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一拜天地
2024-06-05 10:49:23
作者: 長弓難鳴
十四日,兩把火在天邊燃了起來,燒紅了片片殘雲。
一把火是將落未落的烈陽,一把火是江邊的巨木篝火。
一襲紅衫的申小甲站在老曲買的小宅子門外,望了一眼天邊的彩霞,又望了一眼江邊的紅光,沉沉一嘆。
曾八來到門前,拍了拍申小甲的肩膀,輕聲道,「別擔心,她沒在那邊。」
「我知道,」申小甲癟著嘴道,「假借月神之名重辦祭典,不過是想讓我覺得花架子上的是她,一頭栽進去罷了……但是八哥……你說她不在那邊,又會在哪呢?」
曾八聳聳肩膀道,「肯定不在城主府里,也不在縣衙里。無人巡守的城主府太空虛,監牢燒成灰的縣衙太空曠,都不可能。」
「老獄卒他們沒事吧?」
「我去的時候劉奈已經掛在了樹上,老獄卒帶著囚犯藏進了你挖的坑裡,都不需要我做什麼多餘的事情。」
「我沒埋怨你去得晚,誰都來不及……大老爺也該藏起來的,我跟他說過哪裡有坑。」
「這便是讀書人的風骨,而且衙門裡總要有人直面沈榮的怒火,否則誰都逃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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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那一天在東窗下商議的時候,他多半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申小甲回身看向張燈結彩的院子,抿了抿嘴唇道,「都準備好了嗎?」
「院子外的都準備好了,院子裡的也準備好了。」曾八看了一眼滿院前來賀喜的飛雪巷百姓,語氣平淡道,「我以為你還是要高興點,起碼現在高興點,畢竟馬上婚宴要開始了,拉著一張臭臉不喜慶。」
「我能高興得起來嗎?」申小甲翻了一個白眼道,「原本計劃只花八百兩的,老曲這臭不要臉的一聲不吭地預訂了幾百壇荷花蕊,現在足足花了我一千八百兩!」
「他一輩子就這一次,別這么小氣……」曾八輕輕撞了一下申小甲的肩膀,眨眨眼道,「看在我幫你跑了幾天腿的份上,等我成親的時候,你也給我湊一點吧。」
「你?」申小甲皺眉道,「連個對象都沒有,你成個屁的親。」
「怎麼沒有?」曾八朝著端坐在院內一張酒桌旁的姬姥姥努努嘴,羞澀道,「她就是我未來的新娘。」
申小甲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表情怪異道,「你的口味也太重了吧,雖說成熟的女人懂得心疼人,可她是姥姥啊!太成熟了些吧!」
「你們這些愚昧的世人永遠只看得到事物的表象,」曾八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走向姬姥姥,譏笑道,「八九不離十,不止是指我們三個人的關係,還表明了我們的年齡,登上天字榜那年我十八,老曲一十九,姬柳嘛,嘿嘿……小子,等下就讓你開開眼!」
說罷,曾八在姬姥姥身旁站定,俯身低語幾句,然後朝著申小甲指了指。
姬姥姥冷冷地看了一眼申小甲,隨即伸手按在臉頰邊緣,慢慢扯下一層蒼老的臉皮,現出一張容貌清麗的中年婦人面龐,對著目瞪口呆地申小甲勾了勾手指。
申小甲呆若木雞地走了過去,口舌乾燥道,「你……姥姥?」
「本來不想在老曲的大好日子撕破臉皮的,」姬柳輕咳一聲,聲音婉轉清脆道,「可有些人實在太過分了,什麼叫做老嫗赴喜宴,丑得不自覺?來,你給姥姥說道說道,我哪裡醜陋了?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在你的心口開一朵大紅花!給老曲添點喜氣!」
一旁抱著紅冠大公雞的少年立時鼓掌道,「好啊好啊,到時候他身上就有兩個屁……眼了!和他的頭髮一樣特別,一樣讓人印象深刻!」
正當申小甲想要辯解幾句的時候,一身大紅裝的老曲拉著頭戴紅絨花的黃四娘從屋子裡走了出來,跟在二人身後的小芝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吉時已到,婚禮正式開始!」
話音未落,兩旁的樂師便敲敲打打起來,節奏歡快明朗,令在場所有賓客都不由地喜笑顏開。
「一拜天地!」
老曲和黃四娘齊齊跪地,面向落日緩緩拜伏。
「二拜高堂!」
兩人同時轉身,對著屋內正上方的幾塊靈牌跪拜下去。
「夫妻對拜!」
老曲和黃四娘面向對方,微微躬下身子,鼻尖輕輕一碰。
待到二人起身之後,小芝撓了撓頭,認真地回憶了一下申小甲交代的流程,面色莊重地盯著老曲道,「曲墨軒,你願意成為黃四娘的丈夫,將她的喜怒哀樂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嗎?」
老曲輕輕地拉起黃四娘的手,斬釘截鐵地吐出三個字,「我願意!」
小芝扭頭看向黃四娘,鄭重地問道,「四娘,你願意成為曲墨軒的妻子,無論他貧賤富貴,都和他生死與共嗎?」
「我願意……」黃四娘含情脈脈地看著老曲,柔聲答道。
「禮成!」小芝高喝一聲,長長舒了一口氣,對著申小甲擠眉弄眼一番,牽著黃四娘走向新房。
院內眾賓客齊聲喝好,目送黃四娘和小芝離去,對著還留在原地的老曲遙遙舉杯,高聲慶賀。
老曲拎著一壇荷花蕊,挨個挨個回敬一遍,而後雙頰緋紅地來到申小甲幾人所在的酒桌旁,大模大樣地坐下,瞥了一眼現出真面目的姬柳,又看了一眼臉上有個巴掌印的申小甲,哈哈笑道,「你小子是不是又在胡言亂語,竟惹得姥姥都撕破臉皮了……」
