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窮根
2024-06-05 10:13:25
作者: 烏衣
許晨光還有些不解道:「對啊,有些上面有,我那個臉盆上面就有個手捧飛鴿的小標誌,我以為是關山這邊特有的標誌,聯名款還是愛心扶貧工廠做的?怎麼?有什麼問題?」
「什麼聯名款,我告訴你,那些都是別的地方捐贈過來的物資被關山人倒賣的!他們這些人懶,賣東西都不想走遠,就在山下賣給這些小超市。」
許晨光有些瞠目結舌,他記得自己那個臉盆就是很便宜很常見的塑料臉盆,成本幾塊錢一個,山里買個十幾塊錢大不了了,這東西都有人倒賣!?
看到許晨光這震驚樣子,吉淼淼忍不住繼續講道:「我在扶貧辦工作有幾年了,我接待過的各種各樣的「愛心小隊」、「扶貧志願者」估計有上百次了,我雖然是本地人,但我說實話,很多當地人做的事我是看不起的,就比如我剛上班的時候對接一個愛心小組時發生的事情,那個組去的是虎溪村麻黎安屯,屯裡一共35戶極困,19戶特困,其餘基本也都是貧困戶。
當時接到小組了,都是年輕的男男女女,來的關山很好奇,開口要先去看孩子,我就帶他們去虎溪村小學,那個小學其實就只有一個老師,一個班,一個年級,所有一年級到畢業班都混在一個教室里上同一堂課,而這堂課就是反反覆覆的教孩子,簡單的加減乘除和漢語拼音,但就是這樣簡單的內容,很多孩子直到畢業都沒學會。而且,這個小學旁邊就是豬圈,甚至可以說是隔了一半的豬圈才有了這麼個教室,這些孩子就混在這臭烘烘的地方背著拼音表,那愛心小組帶隊的是市里一個幹部,當時看到啥這麼個情況,馬上就把我拉到一邊,說這環境太差了,根本沒辦法拍照,我當時心想這已經是關山比較好的學校了,畢竟頭上有片瓦,旁邊豬圈雖然臭但是暖和,冬天還能開堂,不像跳馬等幾個村,那邊的小學連個有屋頂的教室都沒有,孩子們到冬天就必須停課,不然會凍死人!」
吉淼淼說的這個情況許晨光倒比較清楚,他知道關山十幾個村卻總共就五個小學,而其中這些個「小學」雖然叫這個名字,而實際教學內容和質量連城裡郊區的幼兒園都比不上,只有鎮上的關山鎮中心小學質量稍微好一點,但也杯水車薪,沒辦法覆蓋整個鄉鎮幾萬人的教育需求。
許晨光神情有些嚴肅起來,示意麻阿黎繼續講下去。
「後面我就說這已經是環境好的嘞,他們開始還不信,我給他們看了別的那些個照片才接受,那個小組還說要拍幾張孩子們升旗的照片,我直接告訴他們,這學校以前唯一的一根旗杆剛裝上升了一次旗,第二天就被人偷走了。」
許晨光從吉淼淼忿忿不平的語氣里看得出她當時激動的情緒,過了幾秒,她還是嘆了口氣道:「不過這些人雖然名堂多是多一點,但有點好,帶的東西也多,當場就給教室里的孩子們一人一個送去小書包,男孩子是那種藍色的帶幾根背帶的,女孩子是那種粉色的公主圖案的,還都是牌子貨,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孩子們都樂瘋了,那隊長看到這情況,當場還讓隊友把車開進來,要給他們帶些家裡用的東西,等車到了,我看到那隊長一包包把東西從後備箱翻出來,孩子們書包里,頓時都裝了不鏽鋼的水壺、熱水瓶、雙層保溫飯盒、孩子嗎一個個叮叮哐哐的開開心心的背回家,年紀小背不動的,這些愛心小隊的就送到家裡去,順便家訪。」
說到這裡時,吉淼淼陷入了沉默,臉上是少有的複雜表情:「我那時才上班,也是離開關山好幾年了才回來,當時雖然也很難,但看到那些愛心人士,看到孩子們開心的樣子,我起碼覺得這一切還有救,還有個盼頭……」
「但是,很快我就失望了,那些好看的品牌書包,那些好看、光亮的生活用品……全沒了……被那些孩子們的家長互相之間當賭注賭掉了,或者直接就拿到山下店鋪里賣掉了,孩子們還是沒有書包、沒有紙筆、撿石頭、炭塊在地上做題目,如果不是因為學校管兩頓飯,這些家長早就不准他們來上課,逼著出去放羊了割豬草了。」
吉淼淼越說聲音越低沉,許晨光也感覺到她那股難以言說的無助與憤怒。
