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對錯
2024-06-05 10:13:34
作者: 烏衣
許晨光神情隨語氣暗淡下去,吉淼淼更是大氣也不敢出,車內的氣氛這時就差凝出霜了,可沒想到,整個過程看在眼裡沒說話的麻阿黎,這時突然開口。
「那姑娘如果以前打過工的話,我可能知道哪裡能找到她。」
許晨光一愣神,回過頭看向這個平日十分沉默,幾乎從不主動說話的白彝妹子:「你知道?」
「對,這邊出去打工的少民,不會信漢人,只信同族,基本都是找「舌頭」,也就是你們說的中介,而關山在外面出名的彝族「舌頭」就那幾個人,我以前出去也是找他們介紹的廠子,這沙爾爾紅如果出去,肯定也是找他們出去的,離開這些人,一般少民連手機上買車票都不會。」
聽到這,許晨光眼睛一亮,當下就一把方向:「那好,我們現在就去找這些傢伙!」
…………
一行人說到做到,許晨光一邊往回開,一邊讓麻阿黎想辦法聯繫其中幾個,看能不能找到這沙爾爾紅,才問到第二個中介,那邊就有了消息。
麻阿黎雖然看起來單純,但這個時候和那些中介販子打起交道來時卻格外狡黠,她先謊稱自己也是找工作的年輕姑娘,問最近有沒有適合的工種,能去的地方,然後等對方回答確定後,再問對方認不認識一個叫沙爾爾紅的,說自己是她的朋友,聽她說也要出去找工作,想和她一起走,而這個巴哥,開始聽到麻阿黎找工作還很熱情,結果聽到問人來著,當下就警覺起來,話沒聽完就說不認識這女的,馬上就要掛電話。
「巴哥,我還沒說這沙爾爾紅是「惹搭」(男孩)還是「里扎」(美女),你怎麼就說是里扎呢?你認識她是不是?我是真有急事找她,我是她的妹妹,唉,哎……」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有事掛了……」
麻阿黎開的免提,一旁的許晨光和吉淼淼聽到對方要掛電話,一下也急了起來,許晨光乾脆一把搶過電話,低沉說道。
「你先別掛,我這邊是南吉市禁毒支隊的,你實話告訴你,你電話已經被定位了,這我們只是找那個女的問點事,反正和你無關,你自己別惹禍上身!先老實配合,不然馬上抓你進去」
許晨光聲音壓的低沉,語氣也十分到位,最重要的是對面的「巴哥」聽到對方自稱是禁毒支隊的,當場就慌了,他作為本地的混子,當然知道關山是什麼地方,這裡可是全省的禁 毒重點工作縣,特別這兩年省公安廳直接在關山設了個直管禁 毒工作站,在關山的「社會人」都怕沾上「毒」這個字,生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弄進去,此時只有一個念頭: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對方如果是假的,那也就是少一筆介紹費,可如果對方是真的,那自己說不定就稀里糊塗的進去了!
「幹部!幹部!我是良民啊,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我就是這女的說要去沿海打工,找我介紹廠子,我哪知道和你們工作有關係……」
許晨光見對方果然中計,他厲聲一喝:「沙爾爾紅現在在哪裡!?」
「她就在阿嗦橋火車站這邊的友友賓館,我本來下午就要送她去南邊……哦不,不是我送,我只是介紹工作的,是……是這個毒梟利用我跑路,我才是受害者啊!」
聽到這先前還語氣桀驁的黑中介頭頭,此時口氣一轉,居然委屈巴巴的說自己是受害者,只想趕緊撇清干係,許晨光好不容易憋住笑,繼續穩住對方,一邊踩著油門,小車掉頭往阿嗦橋火車站趕去。
阿嗦橋火車站離關山也有二十多里路,許晨光等人趕到時已是下午,好不容易在火車站旁找到友友賓館所在的偏僻小巷,許晨光領著兩個姑娘一邊打巴哥電話,一邊就往樓上賓館沖。
可電話剛響一聲,對方就掛斷了,許晨光心裡一慌:不好,不會被耍了吧?