「真不是我說的!」申小甲憤憤道,「我從不拿女性同胞的容貌開玩笑,老的也不例外!」
「你看看……」曾八用筷子點指幾下申小甲,陰陽怪氣地對姬柳說道,「他現在都還在說你老!簡直是死不悔改啊!」
姬柳冷哼一聲,眼神冰寒地看向申小甲,右手慢慢伸向旁邊的竹籃里。
老曲舉起酒杯,連忙打圓場道,「來來來,別說那些沒名堂的,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咱們不醉不歸!」
「緊張什麼,我就拿根紅薯而已……」姬柳從籃子裡摸出一根烤紅薯,輕咬一口,斜眼盯著老曲道,「還是少喝點吧,你現在喝得酩酊大醉,待會兒還怎麼辦事啊!」
老曲抽抽鼻子,咕咚又吞下一杯酒,漫不經心道,「喝醉了才好殺人!」
姬柳撇撇嘴道,「我說的是洞房……你那嬌滴滴的黃四娘可還在新房裡等你呢!」
「今天只成親,不洞房……」老曲放下酒杯,索性抱起酒罈,猛灌幾口,低垂著腦袋道,「來日方長嘛,生兒子的事不著急。」
申小甲輕嘆一聲,直視著老曲的眼睛,正色道,「要不你今晚還是別去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沒什麼事比生兒子重要……有八哥他們已經夠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欸!男子漢大丈夫行於天地間,最重要的就是一個信字!」老曲舔了舔嘴邊酒漬,豪氣干雲道,「既然我說出口的話,那便要做到!再者說,我今天不生兒子,其實只是不想那城主府的混帳玩意兒投胎做我兒子罷了,別想岔了!」
申小甲無奈地搖了搖頭,也抱起一壇酒,往嘴裡澆了幾口,砸吧著嘴巴道,「行吧!那等咱們辦完這裡的事,找個清幽雅靜的地方一起生兒子!」
曾八揚揚眉,怪笑道,「一起生兒子?你們倆誰做爹誰當娘?」
霎時間,滿院哄然大笑。
便在此時,院門口忽地出現一道身影,笑聲戛然而止。
老曲冷麵霜眉地看著門口那人,寒聲道,「還真是說王八,王八到!雖然來的是只小王八,卻也是省了工夫。」
「別這麼看著我……」站在院門口的沈琦乾笑道,「其實我和大家是一條船上的,自己人!」
曾八拿起旁邊的黑色竹竿,冷冷道,「誰跟你是一條船上的,我這划船的人怎麼不知道……這裡不歡迎你,趕緊走,晚了就不必走了!」
「我說的都是真的,」沈琦指了指申小甲道,「不信,你問問小甲……」
眾人立時將目光移向申小甲,臉上滿是驚疑之色。
申小甲緩緩地站起身來,點了點頭道,「其實今晚這場大局是我和沈公子聯手布下的,箇中隱情將來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解釋。」
沈琦聽見申小甲說出的沈公子那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黯然,速即又堆起滿臉笑意,踱步走進院內,輕笑道,「而且其實今天這場喜宴也有我一份薄力,所以這才想厚著臉皮來討杯喜酒喝,順便再給大家送來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申小甲和老曲異口同聲地問道。
沈琦走到一張酒桌旁,面帶微笑地跟桌上的賓客借了兩隻白瓷杯和一壺荷花蕊,右手拇指上的金戒指輕輕在其中一隻酒杯上滑過,挪步來到老曲面前,小心翼翼地將兩隻酒杯斟滿,一杯遞給老曲,一杯自己捏在手中,溫煦道,「先喝喜酒,沾沾喜氣,再說其他閒雜事……」輕碰一下老曲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我幹了,你隨意!」
老曲歪著嘴巴看了一眼沈琦,一仰頭,飲盡杯中酒,輕輕地將酒杯放在桌上,挖了挖鼻孔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爽快!」沈琦豎起大拇指讚嘆一聲,側臉看向申小甲道,「你女人沒在城外的祭壇上。」
申小甲夾起一筷子松鼠桂魚,餵進嘴中,面無表情道,「說點我知道的。」
「她在煙雨樓里。」
「煙雨樓有好幾層,她在哪一間?」
「不在房內,在大堂正中央,準確地說,是整個大堂的正中間。」
申小甲眼神陡然一冷,雙眼微眯道,「你們把她綁起來了?」
「這裡面沒我什麼事……」沈琦放下手中的酒杯,一臉肅容道,「用的是害死方琦蘭和她丫鬟的法子,留給你的時間並不多了,以雲橋姑娘的體質,大概還能撐一個時辰。」
申小甲重重地將竹筷拍在桌子上,冷然道,「你們這是茅房裡打燈籠,找死啊!」
「都說了,沒有我……」沈琦嘆了一口氣,掃視庭院四周,好奇道,「怎麼沒見到綠袍兒那傻小子,老曲成親這麼大的喜事,他都不來喝杯喜酒嗎?」
「他在忙著照顧病人……」申小甲不咸不淡道,「你怎麼突然問起他來了?」
「沒什麼,這不是想著最後再和大家聚聚嗎,往後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著……」沈琦長嘆一聲,對申小甲幾人拱手道別,「我先回了……離開的時間太長,老傢伙難免會起疑心,今晚可不能讓他疑心,只能讓他死心!諸位,珍重!」
老曲待到沈琦離去之後,悠悠起身,伸了一個懶腰,歪著脖子看向申小甲,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去跟四娘說了兩句話,然後咱們就去接你媳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