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月夜
2024-06-05 10:13:27
作者: 烏衣
而此刻聽來,許晨光心思有些發寒,是啊,在關山這半年,中間也去了不知多少次沙馬阿措的大觀產業園,他每次去,都發現那裡滿地滿眼的都是漢族工人,彝族工人少的多了,更多的還是跟在沙馬阿措後面同出同行,說的不好聽一點,彝族就是沙馬阿措的隨從,只有漢族才是真正打工做事的。
許晨光也向沙馬阿措問過這個問題,這位關山出來的首富對這一切十分習慣:「彝族都是懶腿子,叫他們喝酒可以,做事不行,招工還是主要靠漢族同胞,踏實,耐勞。」
連沙馬阿措這樣一位民族企業家都這樣看待本族的弊端,可想而知這彝人們在本地的口碑差到了什麼地步。
許晨光深吸了一口氣:「你的意思是關山這舊有的家支制度把貧窮的彝族群眾禁錮在過去的社會結構里,把他們困在社會底層無法翻身,讓他們從骨子裡認定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通過努力改變人生;而另一方面,我們的扶貧工作又讓他們的生活實現了基本的溫飽,讓他們滿足於這樣的底層生活,可是未走出深山的人生讓他們根本就無從窺探更高層次的人生是怎樣的,眼睛看不出這深山,手邊又有我們千辛萬苦送上來的扶貧物資,讓他們覺得現在這樣永遠混下去是常態,扶貧就變成了越扶越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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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淼淼眨巴了幾下眼睛,她沒想到許晨光這麼快就把她看到的現象其中本質給歸納了出來
「對,你到關山來之後喝了幾次酒?你沒發現關山人普遍都非常能喝嘛?」
許晨光一抬頭:「關山人能喝我倒是知道,鎮機關里上班時間都能看到一些本地幹部一臉通紅的坐辦公室躺著,我自己倒是喝的不多。」
吉淼淼吐了下舌頭:「那是因為你畢竟是監委下來的幹部啊,再加上你一來就那麼氣勢十足的搞改革,一看就油鹽不進的樣子,誰敢找你喝酒?」
「油鹽不進?」
許晨光一皺眉,吉淼淼才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吐了吐舌頭:「哎呀,反正不是我說的……好了,不扯遠了,反正我認識的關山人基本都是酒鬼,特別是少民,簡直是就不離手,對於他們這些沒什麼錢的人,酒就是他們最簡單易得的快樂來源,特別現在因為扶貧,他們的生活不愁溫飽,喝酒就是他們每天的正事,反正提個酒瓶子圍著火爐一坐就是一天,喝醉了就裹上察爾瓦(彝族斗篷),找個屋檐躺下睡一覺,這種環境下,這些酒鬼怎麼找工作?我看他們大腦都被酒精給灌傻了,所以這些人不戒酒是沒辦法工作的。」
吉淼淼說到這時,心頭浮過一片陰影,她父親雖然不是少民,但也隨關山的風氣嗜酒如命,幾年前一次喝酒後,在山路上摔下陡崖,就這樣沒了。
「還有毒……」
她一愣神,發現許晨光低聲說著什麼,再三追問,許晨光才冷著臉說道:「你可能不了解,你去看我們南溪省的涉毒類的懸賞通緝,就從最高的開始看,那賞金從高到低排序,前五名全是關山的毒販,以前我不了解,總覺得這邊是因為太窮了才這麼多人鋌而走險。可幹了這半年多扶貧後,我才明白這邊的毒害泛濫不是因為沒錢,反而是因為沒以前那麼窮了,現在這些人不工作也有扶貧補助拿到手,手裡有閒錢了,這些人就發現了比喝酒更瘋狂的快樂方式——毒……」
夜裡的山路,月光稀疏,對面偶爾交錯的車影把許晨光臉上映照著陰晴各半,吉淼淼也沉默起來,關山的毒害她太了解了,這毒根太過深重,當地相關部門早就想遍了辦法,省里也早就將關山定為禁毒決戰省級攻堅點,全鎮早就掛滿了各類雙語禁毒橫幅、每根電線桿上都張貼了禁毒警示宣傳標語、到處都有禁毒宣傳手冊發放點,小學裡更是從一年級就開始講禁毒,每年春夏打工季節,關山鎮都會聯合派出所搞務工人員送行會,其實也是禁毒教育宣傳,教育引導外出務工人員自覺抵製毒品誘惑,樹立防毒意識,提高拒毒能力,會後全體務工人員舉行歃血盟誓,殺雞、喝血酒並起誓「遠離毒品,珍愛生命」,可謂是辦法想盡,現在關山的物流都不像別的地方,所有物流點都強行配備X光檢驗機,所有關山人拿包裹,那就和過安檢一樣,號稱是「三個確保」(確保寄運物品「先驗收、後封箱」,確保寄收實名制,確保郵件快件通過X光機安檢……
