匆,散也匆匆。
這便是江湖,大人物講家國,小人物論情仇的江湖。
申小甲目送綠袍兒離去,期待著下一次相逢,直到最後一匹幽狼鐵騎消失在視線里才悠然轉身,拍拍陌春風的肩膀道,「瞧瞧,這才就是兄弟,不管他是老闆娘的兒子,還是大將軍的兒子,對待咱們都是一樣的。知道我最記掛什麼,臨走之前還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仗義啊……」
陌春風面色怪異地看了一眼申小甲,意味深長道,「你覺得他說的是體貼話就好。」
聞人不語和道痴努力地憋著笑,卻還是發出了撲哧撲哧的怪聲。
申小甲頓時一愣,面色變得難看無比,悶悶地對史元典拱拱手道,「那什麼……三舅史將軍,此間已經落幕,我也該離開白馬關前往京都了,咱們有緣再會吧!」
史元典皺眉道,「小甲兄弟,三舅我心中有個小小的疑問,還請你解答一下……你如此著急前往京都所為何事啊?」
「救人!」申小甲言簡意賅地講了一下月城的事情,輕嘆道,「所以這打掃戰場的苦勞只能全數由三舅你吞下了,本血衣侯實在愛莫能助啊!」
史元典知道申小甲之所以說出血衣侯三個字,而不自稱武安將軍的含義,有些惋惜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在這帶兵打仗上其實是有天賦的,或許我真可以成為你的三舅。」
申小甲一拳砸在史元典的胸甲上,哈哈笑道,「我便是不穿鎧甲,你依然可以是我的三舅……既是親戚,就不要為難後輩子侄了,咱們後會無期吧!」
「你會被天下人取笑的,史上掌兵時間最短的將軍……」
「有些事,不在乎時間長短,只在乎過程的精彩即可。」
「你要救人,做將軍更方便一些。」
「能帶兵進京都救人?」
「不能,每個將軍都有自己需要守衛的城池,無調令不得進京。」
「那做這個將軍方便在哪裡?」
「你可以讓京都里的人把你要救的人送過來,何需自己親自前去,這不是更方便嗎?」
「不方便,我害怕他們走不到我跟前,我甚至擔心他們走不出京都的城門。」
「原來如此……」史元典深深地看了申小甲一眼,語重心長道,「你比我聰明,想的也比我多一些,但你也要警惕你的這份聰明,很多時候如果想多了,結果會更糟!三舅我沒什麼別的東西送給你,臨行前送給你一句話吧……」
申小甲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洗耳恭聽!」
史元典身子前傾,趴在申小甲耳邊輕語一句,而後重新站直身子,正色道,「有此一言,或可在關鍵時刻救你一命,但也就只有一命的機會。」
申小甲狐疑地看了史元典一眼,心中有一絲絲震驚,還有一絲絲感動,躬身作揖行禮道,「多謝三舅疼愛!望請珍重!」
說罷,申小甲便對陌春風使了一個眼色,乾脆利落地踏著水浪走向東城門。
陌春風緊隨其後,道痴和聞人不語則是猶豫了幾息之後,也慢慢地跟了過去。
史元典看著那衫紅衣,忽地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放於左胸,大喝一聲,「武安!」
所有還留在街道四周的白馬關士兵亦是整齊地單膝跪地,躬身低頭喝道,「武安!」
吶喊聲層層漾開,就像街道水面上的漣漪一般,遠遠地盪向那襲紅衫。
申小甲停下腳步,回頭對著那些白馬銀槍燦爛一笑,隨後望著天邊只剩下一角的落日,癟著嘴道,「這樣的場面真是讓人感動,只是這會兒或許應該說晚安才更合適一些……」想了想,又背對著史元典喊了幾句,「三舅,我還給你留了一個小禮物,是面鏡子,回頭你把它掛在城頭上,就說那是火神的寶貝,能映照出人心善惡,保證白馬關永遠都民風淳樸!」
史元典洒然一笑,盯著申小甲那變得越來越小的背影,正要感謝兩句,卻忽然僵在原地,因為申小甲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那面被晏齊放在某個坑洞上的銅鏡,非常湊巧地被從洞中噴涌而出的湖水衝上天空,而後又非常湊巧地蓋向他的腦袋……
剛剛走到東城門的申小甲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嘀咕一聲,「感覺哪個王八蛋剛剛在罵我……」扭頭看向身後的聞人不語和道痴,好奇道,「你倆還跟著我幹嘛?我沒那麼多盤纏,大家也都不順路,各自散了吧。」
