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語塞
2024-06-05 10:13:32
作者: 烏衣
吉淼淼沒有想到,事情會演化成現在這個樣子,許晨光在後排呼呼大睡,她在前面開著車,旁邊是氣氛無比尷尬的麻阿黎,兩個彼此早有芥蒂的姑娘互相沒說一句話,吉淼淼更是連右邊反光鏡都不想去看,悶頭往前開著車。
主要是之前自己太急了,聽到許晨光要這個白彝陪著去虎跳村,就急吼吼的也說要來,沒想到許晨光倒也一口答應,這下也不用借車了,直接連司機都省了,昨天忙了一通宵的他也不是鐵人,上車倒頭就睡,搞的吉淼淼和麻阿黎兩個在這大眼瞪大眼,兩人除了必要的指路,沒再說過一句話。
好在去虎跳村的這一路路況稀爛,吉淼淼倒也沒時間細想恩怨,全神貫注抓著方向盤,一路有驚無險的倒也到了村口。
「前面往右拐,跟著草印子走就可以了,注意等下下坡進村後別按喇叭。」
麻阿黎的聲音低沉清幽,吉淼淼隨口嗯了一句回應,心想這都到門口了,還有啥好指路的,再說這進村為什麼就不能按喇叭?
這位副主任心裡就把她的話當回事,車子駛進村後,剛好就是一個下坡彎道,又看不清來車方向,吉淼淼下意識的按了下喇叭,旁邊麻阿黎臉色瞬間一變,哎呀驚叫一聲。
吉淼淼剛想說她大驚小怪,這時突然之間,旁邊草叢裡烏壓壓的冒出十幾隻家雞,竟然不躲不避,衝著車底下鑽!
饒是吉淼淼反應很快了,還是一下沒剎住,車子顛簸幾下,明顯是壓死了幾隻,吉淼淼一下驚慌失措,這還是她第一次撞到活的東西,慌的尖叫了幾聲,連後排許晨光也被顛了幾下狠的,猛然坐起來,連問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撞到東西了。」
看著驚慌失措的吉淼淼,許晨光腦袋一麻,連問:「撞到……人了?!」
「不不,應該是雞,村裡的雞!」
聽到這,許晨光趕緊下車看,好在這些雞像是習慣了鑽車底,這下就右前輪壓住一隻黃母雞,另外壓瘸了兩隻,雞群被車一嚇,倒也奇怪,也不散開,只是咯咯圍著這輛下車叫著。
許晨光見狀,趕緊先安撫兩姑娘,回頭剛想問這雞是誰家的,就看見旁邊幾名膚色黝黑的彝族同胞圍了過來要錢。
山里開車最怕遇到這種事,撞雞壓狗賠錢是少不了,就怕獅子大張口,許晨光和彝胞們比劃了半天,可是彝話難學,許晨光這半年只能聽懂簡單幾個字,這下對方急起來,完全夾雜不清,好在冷靜下來的麻阿黎過來替他用彝語談賠償,見這車上居然也有彝人,對方臉色變了變,但手上動作還是不停,不時擺手不時搖頭,明顯還是要錢,許晨光倒也自認倒霉,願意出錢,就怕這人家地盤上被訛筆大的,這時說了一會,只見對方豎起一根手指,許晨光心裡一動:一百?這雞也太貴了吧,南吉市里才多少一隻?
但想到自己這次本就是進來辦事的,不好得罪人,咬牙一百就一百吧,忙拍了拍麻阿黎的肩膀點頭說:「一百塊就一百塊吧,我給錢早點走吧。」
沒想到麻阿黎清麗的眉頭一皺,瞪了他一眼,解釋道:「什麼一百,他們要一千!一隻雞一千!」
許晨光一愣,沒想到真遇上訛人的了,但他性子還算沉靜,臉上不動,心裡想辦法,後面從車裡出來的吉淼淼聽到這,倒忍不住了,豎著眉就喊到:「你們這還有沒有道理了?哪有這麼貴的雞?珍珠雞也就百來塊錢,這不是明搶……」
不等吉淼淼說完,許晨光趕緊拉開這個惹事精,然後示意麻阿黎能不能談便宜點,好在這姑娘雖然是黑彝,但畢竟也是彝胞,看在麻阿黎的面子上,最後要錢的伸出五個手指頭——賠了五百算完。
離開後,吉淼淼不敢再開車了,只是坐在副駕駛氣憤的胡咧咧,許晨光悶著臉開車沒說話,麻阿黎忍不住懟了她一句:「不是讓你別按喇叭了嗎?」
吉淼淼愣了一下,便回懟道:「你又不會開車你懂什麼?這下坡彎道當然要提前按喇叭提醒對方來車啦,這難道是我的錯?」
麻阿黎冷哼一聲:「這邊人養雞餵食的時候放的都是用喇叭聲,久而久之,這雞聽到汽車喇叭就會衝過來,不懂這點的外地人路過時一按喇叭,很容易就會撞死幾隻,然後這些人就出來圍著要錢,訛你一筆,再把雞撿回去吃了,今天還算運氣好,撞的只是雞,要是撞到羊和狗,那沒個幾千上萬你別想走。」
聽到這裡,吉淼淼也嚇到了,她雖然是關山人,但從小媽媽就教她看到彝胞躲遠點,平時來這種民族村也不多,沒想到還有這套路。