「你說的很對,反正我從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在公廁里遇到過吸毒的人了。還有毒癮犯了,守在鎮小學門口,問學生要錢的,還有提著彝族刀蹲在銀行前面守取錢人的。而且……還有個情況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們關山的少民裡面,愛滋病比率達到百分之十以上,這還是好些年前的公開數據……」
這些情況有些是許晨光第一次聽說,有些是之前就有了解,這些日子也知道這情景不是他個人能夠改變的,但他怎麼也無法接受關山人就繼續沉淪在這樣地獄的景象里輪迴。
此時,狹小的山道里,對面迎來一束燈光,有車過來了,這單車道會車不方便,許晨光主動讓到一旁的針葉樹下,給對方先過,同時搖下車窗,透一口氣。
月光澄明空靈,讓他突然想起一雙眼睛,一雙寒星般的眼睛,那是麻阿黎的眼睛,他又想起大娣小娣,想起她們那病到那種地步還想著讓孫女們也染病,這樣就能多一份補貼的奶奶。
想到這,許晨光咬了咬牙:「這些都不是最終的根,最根本的還是教育,只有通過教育,才能讓這些人融入社會,讓他們學會普通話,學會寫字,知道世界不只是這山裡的樣子,知道外面還有更大的城市,安全的社會,讓他們有期待,再教會他們加減乘除,學會紅燈停綠燈行,學會不能盜竊、不能搶劫否則就要蹲監獄,學會基本社會規則,讓他們能夠正常融入社會並找到工作。這樣就起碼就少一份悲劇,長久下去,這樣就不再會發生你說的那種學校旗杆只升過一次紅旗就被偷的事,只要我們想辦法提高升學率,就能讓他們遠離這些酒賭毒的原生家庭,對,教育!還是只有教育,才能讓這些人社會化,這就是教育的職能。」
一念通,百念通,許晨光一激動沒注意把牙咬的太用力,這下竟不小心蹦壞點牙瓷,啪的一聲把他自己倒嚇一跳,旁邊吉淼淼看他這剛剛還一臉嚴峻的表情頓時崩塌,一下笑出聲來。許晨光也給自己逗樂了,難得的露出笑容。
「哎呀,你居然會真的笑額?」
許晨光被吉淼淼大驚小怪的一指,反問道:「怎麼?我以前沒笑過?」
吉淼淼挑了挑眉道:「倒也不是沒笑,但那都是假笑,像那些對領導的客氣的笑,開會時有脾氣時的冷笑,還有,搞直播時的公式笑容……」
吉淼淼念了幾句,突然發現自己平時對許晨光的觀察也太細緻了吧,這一下不小心露了底,要是給這個傢伙聽出來就太糗了,趕緊擺擺手結束話題:「哎呀就這樣吧,反正你不是真笑。」
沒想許晨光倒莫名來了興致:「那什麼叫真笑?」
吉淼淼歪頭看了看他,雖然天天在一個科室,可這時她才仔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這半年下來,許晨光早已不復剛來時的容光煥發,皮膚也黝黑深沉了不少,只覺得眼窩子都陷進去了許多,褪去了城裡人的那股精緻,倒更像一位關山的本地幹部了,而那雙劍眉間雖然透著一股深重點疲憊,但一提到正事時,眉宇間又會突然透出那股英朗俊逸的風采。
「嗯?」
看了幾秒,吉淼淼才反應過來,她有點不好意思的說:「真笑……反正我讀書時候,輔導員說露出八顆牙齒以上的才是真笑,低於這個數的都是假的。」
「這樣?」
她隨意一說,沒想到這木頭人還真跟著做了起來。
直接許晨光拍了拍僵直的臉頰,努力咧開嘴,勉為其難的笑了一下,吉淼淼噗嗤一下,捂著嘴說:「你這笑比哭還難看。」
許晨光瞪了她一眼:「你都說我直播時是公式笑容,我這不改不行啊。」
「算了算了,你還是別改了,直播時有直播員,你繼續擺好架勢就好,不然進房間的遊客都全被你嚇跑了。」
「嘖……」
兩人笑鬧了一會,對面車也過來,月光也亮了,兩人繼續往前開,漫漫山路,要不是今天吉淼淼來接,許晨光肯定得明天下午才能趕回來,想到這姑娘居然為自己大晚上的跑這麼遠,許晨光再怎麼冷硬的心此時也有些感動。
「對了,還是挺謝謝你的,這大晚上的過來接我,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回了。」