「誰說我是跟著你的……」聞人不語撇撇嘴道,「我也要回京都復命,從這邊走更近一點而已。」
申小甲眨了眨眼睛道,「那個縮頭烏龜皇帝回京都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聞人不語瞧見不遠處城門洞口的老叫花,登時面色一白,低聲道,「聖上出了城便起駕回京……申小甲,我麻煩你說話注意點,別想什麼就說什麼,當心禍從口出!」
申小甲渾不在意道,「怕什麼,我又沒當著他的面說,他也沒順風耳……難不成你會打小報告?」
聞人不語昂首擴胸道,「君子坦蕩蕩!」
「那不就沒事了……」申小甲又側臉看向道痴,眨眨眼睛道,「你也要回京都復命?」
「我又沒拿別人的俸祿,何需復命?」道痴嗤笑道,「我只是去京都還劍而已。」
陌春風忽然插話道,「你這把劍可不是從京都送過來的,還錯地方了吧。」
道痴淡淡道,「是從藏劍山莊飛躍而來,但劍的主人八月十五會在京都。」
「決戰京都之巔?」申小甲雙眼放光道,「劍聖秦南和大內第一劍客凌零夭三年之約是在今年?」
聞人不語搖了搖頭,搶先答道,「其實原本的時間是六年前,但凌零夭因為有一些間諜任務在身出去晃蕩了,三年又三年,直到前些日子才回到京都,所以三年之約的決戰便是在今年。」
申小甲怔了一下,面色古怪道,「做臥底的,通常都是三年又三年。」
便在這時,一隻花背大蟾蜍從東城門城頭上跳了下來,坐在蟾蜍背上的花緋笑嘻嘻道,「瓜娃子,我也要跟你一起去京都湊熱鬧!」
還未等申小甲拒絕,只聽後方街道傳來一串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季步和鍾厘末一前一後飛馳而來,勒馬急停,很自然地一左一右護衛在申小甲身後。
申小甲看著鍾厘末,輕笑道,「鍾將軍,你不必這麼著急歸還血煉紅甲,反正我現在也不急著用……」
鍾厘末緩緩地搖了兩下腦袋道,「我先前並未與曼兒相聚,所以暫時不能還甲。」
「那你現在就可以去了啊,趁著唐軍此時潰敗而逃,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
「不必了,曼兒已托人給我帶來信件,我們團圓的地點不在這裡……」
「別告訴我也是京都啊。」
「武安將軍果真智慧無雙,確是京都,八月十五團圓夜!」
申小甲立時無語,目光從身旁眾人臉上掃過,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滿臉猥瑣笑意的老叫花,只覺得一陣頭暈眼花,臉色變得比吃了死蒼蠅還要難看,痛呼道,「這一路得花多少盤纏啊!殺了我算了!」
眾人轟然大笑,然後說說笑笑地推攘著申小甲走出白馬關,於橘紅的暮色中遠離青山……
綿綿青山之中,一個身穿藍衣的小沙彌從某條溪流之中緩步走出,用力地擰了擰濕噠噠的衣角,正要繼續向前,卻又不得不停了下來,面色清冷地盯著前方立在青樹下的鬼面人,寒聲道,「你想撿我的便宜?」
鬼面人身形頻閃,一息之間便來至藍衣小沙彌身前,看似緩慢,實則迅猛地抬起右掌,獰笑道,「那小子到底還是太年輕,難了難了……當然穿藍衣服才是難了,而那個死在地洞裡的正是冬天裡那把火故事裡的少年……一氣三藏,現在又三息歸一,如此圓滿的真氣,本王也很想要啊!」
藍衣難了念誦一句佛號,右掌一旋,極速拍出,滿臉慈悲地笑道,「人活一世,很多時候我們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兩掌相接,無盡兇猛的勁氣陡然四散!
震落片片青葉。
片片青葉落入溪流之中,順流而下,歸入青山之外涌動的蒼海。
蒼海邊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間木屋。
房門處擺著一方桌案。
一名身穿官服的老者坐在桌案前,望著門外陡然豎起的遮天海浪,泰然自若地提筆在素白紙張上寫下九個字,「山外青山,滄海橫流時。」
老者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屋內金山旁清點的棋痴,微微笑道,「小堰,這一局,你又輸給為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