見到這平時總是一臉驕傲的副主任露出害怕的表情,麻阿黎一陣暗笑,乾脆再嚇嚇她:「還有呢,如果你不小心撞到他們人,那你更沒完,這輩子都粘上你不放!」
「好了,你別說啦。」吉淼淼一想到那群彝胞圍著自己的場景就害怕,更讓麻阿黎開心不已,這時許晨光揮揮手,打斷兩人的對話。
「到地方了。」
…………
來關山這麼久了,但很多時候,許晨光還是會被山民們困窘難挨的居住環境和頹廢的生活方式所震驚,在虎跳村深處一段晦暗陰潮的山崖下,沿著山壁鑿開個十來見方的山洞,門口圍著幾塊破三合板,這就是那安家媳婦的娘家。
這一路所幸帶著麻阿黎,連問帶指的找到了地方,這家門口地席上睡著兩個中年人,酒瓶子擺了一地,落腳都沒空地,許晨光幾人掂著腳尖走近,叫醒對方,又等了好幾分鐘,這娘家人才從宿醉中清醒,好不容易聽懂了許晨光他們的來意,也只是一擺手,示意他們也不知道這安家媳婦在哪裡,但好在總算弄清了這姑娘的彝族名字,叫沙爾爾紅。
「那她現在在哪呢?沒回家嗎?」
聽到許晨光話,那娘家人反倒是覺得奇怪的瞪起眼睛。
麻阿黎這時解釋道:「彝族沒有回娘家這個概念的,女孩子嫁出本地去漢族地方,那就是徹底沒關係了,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一輩子都不會回娘家。」
許晨光知道她意思,但心裡想的是這家人的表情會不會是裝的,又問了幾遍,還張頭往裡打量了幾番,確實也沒見到有女性的身影,也只能作罷。
他又試探著說了下現在沙爾爾紅找不到了,安家人的訴求是想退還彩禮錢。可許晨光還沒說完,沙爾爾紅的娘家人就一下從酒醉中豁然清醒過來,站起身就對著許晨光噴了好幾十句話,還一邊回頭找東西,作勢要打人。
這下許晨光也不用麻阿黎解釋,知道這不是要退彩禮錢的態度,只能拉著兩姑娘趕緊離開。
這一路折騰折騰,最後還是撲了個空。
回去路上,許晨光果然接到了鎮裡電話,那邊安家人已經等不住,要圍鎮機關院子了,許晨光腦袋發脹,昨天一晚沒睡,今天又遇到這麼個事,現在人又沒找到,等下又是一腦袋包。
「這找人找不到,也不能怪我們啊,這少民女的都鬼精鬼精的,想法又複雜,到處亂跑,做的又大多不是什么正當行業……」吉淼淼嘆口氣,意有所指的埋怨了幾句,一邊說還一邊拿眼睛往旁邊麻阿黎身上飄,見對方沒反應,接著她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說:「對了,你說這叫沙爾爾紅的,她會不會在外面也是做那什麼行業的啊?」
「那什麼行業?」許晨光情緒不佳,頭也沒抬的回問一聲。
吉淼淼卻沒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仍是朝著麻阿黎若有若無的暗諷道:「就是酒吧、KTV、洗腳按摩那些啊,關山的少民女子出去不大都是做這些……」
說這些時,麻阿黎雖然年輕,但也明顯能感覺出吉淼淼話語中的敵意,但她早已習慣了這樣冷冽敵對的環境,神情毫無觸動,可她沒想到的是,這裡另外一個人此時卻爆發了。
「誰給你講她們就是做這些的!?」
許晨光少見對吉淼淼低吼了一句,嚇得她後面的話給吞了回去,整個車裡一片異樣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許晨光也意識到自己的激動,他長舒一口氣,冷靜下來。
「不好意思,我剛剛有點反應大了,我是一下子沒控制情緒,我……」
許晨光說到這裡,語氣都有點發顫,簡單的兩句話竟然少見的結巴了,他停頓下來,嘆了口氣,才繼續說:「……我是覺得,我到這裡來,我就把我當一個關山人,我尊重這裡的山,尊重這裡的人,特別是這裡的姑娘,我看到的,像二位,都是很優秀的女性,我很不喜歡別人詆毀這裡的姑娘,因為我覺得這裡的環境本來就很艱苦,女孩們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卻又像賺錢工具一樣的活著,什麼也選擇不了,沒有人生,沒有幸福,好一點的,還能出去打個工,見一見外面的天,命不好的就是像商品一樣嫁出去,甚至十幾歲就嫁出去,一輩子挨打、做事、生娃,太沒意思了,這樣的環境下,還要去詆毀她們,說她們出去只能從事特殊行業,那我……我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