「再後來,我再接待這些愛心小組時,我就要去他們在援助物資上加印「愛心物資」、「捐贈物品」等標誌與字號,或者是機構收集援助的話,就直接加蓋「愛心紅十字會」等機構標誌,可這些仍然沒用,那些家長,那些人照樣會毫無廉恥的把這些給孩子們的物資拿去賭掉、賣掉。
到最後,我只能想到一個辦法,就是請這下愛心小組或者機構再進山的時候,千叮萬囑的提醒他們,要捐贈就不能買超過十塊的東西,反正只能買最便宜的那種手削鉛筆,帆布書袋、塑料臉盆……總之是那種量大價格特別便宜,不好用來做賭注或者變賣的東西,只有這樣,才能儘量讓孩子們拿到手裡。」
說到這裡時,許晨光沉默了許久,他已經明白宿舍里那個臉盆上的標誌是什麼意思,沒想到連這種便宜的塑料臉盆這些人也要變賣,他心裡湧起一陣懊悔,懊悔今天陪陳州長視察的時候,忘了反映關山鎮的教育問題,但他很快就下定了另一種決心,就是自己在關山的這段時間,無論如何要讓關山的孩子們的學校煥然一新。
「說這些其實挺沒意思的,真的,這些年我接待了這麼多扶貧愛心小組,但說實話,除了那種單位固定要求的,基本來了一次之後不會來第二次,因為這裡和他們想像中那種純樸自然、美好風光的山區生活完全對不上,看到的反而是太多陰暗面,特別是那種開著大越野車,穿著名牌衣服,帶著墨鏡跑過來的,就沒有見過來第二次的。越有錢的人越覺得有落差,這裡真的和想像中的不一樣,我之前也不想跟你說這些,覺得都是自己家鄉的醜事沒必要告訴太多外人,但現在看得出來,許書記,你是真心想為我們關山人做點事的,我才和你說這些。」
許晨光一邊開車,一邊看著窗外黑夜中飛逝而過的樹影和遠處的群山,只覺得熟悉而又陌生,到關山半年了,他自以為已經掏心掏肺的為關山老百姓拼了這麼久,可有時多了解一點,又覺得自己在大山面前還是一個新來的遊客。
「我懂這種感覺,也謝謝你信任我,和我講這些。」
吉淼淼此時的倦意也慢慢沒有了,她也坐直身子,繼續道:「你問關山的「窮根」在哪,我就覺得在這些人身上的懶字,特別是那些少民,我從小在這裡長大,見得多了,以前沒覺得什麼,出去讀大學後,才慢慢發覺自己的家鄉不對勁,如今在扶貧辦也工作了幾年,我有時思考這個問題,關鍵可能還是在這個環境上面,我看啊,關山的那些少民,很多都還是以前奴隸社會的影子,現在很多地方都還在按「家支制度」過日子,以前的黑彝,現搖頭一變,變成了村長,大家還是按家支生活,衣食住行、祭祀禮法、甚至是哪個小孩讀書那個放羊這種事都是德古定,以前有什麼事要找德古,現在還是找德古……那句話怎麼說,關山鎮的奴隸制度還在這些少民的身上。」
聽到這裡,許晨光心裡跳了一下,之前趙賢才剛說過差不多的話,說的是「一隻腳幾乎還踏在奴隸社會的關山人」,那位趙書記是不是看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吉淼淼沒看出許晨光臉色的變化,繼續說道:「今天既然你問了,那我就把我這些年看到的說透,現在讓你設身處地的想像一下:你如果出生在關山,是個黑彝貴族的後代,雖然現在沒有這個概念了,但你起碼還是有一點勢力的,家裡總有村長、德古這樣的族老,或者就是沙馬阿措那樣出去闖的老闆,在關山你就再怎麼樣也是可以過的下去的,家裡有幾十上百頭羊、豬不愁吃穿的那種,但如果你是白彝、或者阿加和呷西(奴隸)的後代,那生活軌跡就是固定的,你怎麼樣發奮也當不了族老、德古,大事你定不了,好事你攤不上,過一天混一天多舒服,何必努力奮鬥?多少年前要給黑彝貴族們幹活,那出力是沒辦法,不然動不動砍手砍腳,做人祠,但現在呢?老爺們只有火把節、彝族春節這些大事時會使喚你,平時你什麼都不用做,還有我們這些扶貧的人送吃送喝,多美!根本不用想任何事,實在沒錢了,一群人跑村里鬧一鬧,村里不給錢就跑我們鎮上來,總會有人出面給錢吧?多好。」
吉淼淼說的這些許晨光也似曾見過,只是一般都讓村里過來把人領走了,遇到人多鬧得凶的,還有沙馬阿措出面協調,所以他還沒親身感受過這「風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