這時旁邊「窣窣「兩聲,從牆角隱蔽處露出一個精瘦的男子,這人手上拿著手機,對著許晨光使眼色,示意他隱蔽起來,見對方毫無反應,才不得不鑽出來,一臉責怪道。
「哎呀,這毒梟就在樓上,特警在哪呢?你們就幾個人?你……你不是許書記嗎?和我聯繫的就是你?噢……你其實就是禁毒支隊的臥底是吧?」
說完,這巴哥還在往後面不停張望,神情又猥瑣又好笑,他還真把這沙爾爾紅當做什麼大毒梟了,還以為許晨光這是帶著特警來圍剿毒販來了。
許晨光懶得搭理他,直接問了人在哪個房間後,就往樓上跑,倆姑娘也跟著上去,只剩那巴哥吶吶的站在後頭:「大哥,我這……算不算見義勇為?」
…………
沙爾爾紅真人遠比許晨光想像的還要小,他敲開房門,開門的是一名乾瘦黝黑的小姑娘,許晨光第一時間還以為走錯房間了,這明明只是一個未成年啊,有沒有十八歲啊?直到身後的麻阿黎用彝語和姑娘交流起來,許晨光才確認是找對人了。
關山的孩子普遍營養不良,發育遲緩,這他很清楚,可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看起來和市里初中生差不多大的孩子,已經嫁為人婦了,還是被幾方人馬尋找的「詐騙犯」,讓他有些不一樣的感慨。
麻阿黎交流了一陣,沙爾爾紅神情逐漸激動起來,許晨光雖然聽不懂彝語,但從兩人的表情可以看出,肯定是說到安家人過來要帶她回去的事。
見兩人情緒越發緊張,沙爾爾紅直接轉頭拿起一個塑膠袋裝的行李就要奪門而去,還在許晨光一把拉住,沒想到這姑娘直接低頭就一口咬過來,許晨光心裡一慌,突然想起這關山居高不下的愛滋病患病率,手一松,這下雖然自己躲了過去,卻也讓沙爾爾紅一下從身邊溜了過去。
許晨光心道不好,剛一回頭,就聽見本已跑掉的沙爾爾紅一聲驚呼,整個人已經被吉淼淼給凌空抱了起來。
「呀~」
吉淼淼練了多年民族跤,摔同級對手玩一樣,何況是怎麼一個乾瘦乾瘦的小姑娘,此時更是一個熊抱把沙爾爾紅攔腰抱起,整個人雙腳亂蹬,卻又無計可施,被抓在原處,只能張嘴用彝語一通亂罵。
麻阿黎此時也湊過來,忙著和許晨光解釋沙爾爾紅激動的緣由:「許哥,她……她說我們是魔鬼,她就是打死也不回去!」
許晨光這下也為難起來,他之前只是想把人找到,可現在真找到人了,反而不知道怎麼辦了,想來想去,只能讓吉淼淼把人先穩住,他這邊聯繫鎮上,把人接回去再搞調解。
好不容易等人來接走,又打發了總算明白過來的巴哥,許晨光總算鬆了口氣,只是在把沙爾爾紅送上車時,突然看到那黑鴉雀一樣的姑娘,一雙寒星一般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自己。
那眼神里的火焰一下燙到了許晨光。
她在……恨?!
恨自己把她從南下逃離的火車前攔下來?
許晨光以前不是沒看過這種眼神,在監 察委的時候,他無數次見過這眼神,那些監 察對象里也不乏放話「冤枉我,我回頭弄死你」的狠人,甚至和那些押往監 察駐點的腐敗分子動過手,但許晨光未曾怕過,因為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對的,是正義的,是履行自己的職責,但現在呢?
自己把這個逃離家庭的姑娘找回來,是對的嗎?
回鎮上的路上,兩天沒怎麼合眼的許晨光心裡卻一陣彷徨,明明吉淼淼主動拿過方向盤,讓他在副駕躺一下,他卻只覺得心裡莫名忐忑,憋了一路,他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你說,她這下回去會怎麼樣?」
「怎麼樣?」
吉淼淼一邊看著路,隨口回答道:「還不就是繼續跑咯,這跑關山來找媳婦又不是什麼稀奇事,那經常看得到,這些外人根本不懂彝族女的,他們就以為這媳婦買回去就是一錘子買賣,可人家根本就沒誠信這概念,能學會用錢,那都是近些年的事了,找這彝族女的,那就和去越南買媳婦一樣……。」
「好了好了,別說了,你自己也是姑娘家家的,開口買媳婦買媳婦的,聽起來不奇怪嘛。」
見吉淼淼越說越離譜,許晨光忍不住打斷道。
「好好好,我不說了,但我跟你講,這彝妹子,真的……嘖」
吉淼淼雖然後面的話沒開口,但那牙花子一撮,眼睛往後排的麻阿黎一瞟,許晨光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只能悶聲轉過頭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晨光總覺得吉淼淼對麻阿黎有股子特別強烈的敵意,言語間時不時夾槍夾棒的,有時甚至明晃晃的懟過來,讓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好在麻阿黎對這一切仿佛早就安之若素,基本不回嘴,只是在那低頭出神,只有偶爾感受許晨光投來的目光時,才會抬頭默默相對,就算是一種回應。
但這次不太一樣,這從來不主動說話的麻阿黎,突然在後排輕聲道:「許哥,你知道前面沙爾爾紅還和我說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